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年,王汎森在北大做過一場演講,反思20 世紀史學中的“人的消失”問題。他認為20 世紀史學的一個傾向,是對非個人、非人格力量的不斷發現,如結構、語言、團體、社會等,這也包括60 年代以后出現的“人的死亡”“人只是歷史的泡沫”等觀點。結果,就像一場特殊的足球賽那樣,只看到球在跑來跑去,卻看不到踢球的人。
這場演講流布很廣,引發了不少共鳴,“人的消失”似乎在人文學科中也普遍存在。相較而言,文學研究本不該有這樣的擔心。文學本來就是“人學”,特別是中國現代文學研究,聚焦的對象正是以“人的文學”為歷史起點,在這個學科的精神傳統中,也從未缺乏對現代中國人精神處境的關切。像趙園、錢理群等前輩學者,都非常強調研究者自身的主體投入,渴望在認識對象的同時,也“在對象世界中體驗自我的生命”。即便20 世紀90年代以來,出現了越來越專業化、知識化的研究趨向,以及跨越學科邊界、強調文史互動的潮流,一定程度上擠壓了文學本體論、主體論的觀念,但“人”從未真的消失在宏闊的理論構架或“硬核”的原初史料之中。而且,思想史、文化史、社會史、教育史、出版史等視野的引入,相當程度上也會讓現代中國人經驗之復雜性和豐富性得到多維度的呈現。然而,為什么我們仍會覺得王汎森提出的問題,現代文學研究者也需要面對?此次筆談希望大家談“真問題”與“大問題”,上面這個問題是“大”還是“小”,我沒有把握,但隱隱覺得,它至少算得上一個“真問題”。
前段時間在一篇回溯錢理群老師四十年文學研究的文章中,我提到在20 世紀90 年代錢老師對戰爭情境中“人”的關切,并非籠統、抽象的,而是有著特殊的歷史規定和精神內涵,在各種類型的“人”中,他更關注的是那些精神復雜、強力之人,尤其以敏感的知識分子和作家為代表,這樣的“人”往往處于生存和精神的困境之中,承受歷史選擇的兩難張力。不需要多說,這種對“人”的關切與錢老師一代人非常切身的、刻骨銘心的歷史經驗相關。既要“設身處地”又要“正視后果”,是錢老師曾提出的歷史寫作的原則。從某個角度看,自20 世紀80 年代以來,現代文學研究中對“人”的把握方式,很大程度上也是與對“短的20 世紀”之正反兩方面“后果”的反思相關,那些被強力勾畫出的知識分子形象,也往往生成于和20 世紀革命文化、集體主義文化的緊張對話之中。對歷史“后果”的反思,還有一種延伸或變體,即:對現代中國一些主導性“大敘事”的不斷質疑、拆解,通過對歷史“毛細血管”與豐富細節的呈現,來發現“人”之日常性和多種可能性,這與史學界新文化史、微觀史研究的思路也不無內在的呼應。
上述兩個向度不盡一致,但相互疊加,也逐漸會沉積為一些結構化的認識,“人”的形象往往是在一系列的二元對照中被勾畫的,如改造與堅守、集體與個人、超越性與日常性,乃至飛揚與安穩、大歷史與小歷史……這些結構化的認識甚至可以看作某種“裝置”,一旦生成就忘記了起源,以不需檢討的直觀方式,潛在制約了我們的理解。當然,在近二十年來學術和社會思潮的更迭中,特別是隨著對“革命中國”認識的深化,那種基于新啟蒙觀念的人道主義、個性主義的“人”之理解,也已被大大地相對化或再問題化了,而超克“個體”原則階級主體、人民主體的價值,似乎得到了更多的關注、更為充分的闡發。可正如鐘擺始終會從一極擺蕩向另一極,那種結構化也是類型化的“人”之理解,是否真的會被松動、被打破,這是需要考慮的問題。在這個意義上,“人”在現代文學研究中從未真的消失,但確實會有被細節淹沒、被納入給定的認知格式中而抽象化的可能。能否突破不同時代給定的觀念結構,突破那些看似自明的歷史直觀,在交錯了危機與生機的歷史脈絡中去把握人、理解人,對于研究者而言,這個提醒看似平常,其實是一個很大的挑戰。
事實上,無論相對明朗的啟蒙主義敘述,還是中國革命提供的歷史敘述以及經由新的理論“武裝”后的當代形態,在具有充分的歷史展開力和說明力的同時,也都不同程度地包含了內在的規定性、限定性,或許不能完全承納現代中國極其豐富的人和人、人和社會關系方面的經驗,特別是其中看似“冗余”“剩余”實則對于文學的開展、社會的構成非常重要的部分。即如“五四”時代“人的發現”命題,好像已經是一個常識,無須更多討論。但“人的發現”其實包含了不同的層次,不僅指向普遍的現代個體對傳統束縛的掙脫、主體精神和批判意識的張揚,同時也包含了如何在被發現的“人”之間形成聯動進而構成社會,如何培養人的團體生活能力,如何將看似脫序的現代“個體”重新嵌入文化的、社會的、地方的脈絡中以獲取現實感等諸多方面,這是“五四”時代已經開始并不斷延伸的現代中國的核心性議程。這些年我自己一直致力于20 世紀40 年代戰時文學的考察,特別能感受這一時期“戰爭與文學與人、民族解放運動與文學與人、共產主義運動與文學與人‘交叉’在一起”所形成的內外關系的豐富性以及對上述核心性議程的打開。因為戰時的流動、遷徙以及社會空間、文化結構的重置,不僅“內地的發現”“大眾的發現”成為戰時文學的新面向,在豐富的內外關系之中“人的成長”或“人的再發現”,也是相當重要的面向。不僅在延安,經過了《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和“整風”的洗禮,知識分子和文藝家在深入生活、深入鄉村的實踐中,完成了觀念和感知的重造;即便在沒有被革命政治強力打造的社會空間中,在流動與駐留的交替,在深入廣大內地、邊地的過程中,眾多的青年知識分子也有了更多與他人、與不同群落、與不同社會狀況接觸互動的可能,并由此得以突破原有的、過于自我信賴的新文藝觀念或啟蒙觀念,完成人的“重造”。比如,為響應延安“整風”的號召,由陳家康、喬冠華等“才子集體”在重慶發起的“生活態度論”,一時間影響非常廣泛。其中一個核心的線索,就是針對“五四”以來新文化的思想、革命的思想一直處在“漂浮”之中,沒有和廣大的實踐和實際的生活相結合的問題。換句話說,建立健全的理論系統容易,而將理論落實于身心感受之中,形成一種健全的生活態度則十分困難。而抗戰帶來生活范圍的擴大,也讓與廣大人民的結合、健全生活態度的形成有了更大的可能。在這樣的期待中,“生活”就成了包含“實踐”卻比“實踐”更復雜、更多層的一個領域,除了工作、行動之外,也囊括日常的身心調整、處理自我和他人的關系等。雖然陳家康等人“自作聰明”,誤解了延安“整風”的意圖,“到處都有生活”的論調一定程度也消解了階級斗爭和走向人民的重要性,但“生活態度論”并非對立于“整風”的內在訴求。在延安的“整風”運動中,青年知識分子“感情上起了的變化”就不簡單依靠立場、觀念的轉變,同時也是因為在集體的討論、學習和相互質詢中,知識分子的自省傳統得到了很大程度的調動和重新激發,“改造”的過程更多具有“修養”和“成長”的意涵,其中自然包括個人和集體、個人和他人、個人和社會關系的調整。這不僅涉及一般所謂“小資產階級”個人主義習氣、作風的破除,同時也涉及在新的政治和團體環境中自我的打開、人性的重造等更深層的文化課題。
再舉丁玲為例。在小說《在醫院中》,丁玲塑造了陸萍這一具有原型意義的形象,她的一系列努力和挫折,代表了由五四新文化所哺育、所發現的“個人”,在新的政治和集體環境中,要如何重新認識自我和社會的關系,要如何在“千錘百煉”中成長。如果回看丁玲本人,她也在戰時流動的社會空間和團體環境中,經歷了類似的成長和轉變。近年來,1938 年她領導“西北戰地服務團”的這段經歷及其影響,受到了一些研究者的關注。對于一個沒有任何領導經驗的作家而言,如何將由較多獨異個體構成的人群,組織成一個有紀律的“團體”,當然是一個很大的難題。作為團長,她不僅要應對各種繁雜的事務、與各類軍政長官和地方人士應酬交接,還要處理團體內部的情緒起伏和人事糾紛。依照團員的說法,丁玲是將過去寫小說的天才,把觀察力、透視力完全應用到一個團里來了。寫一篇小說,需要將不同的人物結構在一個作品里,同樣,要領導一個團,“她了解我們每一個人的個性,知道對待某一個人用某一種方法”,也把不同的個體結構到“鐵輪一般”急急旋進的服務團中。b 領導“西戰團”的這段經歷,大大鍛煉了丁玲的工作能力、組織能力。在后來的回憶中,她提到最初要到軍隊中擔任政治工作時,毛澤東建議她可以從這里起步,“首先要認識人,一個一個地去認識”。在后來的團體工作、土改工作中,她也是如此實踐的,“就是按照一個一個地去認識人,去了解人開始的。這時我在感情上開始了很大的變化”。
“一個一個地去認識人”,這句話很樸素,卻包含了特別的現實理解。無論是一個“服務團”,還是土改工作中面對的群眾,都不是抽象的、整體性的存在,而是由充滿差異、需要耐心對待的個體構成,對于團體內部構成、總體氛圍和動態趨勢的“透視力”,也應以對“一個一個人”的體貼“觀察力”為前提。雖然后來的丁玲要面對更大的考驗,但她在延安時期的小說,如《在醫院中》《我在霞村的時候》《夜》等,為何總能突破常態的、給定的社會和政治理解,寫出人物獨特的光彩,更為內在、更為迫切地提出人的改造與社會變革的新問題,這一定程度上源于團體生活、工作實踐中養成的“一個一個地去認識人”的能力。尤其是,她總能在由革命政治開始打造的新的鄉村結構、政治空氣中,在有能力的優勢群體之外,注意到那些相對弱勢、缺乏自我轉化能力的人群的處境、心態。將不同階層、處境的人群引領到共同的方向上來,在理解其情感狀況、生活脈絡的同時,激發他們身上蘊蓄的潛能,這不也正是一個新的社會所需要的“洞察力、觀察力”?在分析《夜》中的人物何華明時,丁玲的這一特別能力,曾讓另一位作家駱賓基大大贊嘆,認為“這里有著真真天才的光”。
從丁玲可以看出,從對具體社會中人的理解出發,一個小說家的天才和一個團體的領導力、一種社會內外關系的感知力,是可以相互推進、內在同構的。由此可以延伸的是,“一個一個地去認識人”作為認識社會、理解歷史的方法,同樣可以適用于人文領域的研究。近二十年來,現代文學研究“歷史化”“大文學史化”的趨勢似乎不可逆轉,不管支持還是憂慮,我們其實都身在局中。可以注意的是,向外部歷史不斷敞開的同時,更多引入思想、歷史、社會、文化視野,并不只是不同知識或學科板塊的拼接,其目的也是整合出一種“內向”的“透視力”,去辨析現代中國社會的內在肌理,去觸摸現代中國人鮮活的精神結構和生命經驗。具體研究可能選取的路徑不一,如情感史研究、地方路徑研究、社會史視野等,相互交疊之處,已經涌流出一個方向。像“北京·當代中國史讀書會”發起的“社會史視野中的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由于在40—70 年代文學研究方面取得的一系列成果,而受到學界的關注。讀書會發起人賀照田在最近的文章中,就談到“社會史視野”有可能被誤解為一般史學界通行的社會史理解。為了澄清誤解,他強調引入“社會”是為了突破“政治—文學”的習見框架,而讀書會研究的基點意識,其實是“以歷史中‘人’為媒介的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
回到王汎森提出的問題,“人的消失”不只是某一學科內部的問題,在更大的視野中,“人”或“人文”視野的萎縮乃至消失,對于整體社會運行造成的潛在影響,顯然更為緊要,更觸目驚心。在現代中國,我們從不缺乏整體性的社會改造或重造方案,相關的實踐經驗也異常豐富,但我們似乎又缺乏一種深厚的人文理解可與之匹配,缺乏一種有關“自我—他人—社會”的“活”的知識作為持久的滋養。這造成基于良好意圖、成效顯著的方案,可能同時帶來對社會和人的持續傷害。抑或,即便可以一時扭轉局勢,塑造新的社會結構和“新的政治習慣”,這些結構和習慣在養成之后卻不易長久維持活力,在歷史發生結構性轉換之后,不能對新的社會組織、人己關系的生成,構成一種有效的內在支援。在這個意義上,駱賓基所謂“天才的光”也可以理解為“人文的光”。在歷史急急“旋進”后所留下的經驗層疊中,在經由歷史反思不斷構造形成的觀念“板結”中,讓更多這樣的“光”透射出來,或許正是朝向現代中國敞開的現代文學研究的使命所在,也是可能性所在。
作者:姜濤,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研究領域為現代文學、中國新詩等,出版詩集《洞中一日》《鳥經》《我們共同的美好生活》,學術及批評專著《從催眠的世界中不斷醒來》《歷史深描中的觀念和詩》《公寓里的塔》《巴枯寧的手》《新詩集與中國新詩的發生》等。兼任中國現代文學研究會第十四屆理事會理事。
編輯:張玲玲 sdzll0803@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