摘要:在清末變法修律的過程中,法理派和禮教派就《大清新刑律》的制定展開了激烈的爭論。法理派主張司法獨立、實體法與程序法分離并剔除封建禮教,禮教派認為應當維護地方督撫的裁判權、實體法為體訴訟法為用以及“因倫制禮,準理制刑”。袁世凱在此次禮法之爭中對法理派給予強有力的支持,法理派在人數遠少于禮教派的情況下取得了勝利。袁世凱法制改革思想與沈家本相通之處頗多,支持法理派與其對“西學”“西法”的認同密不可分。但是,袁世凱成為法理派的同盟是出于自身利益的考慮,他擔心慈禧去世后對其不滿的滿洲貴族會借機報復,支持法理派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限制皇權。
關鍵詞:袁世凱;清末法制改革;禮法之爭
中圖分類號:K257.5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6916(2024)07-0067-04
A Study of Yuan Shikai’s Relationship with the Law Factions
During the Process of Law Amending in the Late Qing Dynasty
Wang XintianLiu Fangxian
(1. Queen Mary University of London, London, UK E1 4NS; 2. School of Marxism, Tianjin Medical University, Tianjin, China 300070)
Abstract: In the process of law amending in the late Qing Dynasty, the law factions and the ritual religious sects had a heated debate on the formulation of The New Criminal Law of Qing Dynasty. The law factions advocates the independence of the judiciary, the separation of substantive law and procedural law, and the elimination of feudal ethics, and the ritual religious sects believes that the adjudication of local governors should be maintained, and that the substantive law should be used as the body of the procedural law, and “ethics govern etiquette, and quasi-reason governs punishment”. Yuan Shikai gave strong support to the law factions in this dispute over the courtesy law battle, and the law factions won in a far fewer number than the ritual religious sects. Yuan Shikai’s thoughts on legal reform have many similarities with Shen Jiaben’s, and his support for the law factions is inseparable from his identification with “Western learning” and “Western law”. However, Yuan Shikai became an ally of the law factions because of his own interests, and he was worried that the Manchu nobles who were dissatisfied with Cixi would take the opportunity to retaliate after Cixi’s death, and supporting the law factions could limit imperial power to a certain extent.
Keywords: Yuan Shikai; the law amending in the late Qing Dynasty; the courtesy law battle
在清末變法修律的過程中,禮教派以兩江總督、軍機大臣張之洞及憲政編查館參議、政務處提調勞乃宣為首,和以刑部右侍郎、修訂法律大臣沈家本為代表的法理派在朝堂上進行了激烈的爭論與交鋒。是時,袁世凱任軍機大臣,“樞桓各政多系世凱主之”,其“但執牛耳一呼,各省殆無不相應者”[1]。這樣一個重要的人物,其態度向背將直接影響兩派論爭的最終結果。本文現就袁世凱與法理派的關系問題作一探討。
一、禮教、法理兩派爭論的焦點
(一)司法獨立問題
司法獨立是現代司法的一個基本特征。沈家本主張,進行法律改革,司法獨立至關重要。在傳統的中國法律體系中,司法處于行政的從屬地位,并沒有獨立的司法審判機關。故而,1906年沈家本向清廷呈遞了《大理院審判編制法》,模仿日本的裁判制度,將全國審判機關分為城讞局、地方審判廳、高等審判廳、大理院四個層級,初步確立了全國的四級三審制度,這就使得地方督撫的司法裁判權被剝奪,張之洞對此制度創立持堅決反對的態度。1907年1月2日,他向軍機處發電,反對各省設立高等審判廳,主張“就現有衙門認真考核,從容整理,舊制暫勿多改”,希望暫時不要進行大規模的改革。此復電激起了地方督撫的巨大共鳴,影響著晚清司法改革的推進[2]。
(二)程序法制定的必要性問題
為了克服中國傳統法律實體法和程序法不分的弊病,沈家本參照西法修訂《刑事民事訴訟法》。對此,張之洞在1907年9月3日上奏的《遵旨復議新編刑事民事訴訟法折》中強調要先注意法律的體系,“編纂法律,有體有用,先體后用”。在張之洞看來,即刑法、民法為體,訴訟法為用。沈家本在修訂刑律之前首先制訂訴訟法,這是完全錯誤的。張之洞對《刑事民事訴訟法》中的第五十九條進行了嚴厲的駁斥,言詞尖刻激烈。他認為按照該法的規定民間風氣將大亂,“父子必異財,兄弟必析產,夫婦必分資”,這會對中國的道德教育產生不良影響,必將“壞中國名教之防”“悖圣賢修齊之教”。他嘲諷《刑事民事訴訟法》“致為外人竊笑”,從而將《刑事民事訴訟法》全盤否定。
(三)禮法之爭
自西漢董仲舒引經斷獄開始,禮和律就緊密地結合在了一起。沈家本主持修訂的《大清新刑律》想將封建禮教剔除,在新刑律中加入現代刑法的原則和精神。1907年草案編撰完成后,被提交給各部院和各省督撫進行討論。張之洞批評新律違背了“因倫制禮,準理制刑”的原則,只會“敗壞禮教”,要求對此全面改正。禮法之爭,由是而來。
二、袁世凱的態度:支持法理派
(一)支持司法獨立,改革司法制度
針對張之洞反對司法獨立的言論,袁世凱指出,“司法獨立,萬國通例”[3]1492,行政官員主持司法事務,使得當事人往往得不到應有的救濟。因此,必須加以整飭,使得司法事務由專人進行管理。時任直隸總督的袁世凱在直隸天津府縣試行司法體制改革,創設近代司法機構,于天津府一級設立高等審判分廳,在縣級成立天津縣地方審判廳,并在府縣的各審判廳合設檢事(檢察)局,在天津城鄉處分設鄉讞局四所,晚清地方司法體制改革以天津為試點開始推進。同時,袁世凱將原來衙門的捕役一職改設為司法警察,令審判廳負責審理移交的民事、刑事案件,并把巡警關于民刑案件的職權限縮,使其只有“制禁、捕拿之權”,把行政與司法事務的管理進行區分。此外,他還設立了法政專門學堂和研究所。1905年,袁世凱在天津創辦了學習發審公所,后來更名為審判研究所,隸屬于直隸高等審判分廳。1906年,他在保定設立了法政學堂,并附設了仵作(法醫)學堂。1907年,在天津設立了政法專門學堂、看守學堂和司法警察學堂。可以說,袁世凱對舊有的行政與司法合一制度進行了徹底的革新。
(二)主張實體法與程序法分離
張之洞認為《刑事民事訴訟法》“壞中國名教之防,啟男女平等之風,悖圣賢修齊之教,……隱患實深”。袁世凱說:“今奉頒刑事、民事訴訟各法,考歐美之規制,準中國之情形,大致變略為詳,變虛為實,原文二百六十條,相承一氣。”[3]1420-1421《刑事民事訴訟法》缺點“惟于現在民情風俗,間有扦格難行之處”[3]1421,“憲法、行政法、民法、刑法……刑事訴訟法、民事訴訟法”[3]1357,他有將實體法和程序法進行分離的思想。
(三)讓其親信支持沈家本
袁世凱讓其親信發聲支持沈家本。楊度聲稱舊律與新律在“精神上主義上”存在根本性的區別,他認為應先“討論宗旨”,為中國的法律定下基調,是從“國家主義”和“家族主義”之間進行選擇,二者不可兼容,擇一就要全盤接受,這也是新刑律與舊刑律的區別。他指出若行家族主義,那么妄言變法,這樣“不惟新律當廢,憲政中所應廢者甚多”,而新刑律才符合當下的“憲政之精神”,“一言可以定之,無須多辯也”[4]。楊度這一番一針見血的發言蘊含著對舊有律法的尖銳批評,在資政院產生了不小的震動。對舊律家族主義的尖銳批評,猶如在資政院引爆了一顆炸彈。徐世昌也明確表態支持新刑律,“臣以簽注為補助而深感贊成者也”。
(四)說服開明滿清貴族支持沈家本變法修律
禮教派的成員、法部尚書廷杰主張維護綱常倫理,認為“中國名教,必宜永遠奉行勿替者,亦不宜因此致令綱紀蕩然”,但他“迫于樞臣壓力(指奕劻——作者注)并因修律大臣回護牽制,未能逐條修改”。勞乃宣與法理派展開新一輪的論戰,但奕劻受袁世凱的影響并未理會,自行起草《暫行章程》五條。同時,奕劻沒有接受法部對于禮教派《附刑五條》的修改,他限制《附刑五條》的適用范圍,并改與附則“并行”為“暫行”,直接對禮教派進行壓制。
1910年10月,修訂后《大清新刑律》在資政院引起了廣泛的爭論,分則部分和《暫行章程》未獲通過,奕劻獨自上奏刑律分則并《暫行章程》。他認為,雖然資政院尚未就此事達成共識并下決定,但根據籌備立憲清單的規定,應當遵循限期并頒布相關條款,因此請求不再等待資政院明年的會議決定,而是提前頒布這些分則。這場爭議實際上關系到中國近代法制的轉折與進步[5]。清廷于1911年1月25日按照奕劻所奏,頒布了《大清新刑律》,支持沈家本等人的修律活動。
三、兩派爭論結果的再評價:略占上風的法理派
有觀點認為由于禮教派的強烈反對與彈劾,沈家本最終不得不辭去資政院副總裁職務,標志著法理派的最終失敗。實質上沈家本辭職時已經滿70歲,按照清朝政府的規定,這個時候的官員應該致仕,而非被迫去職。
沈家本關于變法修律的主張大都變成了現實。第一,關于司法獨立問題。清政府采納了沈家本的建議,于宣統元年十二月(1910年1月)頒布了沈家本起草的《法院編制法》,在中央設立法部,主管司法行政事務,將大理院作為最高法院,初步奠定了司法獨立的基本框架。在地方,天津和東三省部分地區進行了司法獨立的試點,逐步向全國推廣。第二,兩部訴訟法獲準頒行。由于張之洞的全面否定,原本的《刑事民事訴訟法》被廢止。然而在這一基礎上沈家本重新起草了《刑事訴訟法草案》和《民事訴訟法草案》,進行了修訂,兩部訴訟法貫徹著《刑事民事訴訟法》的基本原則和精神,并于1910年得到清政府的批準。第三,張之洞激烈反對的《大清新刑律》最終獲準頒行。1911年1月25日清廷頒布了《大清新刑律》,發布上諭要求“著將新刑律總則、分則暨暫行章程,先為頒布,以備實行”。
綜上分析,法理派的觀點占了上風,并得到了落實。禮教派人數眾多,勢力龐大,除了軍機大臣張之洞、江寧提學使勞乃宣外,還有法部尚書廷杰、京師大學堂總監督劉廷琛、湖廣總督陳夔龍等。法理派人數少、官職低,除了修律大臣沈家本,還有供職于修訂法律館、憲政編修館的江庸、董康等低級官吏。勢力相差如此懸殊,而弱者反倒占了上風,其原因何在?
四、袁世凱成為法理派同盟軍的原因
(一)贊同法制改革
袁世凱當時具備一定的改革思想,這和他接觸和學習到不少“西學”相關。袁世凱同張之洞不同,雖然都主張向西方學習,但張之洞受中國傳統文化影響至深,擺脫不了“中學為體,西學為用”思想的束縛,袁世凱對中學的感情不深厚,所以貫穿向西方學習的思想更為徹底。
1902年4月1日,以袁世凱為首的三位總督一同上呈奏疏,再次向統治者闡明變法修律對維護清廷統治的重要意義,并敦促清政府進行法制改革。他們認為立法在治理世界、管理萬物方面是最為重要的事情,作為治法統紀的律例更是被“舉國上下胥奉為準繩也”,表明當下時局風會“屢有遷嬗”,所以“法制不能無變更”。袁世凱等人以自己考察法國、德國、日本國家的經歷見聞出發,點明這些國家“變法皆從改律入手”,耗盡心力“而后成之”,憑借此才能夠“雄視全球,得伸自主之權,而進文明之治,便民益國,利賴無窮”[6]475,從而證明清廷實施法律改革的重要性。他們闡述了中國過去律令不修所造成的危害,通過兩者的對比,以此來促成清廷變法的決心。這些援引他國例子來論證法制重要性的見解表明了袁世凱的眼界較之清廷頑固保守分子開闊。
(二)袁世凱法制改革思想與沈家本相通之處頗多
當時的清政府腐敗之極,使統治者感到并無可用之人。榮祿曾說:“劉張奏,慈圣稱好。我對:法是好,只是無人辦。”袁世凱很早就重視法律人才。1901年開始,他就開始大量搜羅既懂法律又懂經濟的人才。“凡新自留學東西洋歸國之學生,竭意延攬。”[3]306有1901年畢業于日本早稻田大學的金邦安,袁世凱將他調到北洋,讓其參訂法律條文;楊度,留學日本,精通憲政和法律,袁世凱收為幕僚,并薦其入憲政編修館。還有富士英、何啟、黎洲、沈曾植等深受袁世凱厚愛[3]1504。袁世凱尤其對學貫中西的沈家本、伍廷芳贊譽有加。他認為沈家本“久在秋曹”,有著比較豐富的刑審經驗,“刑名精熟”,而出使美國的伍廷芳深入了解洋務事宜,稱得上是“西律專家”。故而,袁世凱提議由二人掌管新設修律館,“派該二員為之總纂”[6]475-476。
袁世凱與沈家本在修律思想上相通之處很多,比如前述司法獨立、程序法與實體法分離、刑律中剔除封建禮教等。此外,袁世凱贊成沈家本將刑法和民法分立的主張。針對中國傳統法律民刑不分的弊端,1902年袁世凱等人在奏折中有所指明。其先指出當時諸國通行的法律“未有與刑法相混淆者”,民法應有其重要而又獨立的地位,“為法律主要,與刑法并行”。接著,袁世凱等人對先行“脫亞入歐”的日本民法大為夸贊,說其分類精細、考究精深,“最為西人嘆服”。“向以刑律、戶律為大綱”的中國法律重刑輕民,甚至刑事“亦與西律懸殊”。為改變中國重刑輕民、民刑不分的法律傳統,他們向清廷建議向近鄰日本學習,訪求日本專精民法、刑法的法律博士各一人來華指導修改律法,“協同編譯”法典。正是在此倡議下,由沈家本負責,前后聘請包括岡田朝太郎等4位日本法學專家來華,協助制定新的法典。不僅如此,袁世凱還指出了民法和刑法的立法原則,“蓋民事只錢債細故,立法不妨從寬;刑事系社會安危,推鞠不可不慎”[3]1493。在袁世凱等人的支持下,按照民法和刑法分開、寬嚴相濟的原則,由沈家本主持制定了《大清民律草案》,制定頒行了《大清現行刑律》和《大清新刑律》。
(三)保全身家性命的私人目的
侯宜杰先生在研究清末立憲時認為,袁世凱之所以積極支持立憲,其目的是想成為總理大臣,這樣當慈禧太后死亡、光緒皇帝重新上臺之后將對其無可奈何,無法殺他以報戊戌告密之仇。這種看法是非常有道理的。此時,慈禧太后日漸衰老,身體每況愈下,光緒皇帝雖然身體不好但畢竟正值當年。同時,滿清貴族普遍對袁世凱切齒痛恨,要殺他的人不止光緒皇帝一個。醇親王載灃就曾舉槍威脅道:“爾如此跋扈,我為主子除爾奸臣。”袁世凱是一個熟諳權謀之術的政客,他是不會幼稚到認為區區法制會限制得了專制的皇權,他后來也把法律玩弄于鼓掌之間。但是,立憲畢竟可以給皇權設置一定的障礙,給自己留下回旋余地。所以,袁世凱支持立憲改革非常賣力。1905年7月2日,袁世凱率先通過電報向清廷奏請實行立憲,并提出要求派遣官員出國考察列強政體。清廷隨即發布諭旨,批準了這一提議,決定“先派親貴分赴各國考察政治”。1906年1月,為了籌集出洋考察的經費,袁世凱提出愿意“由關內外鐵路余利項下撥銀十萬兩,解京應用”。1906年8月,袁世凱在討論立憲事宜的會議上,倡言制定憲法,“官可不做,憲法不能不立”,表示“當以死力相爭”,并給反對之人扣上“反動”“革命”的帽子,“有敢阻立憲者,……即是革命黨”袁世凱過生日時,奕劻竟然不顧親王身份,同袁兄弟相稱,關系可見非同一般。侯宜杰:《袁世凱全傳》,當代中國出版社,1994。。法制改革是立憲的重要組成部分,從西方國家的實踐來看,沒有獨立的司法體制就沒有有效的機制;沒有獨立的民法、刑法、訴訟法,孤立的憲法僅是無本之木,毫無用處。所以,在一定程度上,支持沈家本的法制改革就是支持立憲,支持立憲就是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從實際結果來看,袁世凱確實達到了自己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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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津圖書館,天津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袁世凱奏議:上[M].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1987.
作者簡介:王昕恬(1997—),女,漢族,山東濟南人,史學碩士,英國倫敦瑪麗女王學院助教,研究方向為藝術史學、中西歷史文化比較。
劉方現(1978—),男,漢族,山東臨沂人,史學博士,天津醫科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為史學理論、中國近現代史。
(責任編輯:朱希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