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藝術和文學的經典化,與后世新興媒介藝術對其的改寫及改編有密切關聯。元雜劇作為元代的“一代之文學”,是中國敘事文學和戲劇藝術領域公認的經典體裁,誕生了大量傳世之作。進入20世紀后,新興的連環畫、舞臺劇、影視劇等藝術形式當中有大量的元雜劇改寫/改編作品,這對元雜劇作品的經典化產生了復雜而深刻的影響。這些藝術形式與元雜劇并不屬于同一藝術門類,因此屬于“異質改寫”,其中尤以影視媒介對元雜劇經典化的影響為大。
[關鍵詞]元雜劇經典化影視改編連環畫舞臺劇
元雜劇被稱為中國戲劇的第一座高峰,和散曲一起被視為元代的“一代之文學”。如今,元雜劇已經是中國敘事文學和戲劇藝術領域公認的經典體裁,有《竇娥冤》《梧桐雨》《趙氏孤兒》《漢宮秋》《倩女離魂》等大量經典作品。當然,經典與正典不同:正典可以成為“不刊之論”,經典則要受限于時間效力。一種文學經典的時間效力能維持多久,既與其本體的品質有關,也與不同時代的社會文化背景相關。在如今這個屬于大眾媒體、數字信息技術和網絡技術的時代,許多新興的媒介此起彼伏地改寫著人們的傳統認知和觀念,這必然對包括元雜劇在內的古典文學、藝術的傳承與接受產生巨大影響。對元雜劇來說,當代的這些“異質改寫”,與它的經典化有密切的關聯。所謂“異質改寫”,是指在與原作不同的藝術載體和形態中進行改寫。在非戲曲藝術中對元雜劇的改寫、改編、翻改,就是對元雜劇的“異質改寫”。進入20世紀后,中國不僅新興了連環畫、影視劇等藝術形式,還興起了話劇、歌舞劇等西方戲劇形式——這些藝術形式基本都以敘述性的故事作為藝術內容和對象,因此古代的小說、戲曲等敘事作品就成了它們在中國的重要創作素材。元雜劇的很多作品在被這些新興的藝術形式改寫和“新創”之后,也以全新的藝術姿態出現在當代中國觀眾的視野之中。那么,“異質改寫”之于元雜劇的經典化,究竟有哪些影響?本文嘗試探究之。一、元雜劇的“異質改寫”概況進入20世紀以來,中國涉及元雜劇改寫/改編的非戲曲藝術主要有四大類:影視劇、圖畫書、舞臺劇、歌曲。這里,影視劇不僅包括電影、電視劇,也涵蓋網絡劇等新的影視形態;圖畫書主要指以圖畫展示故事的圖書,最具代表性的是俗稱“小人書”的連環畫,此外也包括專門為兒童出版的圖像讀物;舞臺劇包括話劇、歌劇、舞劇等現代舞臺藝術;歌曲則主要指通俗活潑的“流行歌曲”。在這幾大類藝術形式中,當以影視劇和連環畫對元雜劇作品的改寫數量最多。據筆者目前統計,有影視劇、連環畫以及歌舞劇等形態的改寫作品的元雜劇至少有二十六部,即《竇娥冤》《救風塵》《魯齋郎》《望江亭》《蝴蝶夢》《單刀會》《梧桐雨》《墻頭馬上》《趙氏孤兒》《柳毅傳書》《漢宮秋》《單鞭奪槊》《秋胡戲妻》《曲江池》《灰闌記》《殺狗勸夫》《張生煮海》《李逵負荊》《兩世姻緣》《魔合羅》《隔江斗智》《陳州糶米》《鴛鴦被》《馬陵道》《謝金吾》和《合同文字》。這二十六部元雜劇雖然都有“異質改寫”的作品,但各自在改編形態、改編次數等方面差異頗大:有的被多種藝術形態改寫,有的則只被改為連環畫;有的被改寫的次數頗多,有的次數很少(參見下表)原文已列出所有改寫作品詳目,茲因篇幅所限從略?!究幷咦?。其中,《竇娥冤》
筆者收集到的元雜劇在20世紀被其他形態藝術改寫/改編的案例數(影視劇分為兩列)
元雜劇劇目電
影電視劇/
網絡劇舞臺劇連環畫/
兒童圖畫書歌
曲竇娥冤4114救風塵1231魯齋郎4望江亭15蝴蝶夢11單刀會1梧桐雨63121墻頭馬上11趙氏孤兒5243柳毅傳書116漢宮秋34652單鞭奪槊2秋胡戲妻4曲江池1灰闌記2殺狗勸夫2張生煮海1李逵負荊4兩世姻緣1魔合羅1隔江斗智3陳州糶米3鴛鴦被1馬陵道4謝金吾2合同文字1《漢宮秋》《梧桐雨》《趙氏孤兒》等作品的改寫無論是形態還是次數都明顯更多,而《合同文字》《鴛鴦被》《魔合羅》《兩世姻緣》等則都較少。這種改寫形態和改寫次數上的多寡對比,與劇目在現代和當代的經典化程度是有密切關系的——具體來看,我們可以從中發現三個特點,它們在元雜劇經典化的過程中,發揮著不同的作用和影響。下面詳述之。
二、“異質改寫”與元雜劇
經典化之關系的三個特點第一個特點是,源流眾多、世代積累的劇目往往有更多的改寫作品。元雜劇的作品并非都是獨創,許多是根據歷史記載、筆記傳說、前代文學改編而成的。此類故事題材在古代往往本來就有多種作品形態,比如除元雜劇之外,還有小說、詩歌等文學形式。所以,當代影視劇、連環畫、舞臺劇等領域雖然有不少作品與元雜劇同題材甚至同名,但實際上并非“直接”改寫自元雜劇,只是由于元雜劇名聲在外,可以視為其間接的改寫。例如,《柳毅傳書》最早是一篇唐傳奇,后世與“柳毅傳書”相關的藝術作品主要依據的也是唐傳奇的故事;情況與之類似的還有《謝金吾》,當代的相關連環畫作品基本是依據“楊家將”小說中“怒打謝金吾”的情節改編而來。這里更具代表性的是《漢宮秋》《梧桐雨》兩部名作:在其“異質改寫”作品中,完全以“漢宮秋”“梧桐雨”為名的并不多,大部分都以“王昭君”“楊貴妃”為名——雖然它們的題材、故事都與《漢宮秋》《梧桐雨》頗為相關,部分作品亦借鑒過這兩部著名的元雜劇,但是“王昭君”“楊貴妃”的故事畢竟發源于史書,歷代傳說、逸聞、野史、故事作品數不勝數,在古代就以多種藝術形態流播,其故事內容也匯聚了不同的敘事源流,所以我們不能認定現代和當代大量以“王昭君”“楊貴妃”為題名的作品是直接改寫自兩部元雜劇的。理論上說,一部作品在其他藝術形式中被改寫得越多,說明該作品的流行強度越高,開發價值也越高;而且,眾多改寫作品的出現也會對原作起到進一步的推廣作用。然而,對元雜劇作品的傳播而言,這種多源流匯聚的作品雖然在當代有豐富的改寫形態,但是由于與元雜劇的映射關系不是一對一的,所以其推廣紅利也未必能作用在元雜劇作品上。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過于紛雜的改寫反而削弱了元雜劇作品的傳播廣度和知名度。以剛剛提過的《漢宮秋》《梧桐雨》為例,這兩部作品在明清時期就確立了經典劇目的地位,廣受歡迎乃至名聲赫赫,但它們其實分別屬于以“王昭君”“楊貴妃”為核心的兩個故事系統。在中國文化中,“王昭君”“楊貴妃”早已不只是兩位歷史人物,而是兩個有著深厚文化內涵、匯聚了廣博的故事內容的文化符號。對當代的改寫者來說,“王昭君”“楊貴妃”本身就是極具影響力和號召力的“大IP”,所以影視劇、連環畫直接使用這兩個名字替代“漢宮秋”“梧桐雨”,既能給故事預留足夠的容量,也能獲取更多的傳播效益。在這種背景下,《漢宮秋》《梧桐雨》作為經典劇目的影響力在當前反而常被與“王昭君”“楊貴妃”相關的改寫作品所掩蓋,以致其元雜劇經典本身的知名度乃至“經典度”在大眾視域中受到了限制。當然,并非所有多源流、多形態的雜劇作品都受到負面影響。一些兼有同題材其他文學形態作品的劇目,在當代的改寫作品中依然享有獨立的生存空間。譬如,“單鞭奪槊”除了尚仲賢的雜劇外,在“說唐”的小說中亦有相關故事。該故事在當代的連環畫改寫明確分成了兩條路徑:一條依據“說唐”小說,另一條以尚仲賢的雜劇為藍本。又如,“包公下陳州”的故事,除了雜劇《陳州糶米》有表現外,在小說《三俠五義》中亦有演繹,而有的連環畫便改寫自小說,有的連環畫則明確改編自元雜劇——改寫自小說的連環畫一般題名“陳州放糧”,而改寫自元雜劇的連環畫則題名“陳州糶米”。再如,關于“合同文字”的故事,《初刻拍案驚奇》中有小說“張員外義撫螟蛉子,包龍圖智賺合同文”,其連環畫有的是小說改編的,有的則改編自元雜劇。這種現象說明一個問題:不少源自古代歷史紀聞或民間傳說的故事,雖在后世得到多種文體的演繹并形成了不同的故事源流,但元雜劇在其中還是獲得了相當可觀的空間和地位,并且受到了當代改編者的重視。對這部分元雜劇作品來說,改寫作品不僅沒有負面影響,而且可以擴大元雜劇的影響,因為它們相當于在與其他文本形態的競爭中獲得了一席之地,不僅使元雜劇作品本身的故事樣貌得以在其他藝術形式中演化、傳播,更使元雜劇作為一種戲曲體式的代表而獲得更加廣泛的認可。畢竟,此類作品往往會刻意標注改編自戲曲或雜劇,所以受眾會由此知道除了小說之外,同一故事題材還有戲曲或雜劇的版本。這類在后世改寫中被賦予獨立標簽的元雜劇劇目,即便有改寫自同題材的其他文體的作品存在,在改寫視域中受到的影響仍然是正面的。第二個特點是關于劇目精彩程度與改寫形式多樣性之關系的。從改寫形態來看,除《漢宮秋》《梧桐雨》這兩個涉及大量“王昭君”“楊貴妃”題材改寫的劇目之外,被改寫形態最多的劇目是《竇娥冤》《趙氏孤兒》《柳毅傳書》《救風塵》四部,皆為三種。其中,前三者有影視劇、舞臺劇、連環畫改寫版,《救風塵》則少了舞臺劇版本,多了歌曲版本。另外,《望江亭》《蝴蝶夢》《墻頭馬上》都有兩種形態的改寫,皆為影視劇、連環畫;其他劇目則只見有連環畫形態的改寫。從《竇娥冤》《趙氏孤兒》《柳毅傳書》《救風塵》《望江亭》《蝴蝶夢》《墻頭馬上》這七部被至少兩種藝術形態改寫的作品來看,元雜劇在中國敘事文學體系中的確具有突出的獨創性貢獻:在這七部作品中,除《柳毅傳書》《趙氏孤兒》外,故事都是元雜劇原創的(當然《竇娥冤》《墻頭馬上》在故事題材和創作靈感上或多或少地借鑒了前代史料和文學,但故事主體無疑皆為獨創);而且從純粹的文學故事角度來說,《趙氏孤兒》雖然在前代史書中已有故事梗概,但真正成為一部兼具戲劇性、虛構性、藝術性的文學作品,也還要從紀君祥的《趙氏孤兒》算起,所以屬于半獨創性的作品。這些劇目的劇情不僅富有獨創性,而且非常精彩、新奇,譬如:《墻頭馬上》中李千金與裴少俊私自結為夫妻后,李千金竟在裴家花園隱匿七年,而且誕下一雙兒女,隨后身份暴露,又與裴少俊經歷分分合合;《望江亭》中,權貴楊衙內企圖用勢劍、金牌強占譚記兒,譚記兒卻設下陷阱,假扮漁婦,盜走勢劍、金牌,不僅化險為夷,而且設計使楊衙內被繩之以法??梢哉f,這兩個故事都是一波三折、妙趣橫生。至于《竇娥冤》《救風塵》的故事之出色,更不待言。所以,這些作品的最大價值就在于其精彩故事的獨創性。它們被多種藝術形式關注并改寫,也說明它們的故事受到改寫者認可,被認為具備在新的時代煥發活力和吸引受眾的潛力??梢?,如果一部元雜劇的故事內容具備更強的獨創性,而且兼具較明顯的戲劇性、趣味性、新奇性,那么它在后世的影響力和經典化程度往往會更勝一籌,畢竟獨創性在任何文學形式中都是極其寶貴的要素,精彩的獨創故事更是彌足珍貴。這七部劇目在明清兩代的經典性還相對較弱,但在其故事價值的推動下,最終還是在現代迎來了地位的提升。第三個特點是從元雜劇作品被改寫的次數來看,古代作家及作品的名聲、地位與受“異質改寫”青睞的程度缺少直接相關性。首先從作者維度來看。作品的受推崇程度、經典化程度不一定與作者身份及地位相關。在本文統計到的有當代“異質改寫”的劇目中,關漢卿的作品最多(六部),白樸、尚仲賢、石君寶次之(各兩部),馬致遠、紀君祥、李行甫、蕭德祥、李好古、康進之、喬吉、孟漢卿各一部,其他皆為無名氏作品。而在古代最富盛譽的作者當中,僅關漢卿的作品確實被改編較多,白樸、馬致遠等人的作品皆相對較少,鄭光祖更是一部相關作品都未見。然后從作品維度來看?!爱愘|改寫”的作品熱度與對應的元雜劇在古代的流行度、經典化程度也無關——在古代更受歡迎且美譽度更高的《兩世姻緣》《倩女離魂》《揚州夢》《青衫淚》等劇目,當前都未見有非戲曲藝術的改編作品;相反,《魯齋郎》《救風塵》《墻頭馬上》等在古代流行度一般的作品,在當代卻有較高的改編率。尤其是《救風塵》,在古代雜劇選本中只被三部選本選錄(從側面反映出其當時的流行度不很高),在當代卻被改編為電影、電視劇、連環畫、流行歌曲;另外,《魯齋郎》在明清兩代也只有三部雜劇選本選錄,但在當代卻已被改編為四個版本的連環畫。究其原因,筆者認為主要源自評價標準的不同:古代對一部雜劇作品的評價,很大程度上要依據其曲詞的水平;然而當代影視劇、連環畫的改編首先考慮的是故事是否精彩、曲折、有趣味。所以,像《魯齋郎》這種具有較強的戲劇性、沖突性、傳奇性的作品如今改編率更高,而《揚州夢》《青衫淚》等古代的“爆款”劇目因抒情性重于敘事性,相對不太適宜改編為影視劇和連環畫。也正是這種差異,導致鄭光祖等以曲文見長的作家在當代的改寫視域中受到“忽視”。新形式改寫的缺乏,直接導致《揚州夢》《青衫淚》等這些古代紅極一時的作品在當代的流行度降低,而《魯齋郎》《救風塵》等故事性更強的作品則“逆勢”上揚。誠然,我們不能說改寫作品的多寡直接反映劇目的經典化程度——畢竟作品經典性的最關鍵要素還是其本身的藝術質量和專業人士的評價,但隨著時代對文藝需求的變化,那些更加符合古代文藝需求而不盡符合現代文藝需求的劇目,其原有的經典地位必然受到沖擊,反之則有可能獲得提升。三、影視劇與元雜劇
經典化之關系后世的“異質”改寫、改編、翻作,對任何一種文學形式的經典化都有非常重要的影響。然而,不同的藝術形態對文學經典化的影響程度也可以各不相同。就元雜劇在當代的經典化而言,舞臺劇、連環畫、影視劇等藝術形態中,影響最大的當屬影視劇。限于篇幅,這里僅就電影的情況展開一些討論和印證。電影作為一門由現代技術支撐起來的綜合性藝術,按麥克盧漢的觀點,具有強大的提取信息的力量:“電影不僅是第一個偉大的消費時代的伴生物,而且是一種刺激性的廣告,也就是一種重要的刺激性的商品。再用媒介研究的話來說,顯而易見,電影可用于提取信息的力量是無與倫比的?!保奂樱蓠R歇爾·麥克盧漢:《理解媒介——論人的延伸》,何道寬譯,商務印書館2000年版,第359頁。而作為敘事藝術,它又與文學有著非常緊密的關系,可以將文學以視覺化的方式呈現。俄羅斯學者??乱蛟袪査固┖蛯÷宸蛩够挠^點說:“20世紀初,列夫·托爾斯泰(Л.Толстой)就預言電影藝術具有巨大的發展前景。他認為,電影能夠將文學所無法徹底揭示的許多可能變為現實,文學家筆下的肖像、風景、富于表現力的細節等都會在銀幕上獲得特別的意義,產生極大的情感力量。正如米哈爾科夫-岡恰洛夫斯基(А.Михалков-Кончаловский)所說:‘電影藝術能夠在瞬間表達文學需要許多文字才能表達出來的東西?!保鄱恚莞?乱颍骸督浀湮膶W作品的銀幕性特征——關于文學作品改編成電影的問題》,葉紅譯,《當代電影》2016年第2期。但同時,“在將可讀形象轉化為可視形象的過程中”,電影帶來的“損失是不可避免的。從某種意義上說,即使是最忠實于原著、精心拍攝的上乘之作也不啻于一臺‘外科手術”參見同上文。。本雅明的觀點則更加激進,他認為電影不僅對作品進行“手術修改”,更可能鏟除傳統價值——他在《機械復制時代的藝術作品》中說:“電影的社會意義不管如何積極,都有其破壞性和宣泄性的一面,即鏟除文化遺產的傳統價值,而且恰是在其產生的積極社會效果中才呈現出這一面。”參見[德]瓦爾特·本雅明:《藝術社會學三論》,王涌譯,南京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51頁。所以說,電影(以及電視?。┳鳛閹в懈锩缘乃囆g,其與七百年前的雜劇發生交集所產生的“化學效應”值得重點探討。按照對元雜劇劇目的改寫幅度來考察,我們可將其影視劇改編作品分為兩類:一是基本忠于原著的,二是對原著進行“顛覆性改編”的。一般來說,戲曲電影基本都會按劇目原貌呈現,不作太大改動,從一定意義上說其“本質”還是戲曲。另外,相對簡短的非商業性影視劇往往以展現原著故事作為主要目的之一,加之集數較少,基本上也會忠于原著,例如2005年由蘇舟導演、鮑國安等主演的3集電視劇《竇娥冤》。不過,長篇電視劇通常需要新增大量的故事內容,商業電影則需要全面考慮營收、口碑等因素,因此這兩類作品往往會對元雜劇進行大幅度的改編。尤其是在電影投資人和導演看來,簡單地復制原作劇情顯然無法實現電影翻拍的價值以及電影所追求的效益。仍以《竇娥冤》的改編為例,楊真擔任導演的電影《竇娥奇冤》(2017)除保留了竇娥、張驢兒、蔡婆三個關鍵人物外,還增加了縣佐于為忠、蔡婆的干女兒霜兒等對劇情有重要影響的人物,且包含了懸疑、玄幻、恐怖等多重元素,可以說商業味道十足。我們認為,基本忠于原著的影視劇,對元雜劇劇目經典化的影響總體上是正面的,因為它沒有改變故事的內核,只是以新的視聽形態呈現了這些內核。至于改編幅度較大的作品,對其所作評價則需要根據改編的結果和質量來進行。對此,我們以《救風塵》為例,考察不同的改編品質之于原劇目的影響?!毒蕊L塵》在明清雜劇選本中選錄不多,流行度一般,但非常受當代影視劇的青睞。2022年播出的網絡劇《夢華錄》即是根據它改編而成,因匯聚了眾多“明星”,播出后迅速掀起了觀劇熱潮。這部作品長達40集,講述趙盼兒的未婚夫歐陽旭變心另攀高枝,趙盼兒與另外兩位命運不幸的女子宋引章、孫三娘一起創業開辦酒樓,自立自強的故事,除保留原作中宋引章、趙盼兒、周舍的姓名外,人物關系、故事情節和主題內涵都是再創作。而在該劇之前,還有兩部改編自《救風塵》的影視劇。其一是1957年的電影《風塵尤物》。與《夢華錄》相比,這部電影的故事情節與原作較為接近,只是增加了一個情節:宋引章背叛安秀實而嫁給周舍是因為周舍從中作梗,誣陷安已有妻室,同時又說服宋母要她把女兒嫁過來。宋誤解了安,又迫于母親的壓力,才進了周家的門。其二是2002年的電視劇《愛情寶典》。該劇的改編幅度雖不如《夢華錄》大,核心情節是忠于原劇的,但具體情節改動極多。劇中,安進京趕考結識周,周不僅盜取安的財物,還用安的歌詞引誘了宋。安發現自己被周偷了財物、盜了歌詞,遂告官,但周買通官府,不僅未被法辦,還順利娶到了宋。宋嫁給周后才發現他不僅有多房妻妾,還利用她們色誘他人以敲詐錢財。宋不肯受周奴役,托人送信給趙盼兒求救,趙最后聯合安救出了宋。這三部改編作品的質量和效果各有不同?!讹L塵尤物》的改編總體上是比較優質的:宋引章嫁給周舍不再是自愿的,而是被騙加上受到母親的壓力,其藝術形象由此有了一定的升華。原劇中的宋過于天真且貪戀富貴生活,在周假意的濃情蜜語下失去理智,更像水性楊花的風塵之女;而到了《風塵尤物》中,這個人物已經成為更具悲劇性的可憐女子,可以說這次改編使這個故事更具思想深度和人文關懷,是值得稱道的。與之對比,《愛情寶典》和《夢華錄》的改編并不能令人滿意,尤其是《夢華錄》,盡管由于在服飾、化妝、建筑、道具等方面頗為考究,表演亦不乏亮點,但其故事和劇情在網絡上獲得的評價并不甚佳——被認為不僅在故事主體上完全消解了原著的框架、根基,也未能建構起令人滿意的新版故事體系。從歷史上看,元雜劇改編不成功,早在明代傳奇中便有例子。明傳奇作為元雜劇之后又一個具有廣泛影響力的戲曲形式,有不少作品改寫自元雜劇,然而其中有的劇目在改編時既不忠于原著,本身質量也較為低下,從而損害了原作的經典性。例如改寫自《竇娥冤》的明傳奇《金鎖記》不僅增加了竇娥的丈夫蔡宗昌等畫蛇添足的人物,而且把竇娥冤死的情節改為竇娥未死,大大削弱了原劇的悲劇性和批判性,從而折損了《竇娥冤》的經典性。那么,像《夢華錄》這樣在劇情改編上被認為較為失敗的影視劇作品,會給原作的經典化帶來消極影響嗎?根據事實來看,也不盡然。筆者在“豆瓣網”上看到很多網友在批評《夢華錄》的同時,都會贊美《救風塵》原作??梢?,即便《夢華錄》本身的改編并不成功,但是它可以帶動《救風塵》的普及與相關討論,尤其是通過部分熟悉《救風塵》的網友的介紹,許多原本并不了解《救風塵》的受眾也知道了這部作品及其經典價值。而且,這種通過改編作品來普及原作的做法并不只存在于普通網友之間,主流媒體也有所參與。比如,《錢江晚報》2022年6月24日發文以《夢華錄》為引子,對《救風塵》的價值作了詳解。宋浩:《脫離原著后〈夢華錄〉口碑滑坡!關漢卿的〈救風塵〉原本是個什么樣的故事?》,錢江晚報“百家號”賬號,2022年6月24日,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7364863934680015
59,訪問日期:2023年11月3日。該文還專門請了杭州師范大學教授郭梅對《救風塵》與《夢華錄》進行了對比,并講解了元雜劇的相關知識和成就。媒體和高校學者通過《夢華錄》對《救風塵》進行普及,其影響力和說服力無疑比普通網友更強。所以《夢華錄》雖然改編不夠成功,但客觀上也對《救風塵》進行了一次非常有益的推介。從這個角度來說,該劇對元雜劇經典化也有積極意義。所以,影視劇的不成功改編與傳奇的不成功改寫,對元雜劇經典化的影響是有差異的,其具體原因有兩方面。一方面,傳奇與雜劇皆為戲曲藝術,故改寫為傳奇是“同質改寫”;影視劇與雜劇是不同的藝術形式,故改為影視劇屬于“異質改寫”。影視劇除了劇情、人物與元雜劇有交集外,在整體的藝術表現方式和審美品格上都與之有很大差異,所以即便改編出現瑕疵,直接投射到原作的負面影響也相對有限。而且即便劇情改編不成功,影視劇還可能在演員陣容、舞美妝容、視聽呈現等方面具有較高的水準,從而為作品的整體質量提供底線保證,不至于完全成為拖累原作的劣質作品。另一方面,影視劇作為一種依托現代傳媒的技術型藝術形態,有著其他藝術形態所不具備的強大傳播力,因此自帶信息匯聚力、流量集聚力、焦點凝聚力,能夠通過一部作品引發遠超作品本身的附加效應。當然,我們必須明確一點:改編不成功的影視劇對元雜劇經典化所帶來的積極影響,并非來自改編之作本身,而是來自影視劇這種特殊藝術形式的附加價值,來自現代傳媒的傳播力。正因如此,若回歸作品本身來看,《夢華錄》的改編瑕疵之于原著還是有負面影響的??傮w來說,忠于原著或改編成功的影視劇作品,對元雜劇的經典化具有積極意義。然而與此同時,由于改編者藝術素養、創作水平參差不齊,又可能受到資本的不良引導,盲目追逐經濟效益,很多改編之作確實存在過于浮躁、嘩眾取寵、理念歪曲等問題。正如有學者總結的:“就目前的電影市場來說,傳統戲曲雖然為電影提供穩定的靈感來源,但是電影的改編難度超過原創。主要問題有:一是傳統經典戲曲的社會認同,受到大眾傳媒的威脅。二是不尊重經典原著,一味追求新鮮,嘩眾取寵地取悅當代人的審美消費,造成主題的嚴重偏離。三是受市場利益所驅使,以吸引眼球、獲得高票房為主要目的。”呂茹:《新世紀經典戲曲的電影改編》,《電影評介》2013年第15期。不佳的改編作品固然也可以引發人們對元雜劇原作的關注和欣賞,但是過度歪曲原作、顛覆傳統、解構經典的作品還是會對原作造成傷害。尤其是對那些文化程度不高、分辨能力不強的受眾來說,如果看到一部質量不高的改編作品,通常不會被激發出了解原作的動力,也不會關注相關討論,而只會認定該題材本身質量不高,從而對其失去興趣。若是改編作品中摻雜了錯誤的價值觀念,則結果更糟。所以,質量不佳的影視劇改編對元雜劇的經典性的影響需要雙向評判:若改編作品的質量尚可,并未完全背離原著的核心內容和主旨,同時又有很高的關注度,那么總體上對原作的經典性損害是較小的,同時還能為原作帶來一定的再普及效果,從而以另外的角度對原作的經典化產生積極的影響;但若改編作品過于背離原作,不僅會給原作帶來不良影響,消解原作的經典性,自身也難以成為有價值的新生作品??墒?,這里仍有一種特殊情況需要說明:由于影視劇和元雜劇對應于完全不同的時代,加之文學、藝術本身沒有絕對客觀、固定的評價標準,所以有的改編作品在品質判定上是有爭議的。譬如有的作品脫離原著的精神,這在一部分接受者看來是對原著的破壞和解構,但在另一部分接受者看來卻是適應時代的需要,因此是合理的。筆者認為,此處最具代表性的例子當屬2010年的電影《趙氏孤兒》。該片由陳凱歌導演,主演陣容也很豪華,是當年極具關注度的作品。該片內容上最大的特點是打破了原作“舍生取義”的主題,試圖在復雜的歷史局面中表現人性的抉擇。片中,韓厥、公孫杵臼皆非自殺:韓厥沒有了在元雜劇中的義薄云天,而是始終以保全自身為優先;程嬰也并非為了“義”而主動交出自己的孩子,只是被屠岸賈誘騙。由于韓厥被屠岸賈一刀砍傷面部,程嬰的兒子被屠岸賈殺死,可以說片中這二人最后的復仇,主要是出于一己之私仇。把原作中具有博大胸懷的、大義凜然的英雄人物變為患得患失的小人物,這種主題的變異引起了激烈的爭論:一部分研究者認為,這樣的改寫是對人性的回歸,是契合當今價值觀的,元雜劇原作的“舍生取義”則過于臉譜化;參見劉瑞娟:《人性真實的回歸——元雜劇〈趙氏孤兒〉和電影〈趙氏孤兒〉的比較》,《重慶科技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24期。另一部分研究者的觀點恰恰相反,認為“舍生取義”才是“趙氏孤兒”故事的精髓,這部電影的改編是不妥當的。參見徐翠:《悲劇美感的消解:從元雜劇〈趙氏孤兒〉到電影〈趙氏孤兒〉》,《山西大同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4期。筆者認為,這種基于文藝觀念差異的爭論對元雜劇劇目整體上似乎是有積極意義的,尤其是具有爭議的改寫,往往可以重新帶動起研究原作的熱潮。上述這部電影上映后,學術界隨即出現多篇關注它以及對應的雜劇作品的論文。這種能夠激發討論的改編作品,可以讓人們重新發現和認識元雜劇原作的思想、主題,激發人們思考元雜劇在當代的價值和意義,促成對元雜劇的重新審視和拓展研究,所以不妨說對元雜劇的經典化有其正面價值。只不過,我們仍然需要強調:這種正面價值來自影視劇帶來的影響力、關注度以及相關討論,而非影視劇本身。經典文藝作品在后世長存的一個重要方式,就是不斷適應不同時代的新興主流藝術形式。毋庸置疑,影視劇作為20世紀以來影響最大、傳播最廣的藝術形式,已經成為經典文藝作品是否能在當代繼續維持經典地位的“試金石”與“風向標”。無論中外,名著級別的敘事作品幾乎都有影視劇形式的改編作品,而且往往越是公認的經典,衍生的影視劇也越豐富,譬如“四大名著”。元雜劇作為距今約七百年的藝術和文學財富,維續其在當代的經典地位必然離不開與影視劇的交集。從宏觀上看,這些交集對元雜劇的經典化利弊兼有。其中,利處有兩點:第一,影視劇讓元雜劇在當代有了新的生命形態,在新的形式中展現了新的面貌;第二,對部分作品來說,影視劇改編擴大了它們的影響,引導人們重新審視它們的價值,重新發現它們的經典意義,從而提升了它們的經典地位。同時,影視媒介對元雜劇的不成功改編,也會對元雜劇的經典性有所消解,產生負面影響。尤其是在大眾傳媒時代,影視劇容易受到資本、市場的驅使,而不是遵從藝術本身應有的向善、向美、向上的追求,這就更加容易導致對經典的破壞,從而應該引起警覺與反思。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元雜劇經典化研究”(編號:21FZWB025)的階段性成果。作者簡介:韋強,湖南工業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副教授
The Concept of “Heterogeneous Adaptation” and the Classicization of Zaju of the Yuan Dynasty
Wei Qiang
Abstract:The classicization of any art and literature is closely related to the rewriting and adaptation of emerging media art in later generations.Zaju of the Yuan Dynasty,as a literary genre of the Yuan Dynasty,is recognized as a classic category in Chinese narrative literature and dramatic art,and has given birth to numerous classic works.After the 20th century,emerging art forms such as film and television dramas,stage plays,and comic strips have produced a large number of rewritten works of Yuan Dynasty dramas,which have had a complex and profound impact on the classicization of Yuan Dynasty Zaju drama.These art forms do not belong to the same artistic genre as Yuan Zaju,therefore they belong to the concept of “heterogeneous rewriting”(“heterogeneous adaptation”).Among them,film and television media have the greatest impact on the classicization of Yuan Dynasty dramas.
Keywords:Zaju of the Yuan Dynasty;classicization;film and television;comics;stage play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