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書姍
他真的分身乏術了。又是女兒的放學時間,又是點餐高峰期,他把送餐穿的藍色馬褂胡亂塞進摩托車后箱。那個與工作服有著相同藍白相間的箱子,在他駛向××中學的公路上,在跨越一個個減速帶時不停顫抖并發出疼痛的呻吟。
大約行了兩公里,雨點就密密麻麻地落下來。它們噼里啪啦打在他頭發稀疏的腦門上,糊了他整個腦袋。“他媽的,早不下晚不下。”他怒吼一句。用左手抹了一把臉,趁著視線清晰的空隙,又加了點油,繼續向前行駛。
45歲,本不該如此浮躁,可是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憋屈,一口怨氣悶在胸口像煙霾一樣揮之不去。也只有每天接送女兒,與女兒靜處這點時間,才能讓他堅韌地接住生活給他扔來的重負。她才15歲,他必須給她山一樣偉岸的安全感。至于自己背著比山還大的壓力,混混沌沌就被突如其來的厄運砸中,如這場雨突然而至,讓自己別無選擇,只能暴露在狂風暴雨里,沒有一絲庇護。此時的雨,更像充滿了諷刺,越發囂張地肆意潑灑起來。
他本該在烏云密布時就料到會下雨,他就是僥幸心理,沒想到雨說來就來,還下了這么大。他深藍色的西褲被雨水浸濕,裹挾著他兩條粗壯的大腿,黑色T恤緊貼著微微凸起的腹部。在擁擠的人群里,他即被人群擋著去路,又被雨水遮擋視線,還被這一身濕衣服牽絆著。以前,他這樣的身材安逸地坐在他的奔馳轎車里,油肚、掉得厲害的頭發都不值一提。他的司機會透過后視鏡看他,等他從容地坐好,放下公文包,掏出一支中華香煙點燃;等他把肥腦袋靠穩車后靠椅時,才不慌不忙地發問:楊總,我們去哪里?他吐出一個煙圈,看一眼手上的勞力士手表:還有點時間,你先送我到公司。之后,他就一通接一通地打電話。那是衣食無憂的從容,那是運籌帷幄的方寸。他的手機機型從最開始的大哥大,到諾基亞,到三星,到……只要有新款,他總換手機,生怕這發展的時代會因一代電子產品的替換被扔在身后一樣。可是他不換車,一輛黑色的奔馳轎車一開就是十幾年。當時賣車,他50萬買的6.8萬就賣了,他心疼,愛車如妻呀。又能有什么辦法?員工和債主都擁到家里來了,女兒才15歲,馬上中考,他怎么能讓她每天生活在農貿市場一樣擁擠又嘈雜,被債主圍攻的環境下。
能賣的賣,能湊就湊,傾家蕩產的凄涼無處可藏。趁著嘩嘩響著的雨聲,他抽泣,他的淚水比雨水咸澀。他一個七尺壯漢,隱蔽在雨中洗刷他委屈的淚水。
還有不到800米就到女兒的學校,可是車流人流毫厘未見前進,汽車里的人不停按著催促的喇叭。他甩了一把臉上由雨水和淚水混合的液體,瞇著眼睛眼巴巴地看著車流。他祈禱女兒尚未走出校門,安心在教室里做作業,那樣,就算她肚子因饑餓發出咕嚕咕嚕的腸鳴音,至少不用淋雨。女兒的頭發又黑又亮又長,淋了雨一定更難受,她可千萬不能受涼感冒……他東一下西一下地想著,偶爾往前挪動一點,真像一只衰老的大公雞剛從不慎跌入的水塘撲騰出來,耷拉著那對又老又暗淡的翅膀。
女兒一放學就等在校門口,她知道父親少等一分鐘,就有多一分鐘時間去給別人送快餐,經濟收入稍微增加能減輕父親心里的煩悶。她還不能為父親做什么,她想過輟學,可是那對整個家庭長遠并無大益。她站在門衛室門口,看著瓢潑大雨滂沱不止,也沒有停止用目光反復尋找父親的身影。
門衛室里面擠滿了等待家長的學生。有的學生在接送車到來時,撐著被雨水沖撞得東倒西歪的雨傘飛快跑出去,雨傘似乎于事無補,只幾米的距離,盡管車門在看到自家孩子時,早早被車里的父母打開,只等孩子像投籃球一樣,以最快時間準確進入,可是那些學生還是把褲腳弄濕了,直到車門被緊緊關閉,他們還在低頭用手擰褲腳上的污水;有的學生探出一個腦袋看車,因為不是自家的車,又因腦袋被雨點打到后重新縮進門衛室;更多的睜著迷茫的眼睛,戴粉色鏡框眼鏡的、金色鏡框的、黑色鏡框的,圓形鏡片、橢圓形鏡片、方形鏡片的,沒戴眼鏡的都用一樣無助的眼神,看著大雨籠罩著的路面。他們像一群剛出蛋殼的雛雞,呆呆地站在穿著統一印有××中學字樣的,藏青色運動校服的人群里。
女兒站在門口,被不停飛出去的同學撞歪身體,寫著楊錦嬋的校卡也隨之反復被翻到反面,又回到正面。她寧愿一下一下側身,讓著沖向父母懷抱的同學,也沒有走到最里邊的角落,因為那樣她就不能最快跑到父親跟前。以前是父親的司機王叔叔接送她,王叔叔車技好,總能找到最好的停車點,她不用站著等,一出門就能看到王叔叔向她招手。
一天,家里來了很多人,父親讓她到樓上做作業,父親接待走那些人后對她說:以后爸爸接送你上下學,不過你以后不能坐汽車了。雖然沒有汽車坐,可是她想到跟父親呆一塊的時間更多,心里反而竊喜起來。她哪里知道家里出的事有多大。
那天后的一周,他們搬離了那棟她出生就擁有的,裝滿她童年記憶和一家人歡聲笑語的別墅。離開的前一晚,她跑到小花園,繡球花和玫瑰花都開得正好,專門種多肉植物的花架子上,有序地擺放著成百上千個精致的小花盆,多數是她跟母親利用周末的時間去花鳥市場淘來的,少數幾盆是好朋友郝娟送的。如今,她不能全帶走,她在月光下站著,看著,真希望把它們全部裝進心里帶走。
郝娟是父親同學兼好兄弟的女兒,她們同校。于是,無論在家還是學校,這對從小一起長大的丫頭形影不離,不知道的,都說她們是雙胞胎。如果郝叔叔沒有突然意外,那么她們兩家會一直相好,她們兩個也定是永遠的公主,定能永遠友誼長存。可如今,她們每個人就像這幾盆多肉那么無助,楊錦嬋心疼得四分五裂。
我能把娟娟送的花帶去新家嗎?楊錦嬋小聲問父親。
帶兩盆最喜歡的吧。他回答。
新家是偏僻郊區的一個兩室小居室。盡管不寬敞,父親堅持把她的鋼琴搬了過來,這是她五歲時,父親聽她在琴行彈了一首“小星星”后買給她的。她當時還童稚地立了誓言:嬋嬋以后要當鋼琴家。這架十幾萬的鋼琴占據了客廳的大半空間,與房子的簡易裝修也格格不入。父親一生的財富都付之東流,他把家里所有能變賣的都賣了,那些他喜愛的紅木家具,他收藏的普洱茶,甚至他的手表,打火機,還有母親的首飾,唯獨留下這架笨重的鋼琴。父親對母親說:這是女兒的夢想,留著吧。
雨小了,太陽跳了出來。天邊掛起一輪彩虹。楊錦嬋透過夾雜在陽光里細如牛毛的小雨,終于看到父親的身影,他被打濕的頭發,他緊裹身體的衣服,他被雨水沖洗后蒼白的臉和嘴唇,還有通紅的眼珠。楊錦嬋跑到父親身邊:爸,你淋濕了。
他故作輕松地大笑:爸爸怕熱,就當沖了個冷水澡。
這時一輛福特汽車經過,濺起洼地里的污水,司機伸出頭來致歉,他嘴里說沒事,卻不自覺地收緊笑臉。他對女兒說:咱們回家。
因為是雨天,他送外賣的單增加了很多。他換一身干衣服,扒幾口老婆做好的飯菜,就急急忙忙沖出家門。老婆板著臉,做的飯菜也如她的表情一樣寡淡。他不聽勸,滿心懊悔與愧疚。現在他唯一的底線是要求她不要在女兒面前爭吵。他也不要她去找工作,在家里陪好女兒。他始終相信,她跟自己一樣愛著女兒,女兒需要人照顧。
送完凌晨1點宵夜的單,他回到家里。他到衛生間洗漱,他坐在客廳抽一包五塊的香煙,比起以前的大中華,這真是吃草的感受,可是此時,也唯有這草味十足的劣質香煙能讓他安靜下來。他吸一口煙,在心里盤算著今天的收入,算清楚后,又點了第二支煙,靠著椅子,看向黑漆漆的窗外,漸漸感受深不見底的黑夜,把自己慢慢吞噬。抽完煙,他躡手躡腳地推開房門,老婆已經熟睡,也有可能是才睡著,她的哀怨讓她得了睡眠障礙,她會突然在他裝進被子時冷不丁地發出哀嘆。那種對生活、對他的怨恨伴著哀嘆聲布滿了窄小的房間。她不明白,他們已經擁有了一條河的財富,一輩子都用不完,可他為何還不滿足,要奔赴向一條江?
從公司出事到現在已經半年,他們沒有做過一次愛。他大學畢業后出來開公司,雖然奔波,奮斗了不到十年,在三十而立時他走上了人生最輝煌的舞臺。也是在那時他抱得美人歸,他們最和諧的就是男主外,女主內,她把家里管理好,她教育出他們優秀的女兒。她愛花錢,那又有什么關系,每天回家看到溫柔美麗的她,他才覺得自己是真正的贏家。那時,她每天都要親熱,像收稅一樣,她說:喂飽了你,你就不會色膽包天。他是真愛那樣的她,像把自己一生都用來愛他,而他享受著這樣的迷戀。
現在,她在一夜間就消逝了容顏的光彩,他又何嘗不是,一個發了福,禿了頂的中年男人,每天像小青年一樣去打拼。當拖著精疲力竭的身體回家,他還是堅持每天洗澡,在全身傳來沐浴露的清香,在抽完那支香煙后,在看到被子里她模糊的、彎曲側臥的嬌弱后背時,他多么想緊緊擁抱她,說一聲對不起,說一聲給他機會東山再起。然而,她的幽怨,她生無所戀的淡漠讓他膽怯地收起那絲柔情、那絲脆弱。他卑微地坐在床沿上,抬起他疲憊不堪的雙腿,小心翼翼地躺下去,更小心地拉了一個被角蓋上。
一開始,在遇到之前給他送過單的快遞小哥時,他非常難堪。漸漸地也顧不了那么多,為了生活,就得被卷入生活的漩渦逆流中,他甚至還要更努力,他是在填坑,一個自己親手挖下的大坑。
他擁有全城最好的飯店,日進斗金,他想趁勢而上,開一家更大的連鎖店。她說這樣的日子很好了,勸他不要去冒風險了。他聽不進去。他雄心勃勃,把所有資金都投了進去,還向銀行貸了款。他的底氣來自老店,來自他的好兄弟郝軍。郝軍是大廚,他做的菜是飯店的招牌。靠著他的看家菜,飯店生意紅火。有這樣一個老店作后盾,他覺得萬無一失。那天,炒菜中的郝軍突然倒在地板上,呼嘯而來的救護車,驚擾了滿堂食客,更沖散了財脈。郝軍被診斷為急性腦干出血……
那天,他的司機把他接到飯店。他開了一個員工大會,宣布停業。飯店的東西大家可以折成工錢自行取舍,不足的他后面補發給大家。大家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躁動起來,恨不得把墻都拆回家去。這種時候,真的是能拿多少算多少,那所謂補發不知是猴年馬月。甚至有幾個領班直接沖進他的辦公室,抬走了里面的沙發,桌子,柜子……看著離去的人群,看著被洗劫一空的大樓,他像一只泄氣的皮球,他親自關上每一個包間,工作間的門。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他沉默著,久久地坐在窗臺邊,空蕩蕩的辦公室,像從沒氣派過一樣,那盒在搬移中跌落的紙巾,被從窗戶吹進來的風刮著,發出嗖嗖的聲響。財務走進來說,楊總,我們現在的賬目是:銀行貸款215.3萬元的;供貨商欠款116萬元;員工工資55萬元;房租將在十天后到期……
他說:知道了。你也走吧!
不知坐了多久,他起身準備回家,如果賣了房子和車,他基本能把這個事了結,就當回到原點,從頭再來,他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想到已經躺在醫院半年未蘇醒的郝軍,他太累了,倒下了,不管不顧。但他還得對郝家有所交代……他對所有人都欠一個交代,可是,誰能給他一個交代?他輕輕擦去淚水,努力閉上眼睛,使勁讓自己進入夢鄉,也讓偷偷游走在混雜著疲憊和委屈里的生理欲望,慢慢退縮進深夜的硬殼中。
周末,他接到一份中辣的“變態小龍蝦”的點餐,這是當地最有名的爆炒龍蝦,送到一個叫“巴黎小鎮”的小區,這個小區是全城最豪華的別墅區。一位女主人給他開門。她身穿白色V領長裙,脖子上戴一條鑰匙形狀的鉑金項鏈,項鏈鏤空處是一顆閃閃發光的鉆石。
你好女士。這是你的餐。他簡潔地說著,把紅色的餐盒遞給她。
她把兩邊嘴角輕輕上揚,左手接過餐盒,右手同時放到餐盒底部,對門口站著的他禮貌地說:謝謝,辛苦你了!
你是××飯店的楊總?女人突然輕聲問到
他吃驚地端詳起她,雖然她溫婉的笑容里是姣好的容顏,似有幾分相識,可是他記不起她是誰。
十年前你的飯店被市里表彰,你是創業先鋒代表……她突然停下來,注視著他那件藍色的寫著“××快送”的工作馬褂。
他尷尬地笑著:過去事,不提也罷。
他謝絕她邀請進家,逃離了那棟房子。
可是,從此那雙對他充滿誠意和崇拜的眼睛在他心里生了根,開始瘋狂生長。有人還記得他,記得他曾經那么耀眼,這是多么撫慰人心呀。他鬼使神差地守在那家爆炒龍蝦的店門口,一遍又一遍仔細看他那個很久沒有換的手機,刮花的屏幕模糊不清,所以他需要經常用衣角擦手機屏幕。他認真核對送餐地址,希望所有點這個餐的人都是她。
當真的等來她點的第二份爆炒龍蝦時,他的心都快跳出來了,他把手機貼在胸口,他一遍又一遍地看那個地址,就怕看少一個字,就怕這個單憑空消失一樣。他甚至雙手顫抖,他不知道見了要怎么面對,如果讓別人去送,這可是他守了一周才守到的饋贈,他是絕不可能讓出來的。他的臉,開心的笑容有些扭曲。卻在她開門前做了深呼吸,故作鎮定地按下門鈴。她打開門,簡直驚訝地說:啊!真是太巧了。
她說她有一個剛上初中的兒子,每個周末都喜歡吃這個爆炒龍蝦。
她又請他進家。他嘴里說不用,還有單要送。眼睛卻向她的家張望。他看到一個少年在移動一張書桌,書桌絲毫未動,少年抱起手靠站在桌子邊,像在等母親幫助。他問:你兒子?
她說:是的,他要把書桌換一個地方。
開門前他們一定是在挪動那張笨重的紅木書桌。她卷著衣袖,露出兩只細長的胳膊,一縷頭發落下來,遮住她半只眼睛。因為勞動,她雙頰緋紅,她把那縷落下的頭發輕輕捋向耳后,微笑著說:不好意思,因為在忙,開門晚了。他沒有即刻離開,看一眼那張挪了一半,橫在過道里的書桌說:需要我幫忙嗎?她喜出望外,滿臉感激:可以嗎?
后來,他們三人把桌子放好。她給他泡了一壺茶。開水沖向茶葉,茶葉伸展,一股熟悉的香味闖入他的鼻腔。這是久違的香味,他喜歡的冰島,他端著茶杯,閉上眼睛貪婪地深吸氣。他忘記自己現在只是一個外賣小哥,宛如還是那個有品位的楊總。
她抱歉地說:老公不抽煙,所以家里沒有……
他回過神尷尬地說:沒事的,能喝一口茶,已經很榮幸了。
那天從她家出來,他騎著摩托車,街上吹拂的風變得異常愜意,唇齒間彌留著茶香,像把他亂麻麻的腦神經仔仔細細梳理一遍,整理得有條不紊,所有的郁悶情緒暫時煙消云散,被驅趕得無影無蹤。他還不自覺地哼起了歌。從那天起,他會在夢里幫她挪個花盆啥的,偶爾會喝幾口茶。他漸漸期待,不是把這當成一份苦力,而是一次赴約,與男女的好感無關,與茶的好壞無關,他只是回到一種曾經熟悉的氣氛里,把破碎的心安撫,這是彌足珍貴的感覺,是他茍延殘喘的尊嚴的安放點。
有一個月,他沒有再收到來自巴黎小鎮點的“爆炒龍蝦”的單。這讓他煩躁不安。暑假嘛,也許一家人出去度假了。他一邊想一邊為那戶人家找著最合理的理由。可是,他還是情不自禁來到小區,想親自證實一下,并且如此急切。他在房子周圍徘徊,他忘記了自己的窘迫,感覺去證實屋里是否有人是多么重要,卻又找不到一個理由去按門鈴,躊躇于門口,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卻只能依依不舍地離開。
他又坐到客廳的角落,在黑暗里抽煙。他每天回來,家里就像沒人,他把疲勞交給椅子。今晚他沒有想老婆是否睡熟,是否又在哀怨。他想巴黎小鎮那道緊閉的門后,是否空無一人;想那么大的一個家就沒人留守?他甚至想,留守的一定是那個溫柔的少婦……他不明白自己為何要這樣想。他甩甩腦袋沖進浴室,溫水從花灑噴灑下來,他抹一把臉,他給頭發上洗發水,他任溫水從頭發里流向胸膛,流向腳趾。泡沫隨著水流順勢而下,像愛撫,他感到一陣溫暖……
天破曉,他斜眼看到旭日東升。不用送女兒上學,他本可以晚點起床。可是,他利索下床,把T恤套上,洗漱完后又套上他標著“××快送”的藍色馬褂。他像往日上班一樣走到樓下騎摩托車。他吸著清晨最清新的空氣,一腳油門來到“巴黎小鎮”。他自己出錢買了一份早餐提在手里,他下車去按門鈴。
門沒有關,留著縫隙。他輕輕推開門,一邊開口說:有人嗎?一邊探頭看著視野里的一切。
屋里沒有任何回應,一雙粉色的拖鞋整齊地放在門口。他甚至感覺到拖鞋上面還有她的腳溫。他輕輕跨進去,他環視周圍,他看到以前喝茶坐的位置依然那么整潔,茶桌上的小石缸里,睡蓮開出淡紫色的花,兩條紅色的小魚傲慢地在水中扭動尾巴。那淡淡的荷香吸引著他,他情不自禁走到茶桌前。他看到桌角上放著一本《親愛的生活》,他知道那是加拿大著名作家愛麗絲.門羅的作品。書大致看了一半,由一根露出一截綢帶點綴的紅木書簽隔著頁碼。他很久沒看書了,大學時代,他總把自己放進圖書室,一整天一整天與書為伴,他似乎還想過自己會當個教師或者作家,他年輕的生命也寫過一些煽情又美好的詩句……畢業后,生活讓他無暇顧及那樣的情懷,他在應酬,商場滾爬,酒精填滿了他的腦袋。金錢成了他最強力的追求,他被自己的財富頂得高高在上,連同漸漸膨脹的身體,他的心越來越大……他如品嘗五味雜陳般品味著曾經的自己,感慨生活的滋味,羞愧不已。突然,一個閃光點映入眼簾,他認識那個物件,它是少婦之前戴在脖子上的項鏈。他躁動起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他伸手拿起項鏈,像一塊燒灼的鐵燙著手心。
砰!一個身影隨著一聲關門聲出現在門口,他慌亂地回頭。是她,她穿一身白色的運動服,梳著馬尾。她放下手里裝著蔬菜的手提袋,脫下運動鞋的左腳剛要伸向粉色拖鞋,被站在她面前的他嚇了一跳,差點摔倒。幸好右手杵到鞋柜,傾斜的身體立刻直立起來,因受驚語不成句地問道:你怎么在這里?你怎么進來的?
他也被突然走進來的她嚇了一跳,驚慌失措里,他把項鏈放進自己的褲兜。他吞吞吐吐地說:我送早點過來,門沒關……
她看看他手里的早餐,一頭霧水地說:我沒點外賣呀。不過這份早餐至少很及時地緩解了他們之間的緊張氣氛和尷尬。她笑著對他說:謝謝,辛苦了。
他迅速離開,出門時因為看到她,安心地笑了。她確實在家,是不是留守也無所謂。他又因手觸到褲兜里的項鏈心忐忑不安起來,他當時是因為害怕她責怪他亂碰她的東西而把項鏈裝起來嗎?還是因為他知道這個項鏈價值不菲,還是什么原因?他又興奮又羞愧。
她走向茶桌,打開茶吧機上的煮水開關,水壺里的水由小聲地嘁嘁喳喳聲,漸漸變大聲,最后是咕嚕咕嚕的沸騰聲。她取了十克普洱茶放進畫有荷花的紫陶茶壺內。沸水注入壺中,一股清香飄散出來,她倒進透明的公道杯,再倒進自己的專屬茶盞內。她遞到鼻子前,再一次嗅那沁人心脾的茶香,一個美好的早上就這么開始了。她抿一口茶,順手打開昨晚看的書,她輕輕放下書簽。這時,她發現茶桌上少了一樣東西,她那條鑰匙型的項鏈沒了蹤影。她彎下腰看地板上,她翻動書頁,她去梳妝臺尋找。她突然想起那個站在茶桌旁的男人,他曾經是她尊敬的人……啊!她不翼而飛的項鏈,她呆站在原地慢慢思忖。
下班后,他把項鏈握在手里,他不停吸著煙。他洗完澡又坐回客廳里的椅子上:她每天晨練,買菜,做飯,整理家務……她看書,她發呆,她看完書把項鏈隨手放到桌上……她老公呢?很忙嗎?……
漸漸的,她的笑容模糊,她的臉變成他妻子的臉。妻子曾經也是這么動人,也是一個人守著那么大的家……他也像那位從未登場的男主人,無暇顧及家里是不是有挪不動的書桌,是不是有乘虛而入的陌生人……他低泣起來,他失去了那么多,他以為壓倒他的是負債累累。可是他意識到更可怕的東西,比如被金錢裹挾的他的麻木,比如他在家里形同虛設的重要性。
他反復端詳那條項鏈,如果送給妻子,她一定很開心,她是多么喜愛首飾呀,當初典當她那些寶貝,像抽了她的血骨一樣,到現在,她都因為他的失敗,以及轉嫁給她的不幸而郁郁寡歡,不愿意與他交談。送給她,應該可以緩解一下氣氛,可是,他要怎么跟她解釋:撿到的?買彩票中獎了?這項鏈打折?項鏈是假的?這些理由真是荒唐可笑……她戴著項鏈,會欣喜若狂地裝進他的懷抱,她會親吻他的臉頰……他會感受到一個男人給心愛的女人帶去歡樂而得意,高大,自信,他已經情不自禁挺直了身板……她一定會問的。他被最后的定論驚醒,決定還是先不要把項鏈送給妻子。
第二天,女兒收到了高中錄取通知書,她如愿考起了市里最好的高中。妻子一邊從蒸鍋里給他端飯菜,一邊把女兒的錄取通知書放在他面前。他早就習慣她的沉默,可是他明明看到她在飯桌前站了幾秒,卻一言不發地走開了。學雜費5000元。這一行字格外刺眼,他為女兒驕傲的心被咯噔卡住。他們從來沒有這么精打細算地過日子,所以這5000塊錢讓這青黃不接的狀態雪上加霜。學是一定要上的,他非常肯定這個決定。
他兜里揣著那條沉甸甸的項鏈,他又來到當鋪。老板認識他,他畢生的收藏基本都飄進這位跟自己年紀相仿,身材粗矮的男人手里。所以他樂呵得嘴也合不攏,那條粗笨的金鏈子掛在他粗短的脖子上,也全倚仗了那條金鏈子,別人才不會誤會這是一個把腦袋直接長在肚子上的丑陋男人。他難道是心生嫉妒,格外厭惡眼前的男人,又不得不依靠他解決兜里的項鏈。估價18000元,他是全城最好的價錢,這在他變賣自己家產的時候就仔細對比過。如果賣了,真是解了燃眉之急。妻子的笑,郝軍那白色的病床,女兒的錄取通知書,巴黎小鎮的少婦的臉……所以一切像監控室里的畫面一樣交替滾屏出現在他心里,他很痛苦,他急得滿頭大汗,他最后抓起那條項鏈逃之夭夭,幾乎是跑出了當鋪。
這時電話收到消息,是個陌生號碼:我是“巴黎小鎮”的客戶,請您幫忙買一份爆炒龍蝦送來,非常感謝!
他又緊張又驚喜,他正發愁找個什么理由再去。他又伸手摸摸口袋里的項鏈。
他到的時候,門開著,她坐在茶桌前泡茶。他膽怯地走進去說:你的餐!
她抬頭看他:請幫我放在桌上,留下喝杯茶。
他放下餐盒,把手伸進褲兜:昨天……
她說:你最喜歡的普洱。
他把手拿出來,坐到她對面。
他們喝了一會,她不小心把那本書碰翻:真是對不起,我失手,她抱歉地微笑著。她撿起書,撿起紅木書簽一一放好。呀!項鏈不知道掉哪里去了,請幫我找找桌腳那邊有沒有?她對他說完,自己又彎下腰繼續尋找。
他的臉唰地紅了,從褲兜里掏出項鏈,輕輕放在桌腳,他再次彎下腰,同時把椅子往后挪了一點,做著認真尋找的樣子。她一邊找一邊喃喃地說:也許忘到其他地方了,于是坐正身子,故作輕松地喝了一口茶。
是這個嗎?他從桌腳拿起項鏈,擺到茶桌上。她拿在手上,項鏈還有他的溫度,暖暖的。她又笑了:就是這個,謝謝你!
低頭彎腰自然會面部充血,所以他面紅耳赤地端起茶杯一口干下。他沒注意是她剛剛續的杯,他被茶湯燙到舌頭,他差點把滾燙的茶水吐到她臉上,他憋得滿臉通紅。他慌張地說:不早了,我要繼續工作,感謝你的茶……
她送他到門口,她剛要關上門。他伸手擋住,他的臉唰地紅了:項鏈的事,對不起!她又笑了,那溫婉如初的笑容,像第一次給他開門那時一樣。
他回到街上時,太陽已經回到山坳里,從山坳里漫出來的余暉,落到他臉上,被暴曬了一天的地面依然熱氣騰騰,整條街都是高溫,他發燙的臉像被這熱氣蒸透了,快溢出熱氣似的。可是他神清氣爽,摩托車車輪轉動起來,他依稀的頭發被包裹在頭盔里,風從褲管里鉆進來。青黃不接的現狀被他拋于腦后,他宛如回到二十年前,背著一張畢業證就憧憬未來……
找到錢了嗎?妻子裝了一碗米飯遞給他,嘴里冒出這句話。他們很久沒有交談,所有對話簡短又直接,都是圍繞錢呀,債呀。雖然他早已習慣,可是這次他抬起頭來看著妻子,她兩鬢間已有了白發,因為素顏,臉色蒼白里帶著蠟黃。她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我正在想辦法。他這次沒有因為錢的問題摔下碗筷,而是一邊吃飯,一邊和顏悅色地回答妻子。妻子沒有埋怨,沉默地走到客廳拐角,坐在他每晚沉思的那把藤椅上。
吃好飯后,他破天荒自己收拾碗筷,最后對妻子說:我上班去了。他再次淹沒在城市的夜里,等待著手機里跳出很多很多的訂單。
還有一個月暑假就結束了。他穿梭在所有餐館接單。半年的工作經驗,他總結了客戶需求,對他們做了分門別類和對比分析。他后來把一起送餐的同事拉了群,他們做了合理分配,那樣就不會在自己忙不過來的時候錯過單,也不會讓接不到單的人空閑著,客戶卻流失了。還可以把有相同需求的單分配給正在餐點的同事,做到資源共享。大家見識了他的管理能力后紛紛加入進來,把送餐這份工作流水化,事半功倍,又增加了業務總額。后來他還鼓勵大家接多樣化的單,比如給不便出門的客戶代買水果蔬菜或生活所需品;給遺忘東西的客戶傳送東西;只要能跑腿的,他們按公里數收取費用,又滿足了客戶的燃眉所需,又可以增加工作效率,帶來更大的經濟效益。一個月下來,他湊夠了女兒的學費。
那天,他早早下班,他買了一瓶紅酒,紅酒是超市特賣才35塊一瓶。家里沒有以前的水晶紅酒杯,他把鋼化玻璃杯用洗滌劑認真擦洗后晾干,他在倒好的紅酒邊插了一支玫瑰花。窄小的飯桌被惹眼的玫紅點綴后增添了情調。他把妻子和女兒請到桌邊,妻子雖然還是一副生無所戀的淡漠,可還是被他拉到桌前。她們安靜地坐下來,他神秘地說:咱們閉上眼睛許個心愿吧!
她們睜開眼睛時,他把一沓整齊的百元大鈔放到桌上。妻子和女兒對望了一下,同時又看向他。一家三口,同時熱淚盈眶。女兒收下學費,走進了自己的房間。妻子破涕為笑。他看到她美麗的眼睛全是水汪汪的委屈,他看到她眼角的皺紋至少有五條,他看到她的雙手被家里每個角落的灰塵摩擦得蒼老粗糙。他舉杯敬她,他不知道如何取悅她,他只是將杯子里的酒一飲而盡。他告訴她,他有一個新的計劃:他準備成立一個快送公司。按人們的需求接下全城的各種單,這是一個與時俱進的行業。有市場也有難度,他如果把一盤散沙聚到一起,定能發揮出不可估量的作用……他說:我現在45歲,再拼一次吧!
那晚他坐在客廳的椅子上,點燃一支香煙,他開始在心里盤算:郝軍每月的醫藥費,女兒的生活費,房租……
或許是被紅酒滋潤了心田,也或許是想通了,妻子給他倒了杯茶,默默地坐在旁邊,不說話,只看他。
她從來沒有這么仔細地打量過他:高高的鼻子,眼睛微瞇,頭發……頭發怎么白了那么多?她的心里突然有一種刺痛。這是她的男人!這是孩子他爸!這是要和她渡過一生的人……她盯著他,看了很久、愣了很久。她是經濟管理專業畢業的大學生,她幻想過進大公司,也幻想過創業,就是沒有想過一畢業就當全職太太,是他改變了她的軌跡,也讓她迷失了自己。現在孩子大了,不用她去管了,房子小了,不用她花很多時間去打理……我應該出去走走了。她的目光從男人身上移開,轉向窗外,那里還暗著,可是,她知道,很快,一輪紅日就會升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