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俊
潘平格(1610-1677),是明末清初江南地區較有影響的思想家,以猛烈抨擊宋明理學而見稱于世。容肇祖先生曾指出,潘平格之學自成一說,而與當時以呂留良為代表的擁護程朱派、以黃宗羲為代表的提倡陸王派呈三足鼎立之勢。據弟子毛文強所撰《潘先生傳》可知,潘平格早年從事程朱之學與陸王心學,也研習老莊與禪學,而后覺悟上述學說皆不合于孔孟之道,最終親證“渾然天地萬物一體”乃孔孟一貫之真傳。為回歸孔孟儒學正統,重返道德人倫世界,潘平格著述頗豐,但僅有《求仁錄》十卷存世,系統建構了以求仁為宗旨的倡導渾然一體、格物致知、篤志力行的經世實學思想體系。
一、著述意圖:言念蒼生,避虛就實
文如其人,言為心聲。親歷明清鼎革之變與山河破碎之痛,潘平格著書立說有著鮮明的現實指向,主張以天下生民為念,推崇豪杰人格與擔當精神,體現出積極的救世主義之面向。
潘平格曾自言:“某少讀《五代史》,嘆彼世界,未知余幾,百姓作何過活!讀《孟子》‘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老弱轉乎溝壑,壯者散而之四方,即惻然傷心。今日世界恰是如此:離亂之慘,殺戮之痛,不知多少;無辜死于兵刃,死于蹂躪,死于水火,死于饑寒,死于恐怖;父子、兄弟、夫妻、老幼,或死或擄,不得一見。”(《潘子求仁錄輯要·篤志力行上》)經典所描述的天下失序、生靈涂炭的離亂之世,正是潘平格所生活的真實世界。言念至此,潘平格“錐心刺骨,淚出痛腸”,將個體的生命體驗與百姓遭遇、家國前景緊密聯系在一起,展現了傳統儒者憂國憂民、志存天下的憂患意識和人世精神。
然而,不唯世道如此,世風亦江河日下,世與道交相喪。據潘平格所見,“舉世之人,或爭一時之名者,研舉業;爭久遠之名者,醉詩文;自好者,以高尚為奇形;混跡者,以清濁為得策;學仙者,辟谷清凈求長生;好佛者,看教參宗了生死。即自謂有志正學者,亦不過遏念制欲為克己,提醒把捉為操存,閉戶于窮巷、獨善于閭里為修身,又或以活潑自在為受用,識取光景為妙悟,卜度于書理、采擇于見聞為學識”(《潘子求仁錄輯要·篤志力行上》)。換言之,時人或醉心于詩文科舉以博取功名利祿,或沉溺于仙佛之道以全身遠害。即便有志于儒家正學,或流于內在心性意念之操存涵養,而遠離生活世界愛親敬長之倫常踐履;或僅關心自家之獨善其身活潑自在,而對天下蒼生置若罔聞。正如陳立勝教授所指出,潘平格覺察到宋明理學致力于形上理論之建構與心性意識之經營,而日漸誤人歧途流為玄虛,故而力主越過宋明諸儒、重返孔孟圣學,重返平實、日用、倫常的道德行動世界。
因而,生逢亂世的潘平格極為關心百姓疾苦,有著強烈的救世情懷,反對宋明理學玄虛恣意的功夫修持,崇尚孔孟儒學孝悌仁義的平實之道。為學與政教一貫直達,講學在于挽救世道人心、經世致用。真正的豪杰君子,擔當圣學即是擔當世界,擔當世界即是擔當圣學。
二、學術宗旨:回歸孔孟,求仁復性
儒學一向重視正本清源、辨清學脈。梁啟超曾以“以復古為解放”總結清代學術思想,并逐步經由“復宋之古”、“復漢唐之古”、“復西漢之古”而上溯至“復先秦之古”。而先秦孔孟之學,正是后世儒學的精神源頭、儒家正統之所在。
故而,潘平格追本溯源,紹承孔孟。弟子鄭性稱他“越宋明元以來之儒,而徑宗孔孟,旁斥佛老”(《潘子求仁錄輯要·序》)。潘平格直接越過宋明理學,破斥佛老異端之學,而歸宗孔孟正學。在他看來,“孔孟之道,昭如日星,坦如大路。自諸賢以佛老之說亂之,以杜撰之學障之,遂使世之學者以圣賢之書就諸賢之說,以后賢之宗旨攝前圣之真詮,而孔孟之學脈遂不可復問。”(《潘子求仁錄輯要·讀書》)即是說,孔孟儒學經過后世儒者的層層詮釋,乃至摻雜杜撰、篡改,已經喪失其本來面目,儒家學脈也逐漸混淆不清。故而,回歸儒學的源頭,重返孔孟經典世界,才能真正領悟儒家圣學之真諦。潘平格曾自言:“吾儒之道至孟子而絕,二千年來我幸窺見一斑,憂嘆彷徨,惟恐不得其人共明之。”(《潘子求仁錄輯要·問學》)儒家道統自孟子之后中道而絕,而后潘平格以極大的學術自信認定自己承接孔孟圣學,且有著存亡續絕、昌明圣學的強烈文化使命。
嚴辨學脈,徑宗孔孟之后,潘平格將儒學宗旨歸納為求仁。所謂“孔門之學,以求仁為宗。仁,人性也;求仁,所以復性也。自后孟子日:‘仁,人心也。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不仁即放心,求其放心者,求仁也。孔孟之學,求仁而已矣!”(《潘子求仁錄輯要·辨清學脈上》)孔孟之學,即是求仁之學。不同于孔孟以人性為善的觀念,潘平格認為仁即是本然之人心、人性,不仁則是放失了本來的人心、人性,故而求仁即是尋找丟失的本心,復歸本然之人性。鑒于王學流行以來世人反復從有善有惡、無善無惡的角度討論良知心體,進而理論建構逐漸抽象化、形上化,為學功夫也日漸內在化、玄虛化,潘平格不再以善惡為焦點分析心性問題,而是以飽含倫理色彩與實踐傾向的“仁”來規定人之本性。
人性由此變成具體可感的德性,而仁德之落實也基本發生于具象的、倫常的生活世界之中。正如潘平格所說:“仁也者,渾然天地萬物一體,而充周于未發,條理于發見,吾人日用平常之事也。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不慮而知,不學而能,渾然親長一體,則渾然天地萬物一體者也。”(《潘子求仁錄輯要·辨清學脈上》)潘平格雖然批評程朱,但在此重拾了二程“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仁者,渾然與物同體”的話頭,以“渾然天地萬物一體”來描述仁。而一體之仁,意在破除人我、彼此之限隔,以及自私自利之私心成見,而對他人之痛癢感同身受,渾然同此一體、休戚相關。這一仁性充滿周遍于本然狀態,萌發顯露于日常生活。孩提之童即知愛親敬長,這便是仁,也是人之為人之真性、本性。“有志于復性者,即我日用之發見擴而充之,以通人我之隔礙而已。”(《潘子求仁錄輯要·辨清學脈上》)故而,復性求仁,溝通人我,推而廣之,則天下之人皆知愛親敬長、孝悌忠信。
三、功夫路徑:格物致知,篤志力行
自他無別、渾然一體,是人性、真性的如實呈現。吾性渾然天地萬物一體,則物我、彼此之區別、限隔自然消弭。故而,潘平格特意將《大學》格物之“格”訓釋為“通”,“物”訓釋為“身、家、國、天下”。格物即是格通人我,格通身、家、國、天下。
正如《潘子求仁錄輯要》所言:“格者,通也。物即‘物有本末之物,‘物有本末之本末,即‘本亂末治之本末。本者,身也。末者,家、國、天下也。格物,即格通身、家、國、天下也。”格即格通、貫通、感通,物指《大學》“物有本末之物”,根本之物即身,末節之物即家、國、天下。事物沒有彼此、內外之分,只有輕重本末之別,相互之間渾然一體、水乳交融。修身雖為立本功夫,但與齊家治國平天下一貫直達。儒者不可為修身而修身,而于家國天下之事置之不理。雖強調以身為本,亦不可流為師心自用、自私自利。“人之大患在于有我,有我則與人相對。”自我與他者相待而生,有人我、彼此之分,則滋長私心而不能渾然一體。故而,格物之“格”重在“以我通之人”、“以此通之彼”。格通身家國天下,格通人我彼此,則天下萬物渾然一體。
而致知之知即良知,“所謂愛親敬長,不忍觳觫,乍見惻隱,時常發見于日用之間者是也。”良知即是孟子所說不學而能、不慮而知的先天之知,發見于生活日用則自然知敬愛父母兄長、乍見孺子人井油然升起怵惕惻隱之心。“致知即是擴充四端。四端非懸空無事而擴充之也。”致知是推致、擴充己身之良知,也即擴充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使愛親敬長推恩及于百姓,仁義忠信達之天下。這是致知之呈現,也是格物的過程,所謂致知在格物。
潘平格一再強調,格物、致知“不可懸空無事”而“格之”、“擴充之”,并將“格”之對象指向人我彼此、身家國天下,“致”之對象指向四端之心、仁義禮智,于日用倫常中安立功夫下手處,這已經蘊含躬親踐履、篤志力行之意。具體而言,格物致知,仍需篤志力行。篤志是立必為圣賢之志,而力行則是真切踐履圣賢之道。于孝悌忠信處實地踐行,才能救民于水火。這也是對宋明儒者專注于操持涵養、靜坐空談而于事無補的為學功夫的批評。
黃宗羲將潘平格的學術要旨精準歸納為:“格通身家國天下之物,使渾然而為一體”。格通人我、彼此,推致良知、善性,使孝悌忠信達之于廣土眾民,則天下百姓親如一家,天地萬物渾然一體。萬物一體,是人性之本然,仁者之本然。世人不明渾然一體之理,反因有我之私而生嫌隙,乃至于計較利害、爭強好勝、好勇斗狠,導致家不齊、國不治、天下不平。潘平格將身家國天下打作一片,將萬物一體納入對人性的規定中,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成為儒者的分內之事,凸顯了個體對于他人、族群乃至天下的責任與義務,呼應了清初儒者“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思想潮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