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麗芳
時間的腳步,從春花秋月中穿過,從橙黃橘綠中走來。停在了有凜冽清風、有白霜白雪的冬季。那是一個沒有陽光的陰冷午后,我步履匆匆,越過轉角的街頭,目光被一個老人吸引。
她瑟縮著蹲在兩個竹筐前,厚厚的衣服,裹住了瘦弱的身軀,一塊彩色頭巾包住了脖頸和兩腮,露出一雙空洞無神的眼睛,似乎在期待著什么。寒風乍起,頭巾的一角飄零,遮住了她干癟的臉,也蒙住了她的雙眼。她雙手左右交叉,把手掌放進空蕩蕩的袖子里,放在膝蓋上來回摩挲著,一定是想要手也暖和一些。
“姑娘,你要橄欖嗎?”老人見我停下腳步,立馬來了精神,立刻站了起來,手從衣袖里迅速抽出,立刻抓起一把青綠色的橄欖拿到我的跟前。我看見她青筋暴起如枯枝的手,嗅到了那熟悉的清香。“這是我剛摘的,雖然樣子不好看,可是霜雪凍過,已經熟透了。不信你嘗嘗!”“你買一碗也行,稱斤也行。”說完遞上一顆最大最好看的放進我的掌心。
我沒有猶豫,決定幫老人分走一些,甚至都沒有想過詢問價格。立刻彎下身子,用那個看上去有些土氣的碗,舀了好幾碗放進袋子里。過完秤,自然掏出手機,習慣性地找尋二維碼,習以為常的掃碼支付方式。那一刻,不曾有一秒想過老人是否可以,是否愿意。在我思忖為何尋而不見的瞬間,老人似乎看出我在找什么。懇求我說:“姑娘,你給我錢吧,要不我今天回去的車費都沒有!”我頓住了,窘迫和酸澀遍及全身。翻遍挎包的每一個角落,只有二十元錢,人來人往的街頭,沒有一家可以換現的商店。我沮喪地把剛剛裝在袋子里的橄欖一股腦倒進竹筐里,小心翼翼地抓起一小把裝進衣兜,生怕弄破一個,也怕潑灑了一顆小小的果子,然后將身上唯一的二十元現金塞給了老人,轉身加入了人流中。我不敢往后看,也不能往后看,我怕她看到我那不爭氣的眼淚……透過寒涼的空氣,我聽到了老人似在自言自語:“這姑娘是個好人……”
那一天,我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酸澀的何止是那一枚小小的橄欖,也許就是一次偶然的經歷吧。那次的遇見,雖是不經意,卻是銘刻于心。那一天,我再一次提醒自己:我應該留一部分錢放在包里,也許我能為自己的那份心酸和遺憾買單。那一天,我第一次微笑著,把放在衣兜里的、不起眼的青澀橄欖分給了班上幾個感冒咳嗽的孩子,我也掏出一顆,放進了嘴里。輕輕一咬,還是熟悉的酸澀,還是淡淡的清香,可那一刻卻多了幾分不同以往的滋味,也多了幾分不可名狀的愁緒。那個老人,她是女兒,是妻子,也是母親,在這寒風料峭的時節,她為什么還站立街頭?身體如此單薄,為什么還要賤賣那一籮筐來之不易的橄欖?
仰望暗淡的天空,含著青澀的橄欖,品出了別樣的心情,我也想起了我那善良慈愛的父親母親……細細端詳那一枚青澀的果子,喚起了我心頭的暖意,那些和橄欖千絲萬縷聯系著的童年時光,和那份剪不斷理還亂的鄉情。
我的家鄉離楚雄市區有一百多公里,不過三小時的車程。村子旁邊有一條從河底通往三尖山的小路,筆直、陡峻、狹窄、濕滑,令人望而生畏,尤其是靠近水電站的一段,可謂是懸崖絕壁上飛來的“天路”,只容一人過,走在上面,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一腳踩空跌落河底。走過這200多米的路程,感覺重獲新生,才能隱隱約約聽到對面發電的水流聲和自己的心跳聲。再往上走,有一段順著山崖的陡坡叫“橄欖坡”,九曲十八彎,因橄欖樹眾多而得名。目之所及,大的、小的,高的、矮的,粗的、細的,到處都是,有的甚至長在巖縫里,不得不感嘆它頑強的生命力。每每從那里走過,都要歇好幾回氣,可也因為這個名字,因為這些橄欖樹,途中也多了許多樂趣和期待。無論什么季節路過,孩童時代最高興的莫過于看見那綠得透明的果子。
那一段路,雖然不好走,卻是我童年時走過次數最多的路。父親是一名鄉村小學老師,我七歲那一年,他從樹苴鄉中心完小被調往迤能完小工作,家里缺乏勞動力的年代,自然無人管理我和弟弟。剛好到讀書的年齡,跟著父親是最好的選擇,我們的讀書生涯也就在爬坡上坎中開始了。學校離家整整三個小時的山路,如果我們和父親一起走,四個小時也到不了。一到周末,父親就拼命往家趕,只為那在家起早貪黑勞作的母親分擔一些重活。星期天,太陽不落山,我們是不會動身去學校的,因此也常常走夜路,也常常疲憊不堪。不懂事的我也無數次抱怨過,可于事無補,貧困的家庭,沒有選擇。起初兩年,我們太小,會常常留在離學校不遠的外婆家,度過一個個周末。外婆對我們很好,想盡辦法做各種好吃的給我們,帶我們做一些有趣的事情。可隨著年齡的增長,美食對我們的誘惑力減退,我們還是想念在家的母親,也想念一起長大的玩伴,父親孤單的行程中多了我們,卻也多了些許負累。
一路跌跌撞撞,是父親的雙臂挽住了我們平穩走過,是父親的雙肩托舉我們平安來去。風風雨雨中,我們在長大,可依然害怕那一段山路。為了讓我們走快一些,每到“橄欖坡”,父親總會給我們講那百聽不厭卻不知真假的故事:有一個男人,去街上打了一壺酒,路過橄欖坡,饑腸轆轆沒有食物,口渴也沒有水喝。看到滿樹的橄欖,就吃了幾顆,覺得又酸又澀,又走了一段路,遇到一處泉水,俯下身子喝了個夠。頓時覺得口角生津,神清氣爽。于是就把酒倒了,壺里裝滿了水,高高興興地往家趕。回到家,妻子一聞,發現竟然是一壺水,以為買了假酒,怒氣沖沖想要去找店家算賬。男人神秘兮兮地對妻子說,“不要生氣,這水是甜的,比酒好喝十倍。不信你嘗嘗!”妻子照做,可那壺水沒有任何味道,男人不信,一嘗,果然如妻子所說。男人百思不得其解。我們也一樣,沒有想明白這其中的關系。父親看我們一臉疑慮,就帶我們去摘橄欖,讓放進嘴里細嚼,走到“橄欖坡”頭的石崖處的清泉旁邊,捧起水讓我們喝幾口。果然,甜津津的水從舌尖蔓延到喉頭,沁入心脾的感覺彌漫全身。從那時起,我便愛上了這小小的青澀的果子,覺得它最有趣,味道獨特。后來,也常常找機會上山摘橄欖,帶去學校分給大家品嘗。它雖然沒有桃子、蘋果那樣好看美味,也成了同學們爭搶的美食,甚至有同學提出和我回家去摘橄欖,為此,我自豪了好久,卻不知道為何沒有一個同學真和我一起回去,也許是路太遠,家里人不允許吧。只記得摘橄欖的次數更頻繁了,帶到學校的橄欖更多了,同學們吃橄欖的方式也更多了,有蘸鹽巴的,有蘸辣椒的,據說這樣不會太酸澀。
于是,我更加期待著寒假,寒假不僅僅意味著過年,意味著有新衣服,意味著有平常不能吃到的食物。雖然家里依然沒有什么零食可供我們自由享用,但是那漫山遍野的橄欖,經過霜雪的洗禮,成了我們勞作之后最愜意的美景美食。
一整個假期,我們會幫助家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到麥地里找豬草,到豆田里摘豆,到菜園里澆菜,到山上摞葉子、砍柴,為過年準備綠綠的松毛。忙碌過后,邀約三五個伙伴到村邊或“橄欖坡”摘橄欖。大的、小的,青綠的、嫩黃的、黃中帶紅的,硬的、軟的,統統帶走。有時可以摘一背簍,回家母親總要說:“摘那么多干嗎?霜凍以后它還能長好長時間,一直可以到春天,那時候酸味就淡了,澀味少了,果子也會變軟,會更好吃一些。”我們哪管這些,只管高興,只管誰摘得多。母親看著浪費了怪可惜,就會精心挑出那些個大光滑沒有蟲眼的橄欖,用清水浸泡,悉心洗凈上面灰塵雜物,濾干放進壇子里。接著燒開一大盆水,涼透以后連同鹽一起倒進壇子里,對我們小孩子來說這就算完成了一件大事。此后,我常常問母親,什么時候可以吃,母親總是耐心地告訴我過幾天,后來被我問煩了,母親就說:“你這孩子,總是問,要留到夏天最熱的時候才能吃。”冬天過去,春天過去,夏天來了。在一個酷熱難當的下午,我和伙伴們偷偷跑去大壩里玩水,也許是氣溫太高,也許是泡水時間太長,那時不知道是暑氣,回家只覺得暈頭轉向。母親看到我這狼狽樣,忍不住又數落一番,玩水危險……畢竟沒有怎樣也不愿意聽這嘮叨,加之身體難受都沒聽太清楚。過了一會,看見母親從廚房出來,手里端著一個碗,以為又要讓我吃什么難以下咽的小偏方藥,走近了,才看清是我念叨了無數遍的泡橄欖。母親遞到我面前說:“你喝點里面的泡汁水,也許會有用。”我也沒有多想,端起碗一飲而盡,有淡淡的酸,有淡淡的甜潤,似乎瞬間就有了力量。后來,碗里的橄欖也被我一掃而空,那暈乎乎的感覺也似乎全消了。那個夏天,不再炎熱,因為有了母親的泡橄欖。那個夏天,也變得有滋有味,因為那特別的泡橄欖讓我不再記掛那根本不可能吃到的華夫餅干。如今念起,還覺有一絲甜味在留在舌尖。
夏去秋來,干燥少雨,體弱的我,總是生病,尤其是那咳嗽,來了就不肯走。家里總是熬各種草藥,時間一長我嫌太苦不肯吃。母親不知從哪里聽到,又變著法子,用橄欖煮水讓我喝,可因為太酸我總是閉著嘴巴搖頭不愿意,任憑母親怎樣哄騙。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母親不知道從哪家找到了蜂蜜,加上甜甜的“藥引子”讓我喝下,那酸酸甜甜的藥,喝后我再也無法忘卻,甚至盼望著我一直生病。也不知道是橄欖的緣故,還是那“藥引子”,咳嗽竟然奇跡般地緩解了。以致現在,只要咳嗽,我總會千方百計找到橄欖煮水,也像母親一樣,待溫度適宜,放上甜甜的蜂蜜。唯一不同的,母親不再年輕,我也不再需要有人為我做這一切。也許,我在用這樣的方式懷念那些回不去的時光。
冬天,因為寒冷,因為蕭瑟,也沒有什么暖和的衣服鞋襪防寒。自我記事起,都不大喜歡這天氣,長滿凍瘡的手腳,冷時鉆心的疼,熱時鉆心的癢,是冬天留給我最深刻的印記。在沒有電視,沒有書籍,甚至停電的夜晚,圍著火塘成了冬天里最溫暖的記憶。小時候,對食物有獨特的期待,就算石頭,都希望它可以成為美味的食物來填飽肚子,不僅是因為長身體的饑餓感,有時是因為有趣,所以圍著火塘,也總想著能烤點什么解解饞:幾個丑陋的洋芋,幾個瘦小的紅薯,散落樓道的玉米籽,被遺忘的蠶豆籽都是我們爭搶的美食。有時也惡作劇般的將橄欖扔入火塘,它太小太圓,翻來覆去找不見,等被火鉗夾起時,模糊一團,黑漆漆的。可那小果子剝皮以后,露出黃綠色的果肉,在火光中還透著亮,居然也還能吃,既有酸酸澀澀甘甜的味道,還似南瓜那樣綿軟。后來,竟然聽爺爺說,燒橄欖蘸上鹽也能止咳。我不得不重新審視這不起眼的小東西,有如此的魔力。如今,我也沒有理由忘記我曾經那么喜歡、那么熱愛的這一枚枚青果。
13歲,我離開家鄉,外出讀書學習。19歲時從楚雄州大姚師范學校畢業,再次回到熟悉的家鄉,從事我喜歡的工作。是不是因為太熟悉而忽略了它的存在,在家鄉從教的幾年,我親自摘過,也品嘗過那一枚枚青綠色的橄欖,覺得它就應該是這樣的。28歲那一年,工作有了變動,離家遠了。隨著城鄉一體化的發展,路越修越好,回家次數卻越來越少。才真正意識到遠離了故土,錯過了橄欖生長成熟的一年又一年。再次拾起那枚小小的果子,發現生活中沒了童年摘橄欖時的愉悅,少了吃橄欖時的那份情愫,可那如羽翼般青綠細碎的葉,光滑如玉的枝,形如珍珠色如翡翠的果,卻還時時浮現眼前,印在心頭。
如今,我的父母也離開了那片他們曾經奮斗過、流過血汗的土地,離開了他們一直舍不得放棄卻想要我們走出的鄉村,來到城里和我們一起生活。家人小聚,每每念及往事,總不忘提起故鄉“橄欖坡”那些橄欖,以及我和橄欖的那些趣事。有時也總顧慮村子旁邊的那片橄欖樹是否還在?我知道,父親母親說的不僅僅是橄欖,還有他們親手蓋下的幾間老房子,和留在老家的那些親人鄰居……
都說“最甜故鄉水,最親故鄉人”。也許是母親沒事時打電話和二舅念叨的緣故,二舅知道我們念念不忘家鄉的那些橄欖,春節后,一家老小親自上山,順著沿河的路段,給我們摘最大最好的橄欖送到家中來,這是家鄉的橄欖,也是親人的牽掛。拾起一顆,握在手心,仿佛還是昨日的清甜與冰涼,聞到的還是那時那日的馨香。母親看到一時吃不完,又挑幾個好天氣,將一部分橄欖洗凈拍碎曬干留著日后泡水喝。母親總說:“只有天氣晴朗,曬出的橄欖顏色才好看,白中帶綠。”還有一部分,蒸熟后用蜂蜜浸透發酵幾個時日,撈出后找個通風處晾干,做成果脯。這些,都是母親給予我無聲的愛。因為她知道,她的女兒是老師,每天要和孩子們說很多話,一到秋冬季節,嗓子發炎說不出話,一旦咳嗽,幾個月都難以恢復。從此,我的辦公桌上,又多了一份溫馨的掛牽。閑暇的時候,抓幾顆放進嘴里當零食;嗓子不舒服的時候,咳嗽的時候,用水一泡,濃濃的汁水里,竟然沒有了兒時的酸澀,只有濃濃的化不開的情結。沉沉浮浮的橄欖,印刻著童年的伙伴,印刻著曾經年輕的父親母親,也印刻著曾經美好的童年時光……
又是一年橄欖成熟的季節,一枚枚山鄉獨有的青果,成為街頭隨處可見的風景。那些在冷風中等待顧客的老人,像那些酸澀的橄欖,喚醒我心底的善,也喚醒了兒時未曾走遠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