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耳


費訥隆城堡建在高地,城堡內有很深的水井和寬闊的院落。城堡居高臨下,幾百年間不斷遭到圍攻,在英法百年戰爭期間多次易手。
2023年夏天,我和幾個朋友組成一個小團,開始了南部法國之旅。我們刻意避開大城市的旅游景點和那些必須提前預訂才能進入的熱門地方,開著車一路探訪,沿路一共參觀了近十個“法國最美麗的村莊”(Les plus beaux villages de France),大部分在中央高原南部多爾多涅這條東西向河流的沿岸,當然對一個擁有超過170個“法國最美麗的村莊”的國家,這并不算多。一路上,我們實地體驗了這些小地方和巴黎這樣的大都市相比有什么不同,同時,也加深了對法國城堡,以及鄉村居民開放和共享精神的認知。
在法國鄉村旅行,除了那些山清水秀的自然風光之外,最值得看的就是那些散在各地的城堡了。法國城堡幾乎都是用大石塊砌成的,厚重、莊嚴,往往是為防御外敵侵入而修筑的,一般有完整的軍事設施:屯兵要塞、城墻、箭孔、塔樓、壕溝,甚至護城河和吊橋。這些城堡易守難攻,比如巴黎東部的溫森城堡和法國中央高原南部的費訥隆城堡都曾經歷多重戰火的考驗。不過,還有更多的城堡只是貴族或者有錢人建造的大宅,不一定在鄉下,也有的在鬧市,只用于居住不用來打仗,雖然沒有塔樓和城墻,但都可以登高望遠,有種見“溪澗、樹林,森然布列”之感。
這些城堡有的建在高地,有的建在水邊,而鄉間別墅,總得有幾層樓,還要有空曠的視野和大片草地甚至牧場。溫森城堡有寬闊的護城河,有像故宮一樣難以逾越的城墻,以及巨大的鐵皮門和機械吊橋。而費訥隆城堡本身就在高地,有很深的水井,寬闊的院落。城堡居高臨下,幾百年間不斷遭到圍攻,在英法百年戰爭期間多次易手。巴黎和其他大城市的城堡在法國大革命中都被洗劫過,有的甚至被燒毀,如今這些城堡里面陳列的家具都是后來從社會上征集的,而隱藏在鄉村中的城堡就更顯得原汁原味。有人說:那些被劫掠過的城堡只能看到國王睡過的位置,而在鄉村城堡則可以看到他睡過的床。
歷史上這些城堡都是私人所有,有的屬于國王,有的屬于貴族,還有的屬于財大氣粗的紳士。到了今天,城堡依然在,所有者的身份卻變了。城堡往往價格不菲,在西方人工成本居高不下的大背景下,維持城堡正常運轉的費用也令人望而生畏。于是有的城堡被低價轉讓,有的城堡則直接贈送給國家。國有城堡自然是由中央政府支付巨額維護費用,還有的城堡歸地區所有,由地區財政維持運轉。旅途中,一位城堡的工作人員告訴我,即便是私人城堡也會得到一定數額的政府補貼,同時,也得遵守國家和地區對城堡的規定。
城堡轉型成為民宿、以租養房是這些年比較時髦的一種方式。按照法國政府規定,即便是私人管理,每個城堡每天出租的房屋也不能超過5間,當天入住的總人數不能超過16人。我們入住的第一個城堡,主人自己占用2間,出租3間,其實加上半地下室總共有四層,面積很大,但大部分房間都只是用作畫室、儲藏室等。這些城堡在一年中只有幾個月對外出租,招待客人,到了冬天,城堡主人就會關起門來自己住。
對外開放參觀的城堡,其主人就住在城堡里面,一到晚上他們就可以獨享鄉村生活的那份安寧,當然上午的時間他們也不受打擾,因為他們每天很晚才起床,有的古堡開放參觀的時間會拖到上午11點,下午6點閉館。這些房子的主人習慣了天天和游客接觸,對于自家物品的態度并非私藏不露,而是更希望被大眾看到。他們安靜低調,以一種平常心看待自己的財富。
深入法國鄉村,我發現人們似乎都很樂意向游客開放自己的工作場地,甚至家園。在法國西南部,那里的酒莊往往會開放自家的地下酒窖,讓游客在整齊堆放著上萬瓶藏酒和大橡木桶的空間中蕩漾,隨意拍照,進出自由。雖然一些特別貴重的藏酒也會用鐵柵欄隔開,但游客依然可以拍照留念。我見到的地下酒窖一般都是直接開鑿出來的,沒有裝修,四壁的鑿痕都看得清清楚楚,畢竟只是借用地下濕潤的冷空氣藏酒而已。
至于那些打造成民宿的古堡,對游客的信任也超過了我的想象。有一家民宿開放了整個樓宇,廚房里滿是各種高級器皿,刀叉、盤子、炊具,餐廳外面是一望無際的葡萄園。工作人員臨走時特意告訴我們,今晚整個城堡都歸你們啦!于是那天晚上我們獨享整座城堡,一行人在廚房里連洗帶切,燒了一桌子菜,再開一瓶紅酒,大家吃得心滿意足。
在接下來要入住的城堡外,我們并沒有看到主人,之前入住的兩家城堡,主人都在約定時間等候我們。這座城堡坐落在一個村鎮邊上,敞開著大門,我們直接將車開入了院內停車場。樓里的大門也是開啟的,好像夜不閉戶一樣。我們進門后發現桌上放著幾個信封,是每個房間的鑰匙和說明,上網密碼和早餐時間寫得一清二楚,似乎一切都成了無人打擾的全自助模式。終于,在第二天早上見到了來準備早餐的女主人,她優雅地和每個客人打招呼,之后就默默退出餐廳,讓我們安享早餐。
鄉村人的淳樸不僅表現在對陌生人的信任上。我曾在鄉村教堂里見到過一個中年男子,他一次次彎腰撿起碎紙和人們不小心掉落的小物品,這樣的行為似乎是刻在他骨子里的,發自于內心,不用監督,不用指示,并不是要做給別人看的。看到他們這樣對待環境,那我也要如此:每次用完餐具,都會洗凈擦干,盡量歸至原位,雖然房主提供多種毛巾和浴袍,但我只用一個,因為并不需要更換,所以也不想浪費。
雖然現代社會已經具備超強的垃圾處理能力,但制造垃圾畢竟消耗能源、污染環境。城市中清潔工人很多,但是人工費用越來越高。在巴黎這樣的大城市,你總能看到清潔工人開著車在大街上清理垃圾,但在法國鄉村幾乎看不到清潔人員,那為什么還那樣干凈?答案只有一個:他們盡量不制造垃圾。他們注重公共空間的清潔,會將用過的紙巾再放回兜里,見到垃圾桶再扔。在出國前準備行裝時我特意多帶了幾個塑料袋,因為我知道法國限塑令由來已久,找不到垃圾桶時,得有放廢棄物的地方。
法國男人的動手能力都很強,不分階層,也無論貧賤。有一次,在城堡大廳迎接我們的男人衣服上滿是汗漬和灰塵,只穿著普通的T恤衫和短褲,就好像剛從工地下來似的,但是其身上煥發的氣質和言談間的幽默表明其城堡主人的地位。他笑著解釋說正在處理家務,而我們比預定的時間到得早,他還沒來得及換衣服。他就這樣陪著我們參觀輝煌的大廳和擺放著藝術品的各個房間,興致勃勃地介紹房子的特點以及女主人的畫作,引領大家在布置精美的客廳和旋轉樓梯間穿行。“汗漬工服”穿梭在莊重的城堡之中,樓上樓下,似乎絲毫沒有違和之感。
晚上,城堡的女主人回來和我們攀談,說家里的粗活都是丈夫在做,包括去森林砍伐枯樹、清理草坪、制作畫架。飯后我們在四周踱步,看到了他們的柴房堆砌的木塊足有一面墻高,這是冬天燒壁爐用的,有一尺多長,用電鋸切得整整齊齊排在那里。我劈過柴,知道那一堆備用的柴火要花費幾周的勞力。干這種活兒不僅需要力氣,還得有技巧,所以能在城堡里“生存”的幾乎都是全能選手,因為他們沒有廚師,不要阿姨,很少用清潔工,基本上都是自己動手。盡管擁有很豪華的大宅,他們也自愿選擇過一種普通人的生活。
按照法國人晚起晚睡的習慣,吃早飯時早已陽光普照。陽光下色彩繽紛的餐廳顯得華麗富貴,長方形的餐桌已經鋪好了臺布,刀叉閃爍著銀光,面包籃里新烤的法棍已經被切成小塊,酸奶、肉腸、雞蛋一應俱全,壁爐上還放著水果籃和很講究的奶罐。我們這些臨時租客感受到了一種王室般的待遇,大家都輕手輕腳,不忍心打破西式早餐應有的寧靜。



在多爾多涅地區有1001座城堡,其中42座向公眾開放,費訥隆城堡就是其中之一。這座城堡是出版商弗朗索瓦·費訥隆(1651—1715)的居所。城堡內除了臥室和餐廳等公共空間,大部分房間都用做畫室、收藏室,等等,將中世紀的騎士風采與文藝復興時期的優雅展示給到訪者。
愜意的早餐時光過后,女主人為我們端來了咖啡和茶,之后便站在一旁陪我們聊天,男主人則一改昨日灰頭土臉的形象,衣著整潔地來到桌前,手中拿著一疊材料,像做演講似的認真介紹起這個名叫蓋里內城堡的來由,那是幾十年間一個巴黎著名出版商家族的悲情歷史:
事業有成但始終單身的出版商和其男助理保持了終生友誼,在他去世前將遺產全部留給這個助手,包括這座城堡,同時安排助手和自己的養女結婚。所謂養女其實是他和女管家的私生女,而女管家的身份一直是管家,始終沒有升華到女主人的位置,而忠實的男助理則成了城堡主人。
盡管現在的城堡主人在講述時說得比較隱晦,我還是聽出了其中不同階層之間的情意,還有這位出版商事業如何輝煌,等等。故事的結尾,古堡的所有權終結于子女對財產的爭奪,之后自然是沒完沒了的法律官司,最后城堡被迫拍賣。于是,才有了如今我們面前這兩位新主人,和他們繪聲繪色的講述。這座城堡的歷史并不是很久,雖然沒有王公貴族做主角,但也算是關系錯綜復雜,情節生動。看著如今這位城堡主人拿著手中的資料,不熟悉的地方還要再看一下,我們聽后也唏噓不已,這真是一個很好的小說題材!
(責編:昭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