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平
“繪畫博士”這一奇特的稱謂,頗似“綽號”,十來年一直在坊間流傳,但從未被體制正式接納過。因為那些被反復議論的“繪畫博士”只是美術學學術型博士中的特殊一類,或因具有本碩階段的繪畫學習背景,或在培養上兼顧了繪畫創作實踐。當然,也不排除少數人在理解上的有意無意的偏失,刻意去標榜“繪畫實踐”的高端定位,“博士”就成了衡量其創作水平的標簽。
“繪畫博士”一詞的出現與流行,緣于一種特殊現象的發現,隨之被眷顧。議論的價值來源于某些夸張的言論,傳播中又多斷章取義,進而成為不斷發酵的“輿論”。簡單梳理,大體可尋繹出三個“源頭”:其一,2004年,陳丹青請辭清華大學美術學院博士生導師教職,并多次圍繞美術類博士生培養發表個人觀點;其二,2018年,中國國家畫院原院長楊曉陽在兩會提案中對美術實踐類博士設置提出的質疑;其三,2021年,中央美術學院原院長靳尚誼有“畫家本科畢業就可以了,不需要培養繪畫博士”的觀點。后來又不斷出現以“博士”名義舉辦的畫展和各類活動,作品品質良莠不齊,但傳播效應大,“繪畫博士”也被媒體推到風口浪尖。
“繪畫博士”這種不倫不類的說法暗喻了某種觀點指向:或對美術類高端人才培養頗有微辭,夸大其不足與負面影響;或本身就缺乏學理認知而信口開河,還固執己見。常識告訴我們,“博士”學位不僅是現代學制中人才培養的最高級別的學位,更重要的是,這些人才要具有學術的原創能力或學力。學術的高度是其最大的特征,其博士論文所解決的問題大都是本學科最前沿的學術問題。
美術學作為眾多人文學科之一,其人才培養理應設立博士學位。雖然我國20世紀80年代才開始進行美術學博士研究生培養,但在近40年的培養歷程中,在遵循國際規范的同時也積累了很多屬于自己的經驗。尤其是在中國書畫學科的人才培養方面,我國為逐漸完善自身特色的人才培養體系,一直參與并著力于中國書畫“三大體系”的建設。至于培養中出現的各種問題,尤其是導師與學生的書法或繪畫實踐身份對培養質量的影響,各校一直都在設法解決。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中央工藝美術學院并入清華大學后對美術學博士研究生培養措施的設定。張仃和袁運甫是最早被認定的導師,他們都是知名藝術家,很少專門進行理論研究,故在其招生與培養過程中,研究生院為他們配備了偏長史論的教授組成導師組協助培養。中央美術學院、中國美術學院與中國藝術研究院也都采取類似方式,其目的就是讓這些在創作上具有建樹的教授,發揮他們的專長,去側重培養對實踐問題敏感的博士研究生。
學術研究從來都是以理論視角對問題進行發現與思考,如果我們發現的問題來源于創作實踐,那么在研究的過程中也可能會借助實踐與實驗,但最終還是要通過理論闡釋來完成問題的解決。偏重實踐的導師們,當然希望其所招收的學生在創作上有自己的獨特“發現”,故這些博士生的論文選題多來源于實踐中的“問題”,但進入研究視野后必須轉化為對應的理論問題,從而避免個性化的情感干擾,以確保其成果的學術價值。比如,你想在自己的中國畫創作中實現“色彩”的新突破,這一設想所轉化的問題,不僅要基于你的創作基礎,更需要你具備對應的理論積累,諸如關于中國畫傳統與現代的色彩表現知識、色彩學原理、人對色彩的認知心理等,同時你還要細讀別人關于中國畫色彩研究的成果,之后才能圍繞繪畫實踐進行反復實驗,最終解決這一“實踐”問題。
我們都知道,理論與創作既存在沖突也有關聯,故美術類博士生培養常常出現一些有趣的現象:一方面,很多史論類博士生導師反對具有實踐背景的學生在讀期間去搞創作,他們普遍認為創作與實踐是兩種思維方式,三心二意不僅影響精力集中,更重要的是擔心創作的感性思維會影響他們的邏輯思考;另一方面,偏重實踐類的導師又多認識到理論思考對創作的積極輔助作用,他們又總在提醒自己的學生多讀理論書籍,不能光埋頭畫畫,單純側重技術訓練。前者看到的是兩者的沖突,后者側重了兩者的關聯,學術的嚴肅性始終是大家的共識,這是根本之所在。美術類博士生的培養,無論是側重理論還是實踐,都不能離開“學術”的本質要求。由此,美術類博士研究生即使側重實踐的相關研究,也只是對實踐關聯問題的發現,其研究仍然是理論表述的過程,他或許會用到創作中的體會與經驗,但必須轉化為理論思考與闡釋,否則其寫出來的文章不再是學術論文,而是創作隨感,類似于散文。從這個角度看,那種強調單一技藝能力培養的所謂“繪畫博士”并不成立。
然而,新學科目錄調整后,國家明確規定“美術與書法”在學術型博士生培養之外,現在要專設“實踐類博士”了,繪畫既然是美術學科實踐類中的一種,那么“繪畫博士”的稱謂就順理成章。這是值得特別深入討論的話題,它不僅需要進一步的學理論證,更重要的是,即將開啟的藝術學科實踐類博士研究生培養,將同時涉及入學要求、培養過程以及考核評價三個重要環節。
藝術學科實踐類博士的動因與“底氣”,是基于中國有過一段“藝術碩士”(MFA)的培養實踐,也積累了一些經驗。通常認為,實踐類博士不過是藝術碩士的學位升級而已,完全可以參照藝術碩士的培養方案加以提升便可行之有效。當然,這種認識也有一定道理,不過其前提——即我們的藝術碩士培養是成功的,且具有足夠的經驗可以總結與推廣。
“藝術碩士”2005年在我國設置,招收包括音樂、戲劇、戲曲、電影、廣播電視、舞蹈、美術、藝術設計等八個專業領域的藝術碩士,旨在培養藝術創作、表演等領域高層次實踐型專門人才。從全國藝術碩士專業學位教育指導委員會的要求與各校培養方案綜合看,藝術碩士雖然側重對實踐型人才的培養,但畢竟是碩士學位層級,故“在培養過程中突出專業特點,以實踐為主并兼顧理論及內在素質的培養”。也就是說,我們培養的藝術碩士不是一種純技藝的能力,而是具有學術修為、綜合素質高的創作人才。它不完全等同于純技術人才的培養,藝術雖然表征出技藝的特征,但它是因為情感表達的需要才去借助的技術手段。從學科性質上看,藝術屬于人文學科,這與工程技術類學科有本質差異。即使是“設計”,這里也稱為“藝術設計”,它不同于工科背景下的“工業設計”,也與交叉學科的“設計學”存在差異。人文學科對理論的依賴是其避免純技術干擾的重要前提,不可忽視,也不能模糊。以文學為例,文學碩士從來不是為了培養文學創作人才,史、論、評是他們的核心課程,人才特征還是側重對文學的史、論、評等展開的研究。文學創作人才大多由社會去培養。當然,文學也有其個性特征,每個人在接受中小學教育過程中,“語文”科目為他們從事文學創作打下了很好的基礎,任何一位對文學創作有偏愛的人,是否讀中文專業影響并不大,只是接受過文學本碩博教育之后,他們對文學的認識更深一些,如果有創作天賦或興趣,他們或比那些靠自己單一摸索的人有某些方面的優勢。但有一點特別清晰,中文專業的本碩博人才培養,其目標一定不是文學創作人才。有的學校的中文學科,想借“藝術碩士”的順風車,設置了“創意寫作”方向的藝術碩士,其著力點仍然以理論學習作為支柱,只是設置了較多與“寫作”關聯的課程,很多著名作家參與授課,效果很好。但畢業的學生寫作是否會走向成功,在于個人的稟賦與后天的努力、體驗生活的深度與對問題的敏感,這些仍然是極為重要的能力,這是課程難以給予的。
我們20多年的“藝術碩士”教育的成果究竟如何,大家有目共睹。通過上面的分析,升級版的“藝術博士”的培養目標與課程設置應該是非常清晰的:一方面,藝術學科的實踐類博士,不是單一為了提升其藝術創作的技藝,而是兼顧實踐與理論,提升其綜合藝術與文化素養;另一方面,博士研究生的技藝水平只是促進其思考與研究的資源,理論積累與綜合修養如同學術型博士生一樣,也是實踐類博士生攻讀學位的重要支撐。目前國家之所以要設立實踐類博士學位,絕不是簡單地通過提升一級學位來單一訓練某個專業方向的實踐技藝,而是基于他的技藝積累與基礎,加強其理論思考,進而發現并解決本方向藝術創作所面臨的前沿問題,最終形成有效的學術成果,反哺這一類藝術創作。整體看,這是為當代中國藝術前行的重要舉措,它是文化自信的一種使命意識。我們切不可再以“繪畫博士”的思路看待即將開啟的藝術學科實踐類博士研究生的培養。
(南京藝術學院藝術研究院院長、教授、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