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影



跨越千年的長夜之眼
中國燈籠統稱為“燈彩”,在民間又叫做“花燈”“彩燈”,是一種古老的中國傳統工藝品。它與一般照明用的燈具存在著差異,更加側重于觀賞和娛樂的范疇。其融入了豐富的文化和藝術元素,成為了中國民俗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燈彩的歷史可以追溯到西漢時期,后經歷了唐、宋、元、明、清等朝代的改良與發展,才逐漸成長為現在的風格與派系。
據學界廣為認可的說法,第一盞紙燈籠產生于西漢時期,燈籠的出現讓世界有了第一盞便攜式照明工具。這個時期除元宵節前后掛燈籠的習俗外,燈籠更多仍以照明為主,用作顯示住所主人的官銜、字號、身份的門燈,并沒有太多的民俗與文化含義。值得一提的是,漢代時期的燈具已十分豐富,有座燈、吊燈、行燈、多枝燈、動物燈等形態,更有石、陶、銅、鐵、玉、瓷等多種材質,裝飾工藝也擴展了鎏金、錯金銀、透雕等,為后世燈彩藝術的形成與發展奠定了豐厚基礎。
隨著普通扎制燈籠的出現,燈彩藝術逐漸從宮廷發展到民間,觀燈也漸成風俗,唐朝開始出現形態各異的花燈。唐代花燈造型新穎,有龍燈、魚燈等各類樣式,還出現了燈樹、燈樓、燈輪等超大型燈彩。宋末元初詞人周密所創作的雜史《武林舊事》中提到:“此外有魫燈,則刻鏤金箔玳瑁以飾之。珠子燈則以五色珠為網,下垂流蘇,或為龍船、風輦、樓臺故事。羊皮燈則鏃鏤精巧,五色妝染,如影戲之法。羅帛燈之類尤多,或為百花,或細眼、間以紅白,號‘萬眼羅者,此種最奇。此外有無色蠟紙、菩提葉,若沙戲影燈馬騎人物,旋轉如飛。又有深閨巧娃,剪紙而成,尤為精妙……”可見宋代時各地花燈的樣式及工藝已十分豐富。明清時期,花燈的制作工藝進一步得到提升,常以竹木做燈架,絲綢、布料、紙張做燈面,加以各式圖案和燈穗,佐以文人題詩,十分精美。
發展至今,現代人早已不需要這種古老的工具來照明了,燈籠幾乎已變成了一種象征符號。在日常生活中使用不同樣式的燈籠,可以營造出相應的氛圍:宮燈絢麗豪華,代表婚娶喜慶;竹篾燈樸素清冷,則告示這是喪葬場合;字姓燈刻畫府第,代表門楣興旺……可以說,燈彩已從照明工具轉變成為喜慶祥和的符號,寄托著人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承載著人們戰勝邪惡的信念,是中華民間工藝和民俗文化的重要載體。
光影之間的中式美學
歷經千百年沉淀,燈彩藝術在歷史長河中與雕刻、剪紙、書法、繪畫、編織、刺繡、皮影、建筑等其他中華傳統技藝產生奇妙“反應”,成為一門綜合藝術,并在各個地區特色文化的融合和歷代彩燈工匠的傳承下,發展出豐富多彩的品種和高超的工藝水平。
傳統民間燈彩常用材料以竹篾、木藤、麥秸、絲絹、金紙、燈籠紙以及各色燃料等為主,各地區還會利用當地特產的獸角、金屬、綾絹等材料制成特色門類。
中華燈彩流派紛呈,因地域文化差異,各地燈彩的造型、材料、工藝不盡相同。具體而言,“蘇”“福”“粵”“京”為大眾了解程度較高的四大流派,“蘇”即江蘇蘇州,“福”為福建福州、泉州,“粵”為廣東佛山、潮州,“京”指兩宋時期的都城汴京、汴梁,后泛指宮廷燈彩風格。
蘇州燈彩融繪畫、裝飾、剪紙、扎糊等多種藝術為一體,以園林建筑中的亭臺樓閣為造型,結合吳門畫派的書畫藝術技法及絲綢面料裝飾,呈現出鮮明的地方特色;泉州花燈則是南方花燈的典型代表,主要分為刻紙料絲無骨燈、針刺無骨燈和竹骨彩扎燈3種類型;佛山彩燈俗稱“燈色”,其融南北文化于一體,銅襯剪紙為其特有裝飾,紋樣豐富多彩、色彩艷麗,給人以金碧輝煌的富麗之感;北京燈彩則是具有鮮明特點的宮廷藝術燈彩,主要以雕刻的木、竹等做骨架,鑲上絲絹、玻璃或牛角片,再彩繪龍鳳、花鳥、山水等吉祥喜慶圖案,十分精妙。
除了四大流派外,各地具有民族和地方特色的燈彩藝術同樣熠熠生輝。截至目前,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名錄中已有9個省市的16種燈彩榜上有名,分別是:仙居花燈、硤石燈彩、泉州花燈、東莞千角燈、湟源排燈、忠信花燈、北京燈彩、上海燈彩、秦淮燈彩、蘇州燈彩、佛山彩燈、潮州花燈、洛陽宮燈、汴京燈籠張、樂清首飾龍、銅梁龍燈彩扎。值得一提的是,在北方地區還有一種受氣候影響而產生的特殊燈彩一一冰燈。工匠利用冰塊晶瑩剔透的特性,輔以燈光,創作出斑斕的炫彩效果,成為北方燈彩藝術的獨特景觀。
如今,越來越多燈彩與文旅項目、民俗及演藝活動、城市景觀再造相結合,走進日常生活。可以看到,燈彩藝術隨著兩千年歲月變遷不斷創新、歷代傳承,已經成為一門融合了繪畫、剪紙、紙扎、刺縫等多種工藝的綜合藝術,它所承載的人文精神和文化價值早已超出其本身的物品屬性,更像是中華傳統工藝和民俗文化的一個縮影與集合。但同時也不應忽略,進入現代以來,由于工藝的繁復和應用場合的縮減,許多具有地方和傳統特色的中式花燈已經瀕臨失傳,大眾認知度也頗有欠缺,保護與傳承燈彩藝術迫在眉睫。
藏在燈火里的東方情愫
中國大地處處有燈彩。
無論是店鋪陳設、建筑裝飾,還是服裝紋樣、孩童玩具,燈彩與中國人的生活息息相關,處處都有燈彩的影子。事實上,作為古老的傳統工藝品,燈彩從古至今都是人們美好心愿的寄托,也是營造國人情感宣泄氛圍的重要物事,承載著濃厚的文化價值。
古時候,人們為了驅逐對于黑暗的恐懼,便寄托了燈籠驅魔降福、祈許光明的寓意,并衍生出“張燈結彩迎新年”的習俗;男女老少也會親手在燈紙上寫下祝福的心愿,放飛“孔明燈”以祈求上天實現自己的愿望;沿海地區的民眾有舉起魚燈起舞、來回穿梭、模仿魚群在大海暢游的姿態,以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集體活動;也有農家在田間竹竿掛上一盞“照田蠶”,通過火色來預測一年的水旱情況,以期來年獲得豐收……
除了燈彩本身所承載的民俗民情外,其在發展過程中還不斷與其他中國文化藝術、習俗等結合,創造出全新不同的形式與內涵。如大眾所熟知的猜燈謎,即將謎語貼在花燈上,讓人們一邊賞燈,一邊猜謎,是燈彩衍生出的文娛活動中十分突出且廣受歡迎的一項。也有許多食物因燈彩而命名,如古時稱湯圓為“上燈圓子”;在正月十七日家家戶戶過完節取下彩燈、又被稱為“落燈日”的這一天,北方要吃“落燈面”,寓意延年益壽,南方則吃“落燈糕”,取年年高升的吉祥寓意。
說到燈彩,元宵節不得不提。元宵節又稱“燈節”,其英語名“Lantern Festival”直譯為“燈的節日”,更是直截了當地闡明了其與燈彩之間的緊密聯系,觀燈、賞燈、玩燈、舞燈是貫穿節日的基本內容。據史料記載,“正月十五日賞燈”在西漢已經受到重視,在明清兩代,元宵燈節更是實現了價值轉型,擺脫了信仰的牽掛,演變為民間以審美娛樂為主旨的節慶娛樂活動。如今,張燈、賞燈仍是元宵節的主要習俗之_。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耀眼的花燈像春風吹開了千樹銀花,又像滿天繁星雨點般落下,華燈燦爛、樂聲盈耳。古時元夕盛況描繪令人無限向往,而現代燈會也同樣精彩。諸如秦淮燈會、自貢燈會、豫園燈會等在內的現代燈會在保留傳統燈彩藝術的基礎之上,與現代科技緊密結合,機械、遙控、聲學、光導材料等技術和材料被廣泛應用于燈彩設計制作中,使燈彩不斷煥發出古韻新風。
如今,燈彩與現代生活和文化進行了有機融合與創新,成為一種中國文化符號在全國乃至世界傳播。比如當代服飾和日用品中常運用燈籠紋樣進行設計,或直接以燈籠為靈感來源,制作出別致的耳環、戒指等物品。燈彩在現代家居領域也運用廣泛,如用金屬或玻璃材質制作的現代壁掛式、吊式燈籠,或印制著燈籠紋樣的床單、窗簾或桌布等。可以說,燈彩文化早已融入現代人的生活,在多個維度上傳承著蘊含在“亮光”中的文化內核。
從鉆木取火到點燈,再到燈彩、燈會、燈節,在人們心中,燈彩絕不僅僅是工藝品,更包含著廣闊深邃的社會民俗文化和豐富優秀的人文精髓。燈彩伴隨著中華大地幾千年的文明發展,早已成為民眾情感和傳統文化的載體。
愿燈彩的亮光能夠永遠照亮民間工藝傳承的道路。
佛山燈彩 楊玉榕《花好月圓》
墨魚骨燈
《花好月圓》是在傳統佛山彩燈基礎上的創新之作,也是佛山秋色藝術燈的典型代表之一,其用超80條墨魚的骨頭,雕刻成150多塊墨魚骨雕小件,一塊一塊拼合成半米多高的彩燈,有牡丹、梅花,有鳳有凰,寓意富貴吉祥、事事如意。表面泛有象牙光澤,點亮燈后更顯玲瓏浮凸,晶瑩剔透。
象牙雕云鶴紋海棠式燈籠
現藏于故宮博物院
北京宮燈制作精笑,選料細致,框架一般用紅木、檀木、花梨木等貴重木料精制,加上彩繪玻璃與絲、紗、絹的裝飾,典雅華貴。象牙雕云鶴紋海棠式燈籠以象牙鏤空雕刻,用料昂貴,極盡工巧,是宮燈之中的代表性作品。
帛彩畫獅子紋座燈
現藏于故宮博物院
隋唐之后,每逢元宵節,家家寶燈高掛,處處明燈璀璨,人人提燈漫游,盞盞爭奇斗艷。后來,宮燈的制作技藝散落民間,衍生出更為接地氣的圖案和形式。
慶成燈
現藏于故宮博物院
該燈為以角質鑲嵌的宮燈。此燈制作工藝復雜,以朱漆髹飾,鏤雕卷草紋并以描金進行裝飾,可謂集百工于一體。燈身鑲嵌有大小不等的角質燈片,角片內彩繪描金龍紋。慶成燈是清代宮廷中特用于元宵節期間懸掛的祭祖宮燈,寓意功德慶成。以用料考究、工藝繁復的慶成燈寄托迨思先祖之情,也為傳統的角質宮燈賦予了特別的內在含義。
上海動物燈彩
呂莊《鳧尊》
上海近代燈彩繼承了古代燈彩的優秀技藝,其中上海立體動物燈彩是上海燈彩藝術中最精粹的部分。上海燈彩非遺傳承人的呂協莊大膽地改變了傳統上海燈彩“大紅大綠”的色調,根據景泰藍圖案特色創作了大型立體動物燈彩作品《鳧尊》。
琺瑯葫蘆燈
現藏于故宮博物院
葫蘆燈形似葫蘆,在中國文化中,葫蘆諧音“福祿”,人們佩戴葫蘆形狀的裝飾或者使用葫蘆花紋的物品,均有祈求福祿康寧的寓意。葫蘆燈的寓意也是如此,它通常在大型節慶宴會被懸掛在宮中,以示吉祥之意。
掌燈
伴隨著燈會等民俗活動的興盛發達,中國各地逐漸形成了獨具特色、巧奪天工的燈彩藝術,形態各異的精巧燈彩誕生于制燈匠人的手掌之間,一批批擁有高超技藝的掌燈人與之出現,同時也輻射到了周邊的東南亞國家地區。據中國民間文藝家協會彩燈藝術專委會主任常嗣新統計,中國彩燈最多時達200多個流派,至今還留存了50多個流派,既有保留傳統技藝特點的傳承之守,也有與新時代審美相結合的創新之風。但是由于工藝的繁復和應用場合的縮減,許多具有地方和傳統特色的中式花燈已經瀕臨失傳或者不為人所知,掌燈人青黃不接,挖掘和傳承各地燈彩藝術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