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仁壽
月亮悄悄爬上了夜晚的樹梢,父親像往常一樣,駕著他那輛擦拭得锃亮的“私家車”,靜靜地守候在昏暗的路燈旁,等待下班的母親。
母親帶著微笑走出大門,走向父親那輛“私家車”。沒有過多的言語,只有月光灑在母親的臉上。父親載著母親,消失在綠樹成蔭的幸福路上。
父親駕著“私家車”,就這樣風里來,雨里去,一年四季接送母親下夜班。那時他們都還年輕,父親雙腳有力,目視前方,滿眼都是柔情;而坐在車上的母親,臉上露出的幸福微笑,讓整個幸福路都為之沉醉,那是兩個年輕人默契的愛。
其實,父親的“私家車”,就是一輛28寸永久牌載重自行車,這是那個年代年輕人最時髦的交通工具,也是屬于他們那一代人的寶貝。
20世紀50年代,母親隨著父親來到年輕的鋼城馬鞍山市,不久后便被招進了一家國營飯店,當上了服務員。
年輕的母親身材高挑,面龐俏麗,尤其那一雙會說話的眼睛,特別惹人喜愛。由于母親自幼喜愛文藝,再加上性格活潑,為人隨和,深受同事和顧客好評。父親見母親每天工作下班都比別人晚,就時常推著他那輛時髦的永久牌自行車,在飯店門口等她。久而久之,母親的同事半開玩笑地對父親說道:“小孫啊,是不是怕自己的漂亮老婆跟別人跑了啊?”
父親不在乎別人的言語,無論春夏秋冬,他都風雨無阻,堅持每晚騎車接母親下班回家。勞累一天的母親,坐在車上,雙手緊緊摟著父親的腰,臉上綻放出甜蜜的笑容。這場景堪比當今年輕的帥小伙兒駕駛著一輛保時捷,接送自己貌美的妻子上下班,溫馨而又溫暖。
父親特別在乎自己的愛車。每天下班后,他都搬一個小板凳,一個人坐在門前的那棵小樹下,默默地將車子從前到后擦一遍。父親擦車很講究,他不僅僅擦去車上的泥土和灰塵,而且要將車上的鋼圈和每一根鋼絲都擦得锃亮。父親說,騎車人要愛車,只有經常擦拭、加油,騎起來才舒服。
記憶中,每次接母親之前,父親都要將愛車再檢查一遍,看看剎車靈不靈、車鈴響不響,看看哪里還有沒有擦干凈。特別是后面的座架,那是屬于母親的專座,父親總是擦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弄臟了母親的裙子。
父親是一個性格內向的人,平時不愛多說話,但做事認真,心也特別細。有一年冬天,天氣特別寒冷,屋檐上掛滿了一排長短不一的冰溜子。父親下班后,急匆匆從家里找了一些舊布和舊棉絮,用他那雙靈巧的手,一針一線地縫制了一個軟棉墊,安裝在自行車的后座上。當時,我年齡尚小,不知父親的用意,怯生生地問了父親一句:“爸,你縫這個小棉墊干什么啊?”父親用余光瞄了我一眼,然后,一邊安裝,一邊輕輕地對我說:“今年的冬天太冷了,你媽媽坐在后面冰涼的鐵架上,會很不舒服的。裝一個小棉墊,會暖和一些。”
父親的這一番話,對于年幼的我來說,當時還不甚理解,但它像一粒種子,深深植入我幼小的心底,讓我多少年后懂得了,父親擦拭的不是自行車,而是他和母親之間最淳樸的愛情。
父親和母親連同那輛“私家車”早已離開我們多年,每每憶起父母年輕時的這段溫馨而又浪漫的愛情,我的眼前又浮現出他們慈祥的面容,幸福路上那爽朗的笑聲又回蕩在我的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