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鼎宸
“要做一棵屹立不倒的秧苗!”老農的話在我心中扎根、萌芽、開出穗花。
全年級集體活動之一,插秧。處處可見的馬糞,彎彎曲曲的田埂,層層疊疊的梯田,無邊無垠的田海,堆積如山的禾苗……我們暗自叫苦不迭。
“換好的同學們下田了!”大姐揮手吆喝著,開始分發一頂頂沾著泥點的草帽、一雙雙土氣的水靴。
隊伍停下,人群騷動。同學們面露嫌棄,提著水靴,遲遲不愿換上。我隨意地把草帽扣在頭上,不情愿地脫去鞋襪,皺起眉頭把水靴套在腳上……
我正要往田里走,卻突然被人叫住。
“小伙子,等會兒!”我一回頭,一個皮膚黝黑、滿臉滄桑的精瘦老漢叫住了我,“孩子,鞋不系好就下田很容易被淤泥絆摔的,弄不好就是個跟頭。”老漢邊說邊蹲下,一雙手青筋暴起,幫我系起鞋帶。
春陽明晃晃的,燥熱難忍。我好奇地問道:“謝謝您,您這么大年紀怎么還下田?”“年輕的出去打工,老的得守住山啊。”老農臉上蒼老的褶皺像是曬干了的蘑菇,綻放出驕傲的笑。聽罷,我不由得心生感動,想起一句話:“總有人在衰落遺失的邊緣堅守,在快捷功利的繁榮里堅持。”
隨后,走入田里,泥湯一下沒到了小腿肚,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苗桶前。果真如此,若是不系鞋帶,怕是真要栽跟頭的。我拿起禾苗,卻杵在田里,無從下手。
“孩子們!”老農舉著苗說,“這可是好東西,等它成熟了就會結出無數谷粒。它既讓我們吃飽,又讓我們富起來!這山,這水,這路,全靠它。這就是金子,是我們的命根子!每棵都要種好啊,看我的!”
老人俯身將它插入泥水中:“插苗子,講究快進慢收,抓緊時機把苗子填進淤泥,慢慢抬手,苗要插好得一插一個準兒,屹立不能倒。”
田里勞作的鄉人們也紛紛開始指導我們,他們那飽經風霜的手仿佛有魔力,握住苗身,手指輕轉,一棵棵秧苗便屹立在泥里,萋萋而搖綠。當同學們還在琢磨如何插好稻苗時,農人們已經插完一半田了。
“快進,慢收!……苗要找準位置,插得好,屹立不能倒。”我不斷回想著他的每個動作、每句話,插起了我的第一棵秧苗。這不正像做人一樣,一步步穩扎穩打,走得直、站得正,創造出錦繡人生?
一時間,清風滌蕩了疲憊,信念沖進了大腦,熱血融入了軀體。我的秧苗立住了,我眼前的秧苗一棵棵地立住了!在汗與泥的交融下,一排排秧苗鋪滿全田,昂首挺立,含笑致意。
感謝宴上,老農的眼眸深如潭水,他深情贊美著拯救蒼生的袁隆平,興奮歌頌著鄉村的繁榮發展,沉思片刻:“你們是棟梁之材,是祖國的未來,要找準人生的位置,站穩腳跟,做一棵棵屹立不倒的秧苗。”
回京,身旁再不是一片片綠茵茵的堤田。但我謹記著老農的話,仿佛嗅到了來自禾苗的經久不衰的芳菲香氣,仿如詩人楊煉所寫的《播》:“我夢見:我是一片麥浪/成熟地搖動著千千萬萬個太陽/灼熱的風也變得金黃/輕輕為我唱著一首/芬芳的歌/像老人的微笑那樣柔和/像隱隱約約的祝福來自遠方……”希望我自己也能如禾苗般卓然挺立于天地間,爾后,在金黃的季節,收獲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