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弭家



1
北宋年間,昌平縣有個叫劉升的武林高手,他想獲取榮華富貴,就進衙求吏,知縣給他一個看庫房的職位。他嫌官小,就離職投靠大名府府尹梁中書。
因他聽說每年梁中書送給他丈人宰相蔡京的生辰綱都被劫走,他便打算擔起為梁中書送生辰綱的重任。一番精心謀劃后,他挎了個葫蘆去見梁府尹。
聽他說完來意,梁中書耷下眼皮:“倒是聽說過你武功不孬,不過以前那些押運生辰綱的也都是高手,尤其那個楊志,有萬夫不當之勇,可也被……”劉升躬身道:“小人以為,以前那些押運人都是籌劃不周才導致失敗。比如楊志,他事先沒與手下協(xié)調好關系,指揮不靈。再有,老虎也有打盹的時候,他精力不濟時,喝了賊人的蒙汗藥酒,著了道兒。這是因為他缺乏提神醒腦的良方。”
聽了這話,梁中書抬眼瞅了瞅他挎的葫蘆:“你是說你自帶酒提神?”劉升低語道:“大人,小人不喝酒,喝酒總要誤事。”他摘下葫蘆打開口給梁中書聞。梁中書抽鼻嗅了嗅,說道:“沒有酒味兒,里面是什么?”“就是水,小人定時補液就可提神。”梁中書思忖片刻,盯住劉升問:“你想要何賞賜?”劉升跪伏:“小人只想光宗耀祖。”梁中書露出笑顏:“好,本府最喜歡爽快的。先給你個提轄,事成之后升做邊營統(tǒng)領。說說你的計劃吧。”
2
第二天,劉升便盤下一座待售的院落,掛上威遠鏢局的牌子,貼出招募鏢師的啟事。他的盤算是把生辰綱扮作民間貨物,用鏢局押送。設鏢局就是要找可靠、管用的鏢師,尤其是鏢頭。由于開出的酬勞頗高,應聘者報名踴躍。優(yōu)中選優(yōu),留了幾人。此時,劉升注意到場外站著一個精壯青年,看身形不是普通練家,卻只是抱膀觀望。劉升過去問他可想應聘?那人仰頭道:在下齊峰,只聘鏢頭。劉升遞棍道:你能躲我三棍,鏢頭就是你的。那齊峰便接棍出招。
棍一動劉升就知道來者不善。一般對手見棍來非迎即躲,劉升的絕技就是瞅準對方動向變招,使對方無暇躲閃。但齊峰在他剛出棍時紋絲不動,讓他不知如何變招,只能由棍直走。當他的棍無法改道時,齊峰疾閃躲過。三招下來無一擊中,劉升回望身披大氅、風帽遮面的梁中書。梁中書勾指喚他靠近,對他耳語幾句。
劉升回場扔給齊峰一把刀,他也提刀在手,高喝:“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他出招,齊峰接招。他后退,齊峰并不追趕。他返身一刀劃向齊峰的衣襟,見齊峰仍只躲閃,他收回的刀再突刺。這下齊峰雖避讓,但前襟還是被劃破。他如法炮制,接二連三地劃挑齊峰的衣袖、衣領、衣擺。可是,齊峰不離原地。
劉升獰笑一聲,出刀刺向齊峰面部,在齊峰后仰避刀的當兒,劉升轉腕切刀,刀鋒斜刺下劃,割開齊峰的褲襠。周圍哄堂大笑,那些應聘者嘲笑:“褲襠都護不住,還想當鏢頭。”
忽見梁中書揮掌擊案:“鏢頭就是他了!”應聘群里發(fā)出噓聲,劉升哼道:“褲襠被割還不離鏢物的人才有資格當鏢頭。”
3
接下來,劉升讓齊峰訓練這支剛組建的鏢師隊伍。齊峰按押鏢、護鏢、排險應變等走鏢環(huán)節(jié)嚴訓嚴練,累得鏢師們疲憊不堪,天一黑便躺倒酣睡。每到這時,劉升卻躥出攀樹,觀望動靜。這夜,他發(fā)現(xiàn)一人溜出臥房,翻墻上街,正是齊峰。他下樹跟蹤,見那人七轉八拐,進入一間小屋。他貼窗豎耳,偷聽到那人說“還不知道押送什么,也不知道往哪兒送”,有女人道“多留意,盡早打探出確實消息,好早點……眼下……”
劉升返回鏢局,天一亮就去見梁中書:“不出大人所料,這家伙好像私會賊人。我按大人吩咐,沒打草驚蛇。”梁中書沉吟片刻,道:“疑人不能用啊,查明他到底搞什么,如真是勾結賊人,當即鏟除。”又一夜,劉升尾隨那人到小屋,那人前腳進屋,劉升后腳闖入,喝道:“齊峰,你膽敢與賊人密謀!”只見齊峰驚得一哆嗦,回頭見是劉升,謙恭笑道:“是劉掌柜啊,在下隱瞞了私事,見諒。”原來屋里的女人是齊峰的媳婦,剛生了孩子。因怕雇主嫌棄他帶累贅,應聘時沒敢說。現(xiàn)如今他們已身無分文,就盼著齊峰出鏢掙錢回來。劉升細瞧女人,見她黃皮蠟瘦,有氣無力,端著的碗里只是清寡的米湯。忽然嬰兒大哭,嚅嘴找吃的。奶了幾口又哭,顯然吸不到奶水。劉升嘆口氣,說他會報請雇主先預支些傭金,解燃眉之急。
回告梁中書,梁中書眼睛一亮。“這不是累贅,這是人質。控制了他的家人,他敢不死心賣命?去把他媳婦接來。對啦,把所有鏢師的家眷都接來。”
4
鏢師隊伍訓練成型后,劉升又被梁中書喚去面授機宜。劉升連夜從外面運回些箱籠,藏于庫房。梁中書叮囑他務必親自把守,不得懈怠。見劉升捂嘴打哈欠,梁中書問:“這么連軸轉,扛得住嗎?”劉升解下葫蘆灌了一口:“大人放心,小的沒事。”然后他精神抖擻地爬上樹,監(jiān)視庫房。連守幾晚,平安無事。梁中書說:“看來這些人經受住了考驗。”劉升搖頭:“不能確定,雖然無人靠近庫房,但還是發(fā)現(xiàn)住所內有騷動。待小人再守幾夜,查明他們究竟意欲何為。”梁中書開心道:“你有如此精神頭,何愁此次押運不成!”
這夜,蹲守的劉升發(fā)現(xiàn)幾個人黑衣蒙面,溜出住所,摸到庫房。他們擠到一起撬鎖,撬了半天,弄出很大動靜才打開門。一擁而入,開箱破籠,卷裹起金銀細軟奪門而逃。劉升飛身攔路,出刀逐一挑落那些人的面罩。那些人全都捂臉蹲地,尖叫一片。
鏢師們聞聲趕來,揪起盜賊燃燈照臉,竟是鏢師的婆娘們。鏢師們氣得發(fā)瘋,又罵又打。劉升呵斥婆娘們:“供給你們的吃喝用度還少嗎,為何要打鏢物的主意?”婆娘們低頭道:“見到街上有女人穿綾羅綢緞,而自己則是粗布衣褂……”
梁中書聞報欣喜道:“鏢師都是靠得住的,我看可以動身了。”見劉升悶頭沉思,忙問:“你還有什么想法?”劉升挑挑眉:“大人,這些家眷作為人質的價值還未用盡啊。”他湊近梁中書耳語起來。
5
這天,劉升把鏢師隊伍帶到郊外密林中,這里已建好一座營地,搭著宿營的帳篷,帳內堆著酒壇肉盒。劉升說帶大家到這里就是要消遣歇息,但任何人不得出營地,他親自巡查把守。鏢師們對吃飽喝足就睡、睡醒再吃喝的日子甚感愜意。過了兩天,齊峰找劉升說想兒子想得難受,要回去看看,被劉升喝止。
當晚,月黑風高,劉升把鏢師召到帳外,站成一圈。他在圈中提樸刀舞弄幾下,猛地使出個鯉魚跳龍門飛躍圈外。接著,他拔出腰刀拋到空中,再挺樸刀接住飛落的腰刀,用樸刀尖撥轉腰刀。轉著轉著,他一抖樸刀,將腰刀甩向樹林,腰刀飛輪般飄轉于樹梢間,削落一溜枝葉,飛回他頭頂。他抓刀入鞘,獰笑道:“我可是幾夜沒合眼了,仍有如此功力。你們誰來試試?”見眾人呆若木雞,他吼叫:“沒這道行就給我乖乖聽吆喝,敢出什么幺蛾子別怪我飛刀取頭。全體聽令,連夜走鏢!”
已有十輛裝滿貨物的獨輪推車排在樹下,車上貨物用帆布遮蓋得嚴嚴實實。劉升分配三人掌管一輛推車,輪班推車護衛(wèi)。齊峰清點人數(shù),發(fā)現(xiàn)少了三人,劉升說是他派出另做他事了。齊峰掌管頭車,問往哪邊走?劉升說你就隨便走。齊峰懵懂地走了幾步,見樹林里起了大霧,根本看不清路,身后的劉升卻一個勁催促只管走。繞樹避坎,兜兜轉轉地走了兩個多時辰后,劉升躥到隊前帶路,車隊這才走上直道。沒一會,霧散天亮。齊峰望望旭日,道:“這是往南去啊。掌柜的讓我們兜了大半夜的圈子,是不想讓我們知道是從哪條路離開大名府的嗎?”劉升狠瞪了他一眼。
6
劉升命令盡量走小路,無小路可走才上大路。行路時間也不固定,時而披星戴月急趕,時而大白天進發(fā)。連行幾日,鏢師都疲憊不堪。遇到一家地處偏僻的客棧,鏢師們說啥也不走了,劉升只好松口讓全隊在此歇息一夜。
只見齊峰進院后朝馬廄里拴著的馬奔去,拍拍馬屁股。劉升斜乜著齊峰,招呼小二安排酒飯、客房,又監(jiān)督他把貨車推進庫房,親手鎖好庫門。鏢師們酒足飯飽后都歪倒酣睡。劉升躥上房頂躺臥,哈欠揉眼,灌了口葫蘆里的水。
忽然聽到下面有動靜,瞥見齊峰在牽馬出廄,然后上馬奔離。很快,傳來奔馬的哀鳴和跌倒聲。劉升下房趕到跌馬處,對摔得滿臉泥的齊峰道:“一進院就看見你盯上了這匹馬,我就給馬料里拌了蒙汗藥。你盜馬是要去給賊人報信嗎?”齊峰哭咧咧地道:“掌柜的,你咋還不信任我?我就是想趁著你們休息,騎馬回去看看兒子。”劉升冷冷道:“你不用回去,在這兒就能看。”
夜幕中駛來一輛帶篷馬車,是沒跟大隊行動的三個鏢師駕車載著鏢師們的家眷到來。劉升當即命令三個鏢師專管家眷,不讓聞聲趕來的鏢師與家眷接觸。他哼道:“誰要膽敢勾連賊人,你的老婆孩子就要在你眼皮底下掉腦袋!”家眷們被送進一間大房安歇,沒一會就有嬰兒大哭,又引發(fā)別的嬰兒跟哭。有家眷嫌房里太吵跑出,看門鏢師正追趕這個,又有兩三個開溜。劉升親自出馬彈壓,壓住了大人卻止不了嬰兒的哭聲。鏢師們睡不好也騷動起來,雖敢怒但不敢言,只是到處亂竄。劉升唯恐有人趁亂搞事,東跑西顛地聚攏。后半夜總算靜下來,別人都睡了,劉升卻不敢合眼。
第二日白天趕路,齊峰神情緊張,忽而說前面路旁好像埋伏了賊人,劉升跑前探查;忽而又說感覺后面有可疑人跟蹤,劉升爬樹后望;消停了沒一會,齊峰又說好像看到從家眷篷車上溜下一個人,劉升趕緊上車清點人數(shù)。打尖時,齊峰拿著吃食左聞右瞧,嘟囔說這都是在客棧買的,誰知道讓沒讓人下過蒙汗藥呢?劉升聽了扔掉已到嘴邊的食物,只喝了口他葫蘆里的水。
天黑后,劉升松了口氣,因為走到了不毛之地,不會有劫匪出沒。他打算今晚好好歇息,接連幾個晝夜沒合眼,快撐不住了。當晚只能宿營林中,家眷和孩子仍是鬧得雞飛狗跳,劉升忍無可忍,吼道誰家再鬧,就把女人綁樹上,孩子扔林子里喂狼。這招管用,立馬靜了下來。
巡查無異常后,他躺身貨車旁。可正要入睡,又聽孩子哭鬧。他睜眼起身,卻是鴉雀無聲。他再躺閉眼,哭聲又起。坐身細聽,只聞遠處鳥啼。坐了半天,再無動靜,睡意朦朧間,身邊貨車似有被翻動聲。他一激靈跳起,拔刀四顧,卻空寂無人。他不敢再睡,不停地巡視。困意襲來,他就一口接一口地喝葫蘆水。
7
咬牙熬到天亮,他忽地頭昏目眩,身晃腳飄。這時,一個蒙面身影閃過。他出手去抓,撲空跌倒,然后就手麻腿僵,口不能言。
蒙面人拎腿把他拖進樹叢,譏諷道:“任你奸似鬼,還是喝了洗腳水。三個時辰內你說不了話,動不了身。你武功蓋世,機關算盡,卻沒想到敗在你仰仗的神藥上吧。我到你身邊就發(fā)覺你的精神頭遠超常人,偷偷觀察發(fā)現(xiàn)你常喝你葫蘆里的水,我便知道那就是讓你活力四射的秘密武器。我多方咨詢、探查后,搞清了世上有一種藥能使人不知倦怠,就是五石散。你或許也知道此藥過量服用傷身,開始時嚴控劑量。所以我暗中不斷制造事端,耗你精力,逼你不得不越來越多地服用。昨晚見你臉色蒼白,知道你的精力已快耗盡,我就再添把火,暗中用口技發(fā)出各種噪聲。這些噪聲只有你這種神經被五石散侵害得極為脆弱的人才聽得到。你被攪得疑神疑鬼又精疲力竭,為保持清醒只得不顧害處猛灌神藥。灌到天明,藥的毒性終于發(fā)作……”
蒙面人頓一下又道:“你一定好奇我為何寧愿把老婆孩子置于危險境地也要劫這批貨吧?因為如果送生辰綱這種禍國殃民的勾當有了成功案例,各地官員就會群起效仿,黎民百姓就要遭受更殘酷的搜刮。好了,明人不做暗事,給你看看我的真容。”
那人扯下面罩,正是齊峰。
(插圖/章伯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