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雅清 張賀貽

摘要:在當下,東西方繪畫交流日益頻繁,相互借鑒已經成為普遍現象。然而回溯到20世紀初,東西方文化藝術交流并不是太密切。林風眠作為20世紀中國繪畫的領軍人物,一生都致力于打破東西方藝術界限,從中國傳統文化的詩意精神出發,將西方現代繪畫語言形式融入中國傳統繪畫當中。他在內容和形式上,把當時社會生活以及西方現代藝術中的新元素融入其中,力求擺脫陳舊氣息,以更好地展現中國獨樹一幟的文化特征,同時體現自由和諧的意境,呈現生命的詩意之美。文章以林風眠的仕女畫為主線,深入探究他對詩意美形式及技法的探索與創新。
關鍵詞:林風眠;詩意美;仕女畫;形式與技法
在近現代,中國處于中西方文化、新舊思想沖突碰撞的時期,當時長期僵化的藝術思想已無法滿足時代發展變化的精神需求。在這樣的背景下,林風眠踏上了出國學習藝術的道路,并成為中國藝術發展的見證者和推動者。透過對林風眠傳記的閱讀和理解,我們可以感知當時中國藝術發展的進程,盡管他掌握了西方寫實藝術技法,接觸到相關的藝術創作理念,但其沒有盲目地追求和學習。相反,他深深植根于中國傳統文化之中,力求改變當時中國傳統文化羸弱的狀態。
從學習之初,林風眠就積極開展對民族繪畫與西方油畫的相關探索。在其仕女畫作品中保留了部分中國傳統詩意表達形式,同時又將西方的繪畫形式融入其中,從而創造出獨特的詩意形式之美。在林風眠的仕女畫中,我們可以發現詩意有著不同的表現形式和方法,這源于他對的不斷嘗試,以及對于中西繪畫深度融合的不懈努力。這種探索與努力,使得其繪畫的詩意美煥發出旺盛的生命力。
一、詩意美及其形式
詩意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有著悠久的歷史淵源,中國被譽為詩歌的故鄉,其獨特的詩意審美文化源遠流長。詩歌審美并非僅僅是對外在事物的感知,更是通過對萬事萬物的觀察,以及對這些感知的理解和表達來實現的。宗白華曾指出,詩意產生于我們與自然親近的過程當中,因此只有在生活中融入自然環境,才能切身體會和感受生命的氣息和自然的旋律,對此他強調:“詩的意境,就是詩人的心靈與自然的神秘互相接觸映射時造成的直覺靈感。”[1]因此,詩意審美要求環境的和諧與自由的精神,只有這樣才能激發出情緒和共鳴,并且需要建立在擁有扎實的傳統文化知識基礎上。在藝術創作中,詩意需要轉化為意境,意境即通過形式語言表達出來的詩意特質和情感內涵。
在繪畫藝術當中,詩意的形式體現在點、線、面、色、形等元素中,這些元素在傳統藝術表現中形成了固定的筆墨表現。然而,林風眠努力地將社會的脈動與藝術的新潮融入繪畫創作中,以此推動傳統文化的革新與傳承,從而開辟嶄新的發展路徑。林風眠力求在內容和形式上對傳統做出改變,在他的作品中,詩意的形式得到重新的詮釋和賦予,呈現出了與傳統不同的審美特質和情感內涵。這一變革不僅豐富了中國繪畫的形式語言,也使其藝術創作更加貼近時代和生活,成為中國近現代文化藝術領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二、林風眠仕女畫中對詩意美的傳承
林風眠為東西方藝術融合奉獻了自己畢生的精力,嘗試打破兩者之間的隔閡。盡管在出國求學期間接觸到了西方的藝術思想和表現形式,但他始終沒有拋棄中國傳統文化的精髓。相反,他在創作中不斷嘗試表達詩意的品格和境界。在林風眠后來繪制的仕女畫中,我們可以看到他繼承了中國古代繪畫的筆墨形式,以此體現其對傳統的尊重和敬畏,同時也展現了他對現代藝術語言獨特的詮釋和融合。
(一)舉止嫻雅的仕女形象
仕女畫形象最早出現在魏晉南北朝時期,如東晉顧愷之的《女史箴圖》就展現了女性的典雅氣質。而仕女畫在盛唐時期達到歷史的巔峰,眾多畫家樂于描繪仕女形象。到20世紀,林風眠對傳統仕女形象進行提煉和重組,并在仕女畫的表現方式上進行創新。盡管林風眠的仕女畫在表現方式上與傳統的仕女畫有所出入,但其筆下的仕女形象仍然繼承了盛唐仕女畫“圓潤豐肥,曲眉豐頰”的神韻。他在《關于美術之研究》中說道:“美術是美術家把美的材料組織成美的形象,然后借這種美的形象把美術家的思想感情表現出來。”[2]林風眠筆下的仕女形象,在用線、設色和造型等元素融合下,擁有了“舉止嫻雅”的氣質。如在《彈琴仕女》(圖1)中,畫中人物黑發高綰、修眉秀眼,著深藍色衣衫。背景中花葉滃然,令人想到爛漫的春光。總體來看,林風眠仕女畫中的色彩蘊含著東方女性溫柔嫻雅的詩意美。
(二)孤寂的意象表達
在中國傳統繪畫中,十分講究“意在筆先,立意為綱”[3]。隨著時代的更迭,傳統工筆仕女畫更加注重畫面“外化于形,內化于心”的寫意性,突出詩意美。尤其是明清時期的仕女畫,畫中塑造的女性形象具有柔美、清秀等特點,力求表現出一種孤寂、凄涼的意境之美,這種繪畫風格對林風眠仕女畫產生了重要的影響。林風眠仕女畫中的女性形象透射出一種寧靜美,人物似乎沉浸在一種超然物外的情境中,既傳遞單純的情思,又蘊含無限的孤寂和感傷。在林風眠的作品中,仕女形象的具體刻畫變得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能夠傳達出他自己獨特的藝術見解和個人情感。簡化的造型揮灑自如地表達出作品的內涵,給觀者留下了廣闊的想象空間。林風眠仕女畫中獨特的意象表達,是其內心深處情感的抒發,也是他心師造化的結果。如《遐思》(圖2),只見一仕女手握一把扇子坐在畫面中間,眼睛微閉,似在遐想。其面容姣好,臉龐微低,仿佛沉浸于某種情緒之中。畫面中女子溫柔嫻靜,有一種遠離凡塵的幽靜,孤寂中又伴著一絲憂愁。這孤寂的畫面氛圍,或許和林風眠坎坷的生平有關。
(三)“以形寫神”的技法
著名的“十八描”中的鐵線描、游絲描、柳葉描,是唐代仕女畫主要采用的線描法。而鐵線描和游絲描相結合的線描法,使得仕女的衣帶更加飄逸,從而被廣泛應用在唐代仕女畫中。林風眠常用高古游絲描來勾勒刻畫人物的臉部輪廓,線條節奏跌宕、松動,注重傳神表達,使得畫中的仕女形象簡練但不簡單。[4]如在《對鏡仕女》(圖3)中,一個身著藍色衣裙的女子對著鏡子打理自己的頭發,林風眠用幾根簡約流暢的弧線,就把這樣一位曼妙佳人呈現在人們眼前。
在唐代仕女畫中,人物衣服上的花紋雖然簡約典雅,卻展現出豐富的變化,用色上偏向于濃烈。唐代莫高窟中的飛天形象被林風眠大量地運用到其仕女畫中,人物膚色呈現出焦茶色調,曼妙柔美的身姿、雍容華貴的頭飾、輕薄如禪意的衣帶,無不彰顯出濃厚的異域風情,這充分證明了林風眠對唐代女性形象的傳承。他所繪制的敦煌仕女形象,通常具有豐腴的膚色、端莊的儀態、飄逸的衣袂,且線條嚴謹細致、色彩濃郁沉著。如《敦煌伎樂》(圖4)繪制了10位敦煌樂女,赭色是大多數樂女衣裙的主色調,熟褐或紫多用于飄帶、領口處,淺色的黃或粉白則用來表現紗的輕盈。畫面中心,一位身著冷色調衣物的仕女的背影引人注目。畫家既含蓄又大膽,運用平涂的手法,使畫面富有微妙的層次感。
三、林風眠仕女畫中對詩意美的傳承
林風眠仕女畫對中西融合的創新,帶有強烈的民族自尊心色彩,他想要改變當時中國文化孱弱的狀態。林風眠創作的仕女畫作品,根植中國傳統文化進行詩意表達并延伸其內容,融入了西方的哲學觀念和形式語言,吸收了西方繪畫語言體系,但不是否定中國藝術的一切。
(一)融合的寫意表現
林風眠的仕女畫作品中融合了傳統寫意表現,形成傳統中“美”的現代化,在藝術形式的構建中融入東方詩意,創造出了形式上的趣味,并從中萌發出詩意的氛圍。這種融合創新為他的作品賦予了獨特的詩意。如在《白衣女》(圖5)中,一位細眉鳳眼的白衣女端坐在席上,頭部微微左傾,手捧鮮花,姿態典雅,神態自若。這一仕女形象保留了傳統的寫意手法,通過淡雅的線條勾勒出仕女的形態,融合了西方繪畫形式。林風眠用西畫之格來表現中國畫之魂,追求一種“孤寂、空曠、抒情”的典型中國式意境。
(二)色與墨的交融
“比起拿油繪材料來做中國畫的人,我更愿意拿西洋材料來做中國人的油畫。”[5]林風眠曾懷著改革決心,努力開辟一個色彩斑斕的新世界,不再停留在黑白的水墨領域,而是借助西方繪畫色彩法,塑造出一大批獨特的水墨人物。在他的作品中,色彩并非僅是單純的視覺表現,更是一種情感的傳達和思想的表達。通過對色彩的精心運用,林風眠能夠塑造出不同的情緒和氛圍,從而豐富仕女畫的意境與內涵。
在林風眠的仕女畫中,色彩常常是柔和而細膩的,以淡雅的色調渲染出一種靜謐、典雅的氛圍。他善于運用輕柔的粉黛、淡雅的青綠、溫潤的灰藍等色彩,將仕女們的婉約之美展現得淋漓盡致。這些色彩的運用不僅令人賞心悅目,更能觸動觀者內心深處的情感共鳴。與此同時,林風眠巧妙地利用墨境來襯托色彩的表現。墨境要求畫家用墨說話,以此營造意境。墨境的渲染和勾勒,并不僅僅是為了突出色彩的明暗對比,更重要的是為畫面增添一種靜謐的氛圍和空靈的意境。通過墨境的處理,林風眠使其仕女畫在色彩與墨境之間達到和諧統一的狀態,既保持了傳統水墨畫的韻味,又展現了現代審美的特質。因此,林風眠作品中和諧詩意的形式美感、傳統繪畫中已有的技法,是其通過新材料的實驗來完成一種形式上的“折衷”[6],這不僅令人陶醉于其美學魅力,更體現了他對于藝術表現的深刻思考以及對傳統文化的繼承與創新。
(三)夸張的人物形象
林風眠在傳統的程式化樣式上進行創新,略微拉長人物的形體,使其看起來修長纖瘦,并將敦煌壁畫中菩薩的體態和莫迪里阿尼人物形象中面具般的面孔融入其仕女畫中,從而形成他具有獨特個人風格的人物形象。林風眠以其獨特的藝術風格和創作手法,在仕女畫中塑造了獨具魅力的造型與姿態。他繼承了中國傳統繪畫中婉約之美的精髓,同時也融合了西方繪畫的現實主義特征,呈現出了令人賞心悅目的仕女形象。林風眠對仕女的造型與姿態進行了精心雕琢,通過線條的流暢和姿態的優美,展現出仕女們的風姿綽約和優雅神韻。他巧妙地捕捉了仕女們的微妙表情和身體語言,使得作品更加生動且具有感染力。在他的作品中,仕女們或端莊優雅、或嬌羞含情、或自信大方,每一幅畫作都透露著她們不同的氣質和魅力。夸張的造型表現和空靈的作品意境,既是理性與感性的銜接,也是中西交融的完美體現。林風眠的形式美學已經超越了傳統的藝術思想,他不僅推動了詩意繪畫進入一個繁榮的時代,也成為中國近現代美術重要的一部分。
參考文獻:
[1]宗白華.美學散步[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
[2]林風眠.關于美術之研究[A]//朱樸.林風眠全集[M].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2014.
[3]史韜.論林風眠仕女畫對中國傳統仕女圖的繼承與發揚[J].大舞臺,2014(11):39-40.
[4]楊文心.林風眠仕女畫的“承古”與“融今”[J].美術教育研究,2022(04):30-31.
[5]王晶.林風眠與傅抱石仕女畫之比較研究[J].劍南文學(經典教苑),2011(02):83.
[6]柴佳.民國油畫家對詩意美的形式與技法探索——以林風眠、徐悲鴻、劉海粟、顏文樑為例[J].藝術研究,2020(05):16-19.
作者簡介:
陳雅清(2001—),女,漢族,福建泉州人。廣西師范大學美術學院 2021級本科生,研究方向:美術教育。
張賀貽(2004—),女,漢族,浙江溫州人。廣西師范大學美術學院 2022級本科生,研究方向:美術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