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園園


摘要:搖錢樹是東漢時期廣泛流行于巴蜀地區的隨葬明器。文章以重慶豐都林口LM2出土的東漢灰陶搖錢樹座為探討對象,通過對相關文獻資料的整理,從造型藝術角度深入解讀器座圖像組合的藝術特征,剖析搖錢樹樹座的文化內涵及審美寓意,闡釋其在實用功能之上引申出的“長生升仙”“求財祈福”等精神功能。
關鍵詞:重慶豐都林口;LM2搖錢樹樹座;造型藝術
搖錢樹作為漢代一種流行的隨葬明器,主要盛行于巴蜀文化圈內。學界關于搖錢樹樹座的普遍性研究已有豐富的成果,近年來針對個體的探討愈多。筆者以巴蜀地區重慶豐都林口LM2出土的灰陶搖錢樹樹座作為切入點,通過個案闡釋其文化意蘊與功能,探討漢代社會審美風尚和神仙觀念體系的生成與傳播。
一、重慶豐都林口LM2出土灰陶搖錢樹樹座的造型與年代
重慶豐都林口墓地位于豐都縣名山街道辦事處農花村十一社村西400米處,出土文物豐富。LM2隨葬品以陶器為主,其中搖錢樹樹座保存較完整。搖錢樹樹座LM2:77(圖1)為泥質灰陶,通高61、寬42厘米,現藏于重慶市文化遺產研究院。[1]樹座的底座為近半圓形薄板,其上辟邪繞柱,由仙人、鴟鳥、蟾蜍、龍虎及靈芝等圖像組合而成,整體似山形。
林口LM2的搖錢樹樹座與合川南屏漢墓群ZM1[2]、涪陵三堆子M2[3]出土的搖錢樹樹座(圖2)相似。重慶市涪陵區唐家坡、石院子東漢墓M1中出土的陶戲樓、簪花托盤女俑、子母雞俑等,皆與林口墓地LM2結構形態相似,且出土1件持袋俑,背部紀年銘文為東漢晚期。通過同時期墓葬中搖錢樹樹座造型及其他隨葬品特征的比較,林口LM2出土的搖錢樹樹座年代應為東漢晚期。
林口LM2東漢晚期搖錢樹樹座造型遵循主次分明、協調對稱和穩固實用的構圖原則,為器物的思想主題服務,充分展示了東漢晚期工匠高超精妙的工藝技術和先進科學的創作理論。
二、重慶豐都林口LM2灰陶搖錢樹樹座圖像內涵分析
(一)仙山與靈芝:神山仙境和長生升仙
林口LM2東漢搖錢樹樹座整體為山形,在造型組合上以辟邪為中心物,大致可分為三層:底層主要為一龍一虎對立嘶吼;中層以仙人、蟾蜍與金烏的組合;上層則是突出的柱臺,其上有五朵靈芝加翻卷如火焰狀懸圃裝飾。器物整體構圖為自下而上的三層造型組合,據《爾雅·釋丘》所記載的“三成為昆侖丘”,“三山”“三重”指縱向或橫向的三個層次,LM2搖錢樹樹座的山座造型正是三層次。于豪亮也指出,錢樹、錢樹樹座以及后世燈具中的山,是海上“三神山”的演變。由此,LM2搖錢樹樹座可以聯想為漢代升仙信仰中昆侖神山的象征。
《楚辭·天問》王逸注:“昆侖……其巔曰懸圃,乃上通于天也。”《神異經·中荒經》云:“昆侖之山有銅柱焉,其高入天,所謂天柱也。”《西山經》曰:“南望昆侖,其光熊熊,其氣魂魂。”可知,昆侖仙山有炎火環繞。林口LM2東漢搖錢樹樹座中心柱臺邊沿有翻卷呈火焰狀造型,與昆侖仙山的文獻表現相符。其搖錢樹樹座象征昆侖,再插銅株,或許就是昆侖天柱的表現。昆侖和建木都是關于宇宙中心的神話,搖錢樹座主要象征昆侖神山,而關于建木神樹的信仰則由樹座上原先所插的銅樹來表現,可知此器物是神樹崇拜觀念的反映。
樹座上的靈芝造型插于柱上,有八個洞,現存五朵靈芝。靈芝具有藥理醫學功能,受中國古代傳統醫學家推崇,它同時與漢代流行的神仙思想聯系密切,是時人強烈渴求的能夠長生升仙、駐人容顏、起死回生的仙藥,也是趨吉辟邪的吉祥之物。《說文》載:“芝,神草也。”這些都說明了靈芝出現在搖錢樹樹座上,反映了漢人祈求死后獲得仙藥從而長生的愿望。
(二)辟邪與仙人:導引守護和西王母意象
林口LM2樹樹座上體積占比最大的為辟邪造像,辟邪是漢代石刻造像最流行的藝術題材,其形象在東漢趨于定型,有“拔除不祥”“永綏百祿”“守護財富”的象征意義,是時人通過忌避、祈禱、特異等行為方式達到消災避禍、求吉祈福的獨特生存智慧與模式。[4]辟邪形象出現在樹座之上,還體現了引導、守護墓主升仙的內涵。
辟邪背部之上跽坐一仙人,其頭盤髻,穿右衽長袍,作拱手狀。筆者認為其塑造是西王母的形象,原因有以下三點:其一,林口LM2出土的東漢晚期搖錢樹樹座與成都金堂李家梁子出土插座上的人物造像相似度高,后者已被張倩影、王煜論證為西王母造像。該插座端坐的人物造型動作甚至面部輪廓和神態,都與林口LM2出土搖錢樹樹座的仙人造型極為相似;其二,樹座人物雖未戴勝,但東漢晚期許多西王母形象已不戴勝,右衽寬袍廣袖這一西王母服飾特征在漢畫像石上有實例可尋。西王母常坐于龍虎座上,樹座底部恰為龍與虎的造型組合;其三,樹座仙人旁有蟾蜍和金烏,加之前文所述的昆侖懸圃與靈芝皆是西王母周圍環境的體現。樹座底部龍虎相爭的組合可以認為是地下環境的象征,仙人、金烏與蟾蜍可視為塑造天上環境,與帛畫圖像被分為地下、人間與天上的劃分模式相匹配。由此,筆者認為林口LM2出土東漢晚期搖錢樹樹座的仙人形象為西王母形象。樹座的造型所暗示的神仙世界,是古人普遍追求的生命最高境界,說明古人認為墓主人的靈魂在辟邪這類神獸的引導和幫助下能夠順利升入仙界。
(三)蟾蜍與金烏:引魂升天和陰陽和合
林口LM2東漢晚期搖錢樹樹座上的蟾蜍圖像在漢代藝術領域較為常見,以蟾蜍為主要塑造對象的樹座還有豐都鎮江屋背后包M12:20搖錢樹樹座。蟾蜍在西王母系統中承擔著搗制不死藥的職能,另有蟾蜍為嫦娥所化的傳說,專為西王母舞蹈娛樂。因而蟾蜍有長壽吉祥、引魂升天、死而復生、祈求后代繁衍旺盛的圖像含義,還被寄予辟五兵、鎮兇邪等象征寓意。
搖錢樹樹座左側柱上的長嘴鴟鳥,應為金烏形象。昆侖仙山上西王母身旁常有三青鳥,《海內北經》提出:“西王母梯幾而戴勝杖,其南有三青鳥,為西王母取食,在昆侖虛北。”西王母是掌管不死之藥的吉神,為西王母主使的三青鳥逐漸演變為三足金烏形象。金烏是最早與太陽聯系起來的日神形象,是常見的太陽神話題材。《山海經·大荒東經》載:“湯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載于烏。”[5]漢代強調靈魂升天,金烏與蟾蜍常組合出現,如綏德畫像石博物館館藏的東漢墓門畫像石(圖3)。蟾蜍與金烏分別象征著日與月,而日月居于天,因此這類組合是對神仙世界、天上環境的側面表現;蟾蜍與金烏兩者同時也是空間與時間形式上的承載者,為靈魂升天、進入輪回的重要表現形式。
除此之外,從陰陽理論來看,蟾蜍屬陰,而金烏屬陽,二者同時居于林口LM2搖錢樹樹座左右兩側,反映了古人的陰陽相生觀念,暗含著陰陽和合、陰陽轉換,具有源源不斷之意,所以蟾蜍與金烏的圖像組合也是古人崇拜生殖繁衍的觀念反映。
(四)龍與虎:乘蹻升仙和守護祈福
樹座底部即辟邪左前肢下伸出一龍,左后肢下伸出一虎。龍與虎在古代被普遍認為是分別代表東方與西方且具有方位屬性的神獸,能夠與前文提及的塑造于樹座中間部分的蟾蜍與金烏圖像建構聯系起來。蟾蜍是月亮的代表,象征西方;金烏為太陽的代表,日出東方,是東方的象征。兩組圖像中龍與金烏、虎與蟾蜍各處于同一縱向層面上,在結構布局上取得一致,并且在圖像內涵上也達到一定程度上的融合統一。
龍與虎具有乘蹻功能、是人死后升仙的交通工具,擔負著為魂靈在通往升仙途中驅邪守護和祈福的作用。龍與虎的組合表示天地方位及辟邪祥瑞的作用,還象征著人類繁衍、陰陽調和之意。《焦氏易林》記載:“駕龍騎虎,周遍天下,為人所使,西見王母,不憂不殆。”[6]虎表現的是勇猛之士及自然環境,體現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觀念。虎居于樹座最底部,而搖錢樹整體是墓主人得道成仙的載體和依托,可以說是天上與人間的連接,由此也可以將虎看作是人世間的象征。
三、林口LM2搖錢樹樹座的功能分析
搖錢樹樹座在物質層面上是理想寄托的實用明器,漢代莊園經濟發展和仁孝政治推動了搖錢樹樹座的鑄造和傳播。時人崇尚“死以奢侈相高”“厚資多藏,器用如生人”,后因導致不良影響,東漢中后期厚葬之風相對被抑制,人們普遍用模型明器和建筑裝飾代替實用器隨葬,陶質搖錢樹在此條件下得以迅速發展。搖錢樹樹座具有商品屬性,而西南地區搖錢樹的流通是當地經商和崇尚財富的民俗反映。東漢晚期社會環境較動蕩,厚葬的物質配置需要進行調整,與錢直接相關的搖錢樹獲得了良好的環境基礎和發展條件,可配置搖錢樹樹座以象征搖錢樹的整體形象。而在樹座有限的體積內,匠師們會盡可能地使其造型所蘊含的藝術內涵與主題更為復雜深刻。
搖錢樹的精神功能與社會象征體系相關,貨幣圖像的組合模式有以物資獲得便利的意味。在社會審美風尚影響下,錢紋磚也頗為流行,在廣元出土的車馬出行錢紋畫像磚(圖4)上,以錢紋意象來行使喪葬功能。分析其功能,首先是人們希望身后世界能夠享有用之不竭的財富;其次是具有通鬼神之功用,為靈魂升入天界創造條件;最后是希望從鬼神那里獲取現實的利益,保佑子孫萬代、永享富貴。
漢代人崇信仙界和死后世界的存在,為在抵達西王母仙境的升仙過程中不受邪祟的侵擾,時人借助其他生命形式來完成這一目的,交通工具由理想中的神獸來承擔,所以搖錢樹樹座常為珍禽異獸的造型圖像。《論衡·解除篇》曰:“宅中主神有十二焉,青龍白虎……飛尸流兇,安敢妄集猶主人猛勇,奸客不敢窺也。”[7]林口LM2出土的搖錢樹樹座強調神獸以武力鎮墓驅鬼的保護作用,并塑造以西王母為中心的仙境天國與得道升仙的主題內容。而西王母在各種形式中被賦予宗教力量,使其具有消除災難、保佑平安、繁衍子孫等功能,這在搖錢樹樹座體系中得以表達。雖然東漢晚期因佛教的傳入,出現了以佛造像為題材內容的樹座類型,但主題也是圍繞著與西王母圖像所蘊含的長生升仙、趨吉避兇等共通的功能內涵而展開的。
四、結語
重慶豐都林口LM2出土的搖錢樹樹座,反映了東漢時期時民眾的情感世界以及文化藝術的審美傾向。筆者通過對搖錢樹樹座整體及其組成圖像的綜合分析,認為搖錢樹圖像內容是緊緊圍繞著升仙的目的主題,揭示了墓主人希望在西王母和祥瑞神獸的引導和保護下順利進入仙境,最終獲得長生升仙的理想期望,同時還與趨吉辟邪、后代繁衍興旺以及生產財富等美好愿望結合起來。
此外,搖錢樹同時也是對巴蜀文化中太陽神樹信仰的發展,其既蘊含太陽助萬物生長的神性和功能,又與巴蜀民間流行的崇拜神仙思想相結合。這件東漢搖錢樹樹座獨特且復雜的造型藝術,是了解漢代喪葬習俗及審美觀念的實物標本。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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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鄒后曦,黃海,周虹等.重慶市涪陵區唐家坡、石院子東漢墓發掘簡報[J].四川文物,2015(05):33.
[4]劉宗.中國古代辟邪造像特征與辟邪文化研究[D].北京工業大學,2018:8.
[5][漢]劉向,劉歆編;李擇非整理.山海經[M].沈陽:萬卷出版公司,2009:231.
[6]雒啟坤.中國歷代方術大觀[M].西寧:青海人民出版社,1998:2062.
[7][漢]王充.論衡·說日[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75.
作者簡介:
吳園園(2001—),女,漢族,四川達州人。西安美術學院美術史論系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藝術學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