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四方面軍長征紀實》一書記載:中央紅軍突破湘江后,剩下不到3萬人在赤水河一帶,陷入近40萬川軍和國民黨中央軍的重重包圍之中,形勢十分嚴峻。危急關頭,紅四方面軍總部的一位電訊專家破譯了川軍和國民黨中央軍往來電報的密碼,這對于正欲突破重圍、尋求戰機的中央軍委來說,無疑是一場“及時雨”。這位破譯敵人密電的傳奇人物,正是在看不見的戰線上屢建奇功的“無名英雄”——鄂豫皖蘇區和紅四方面軍無線電通信和技術偵察工作的創始人之一、紅四方面軍電臺二臺臺長、紅四方面軍軍部和紅軍總部二局局長蔡威。
英雄少年初長成
1907年,福建閩東福寧府蔡家喜添一個男丁,取名蔡澤鏛,小名景芳(在寧德當地的習俗里,有男孩取女孩名字可辟邪的說法)。從小活潑聰明的蔡澤鏛在父母良好的家庭教育下,幼年時期就頗有正義感。在閩東地區,戚繼光抗擊倭寇的光榮事跡家喻戶曉,寧德人民引以為傲,幼年時期的蔡澤鏛經常扮演威風神氣的戚繼光,跟小伙伴們玩“打橫嶼”的游戲,打得“倭寇”節節敗退,好不威風。心懷遠大理想、勤奮好學的蔡澤鏛逐漸長大,走出鄉關,在祖父等人的建議下就讀福州的教會學校格致中學,接受當時較為先進的新式教育。
1923年,16歲的蔡澤鏛在舅舅林振翰的推薦下轉學,就讀寧波四中。文壇大家朱自清是蔡澤鏛的國文老師,朱自清先進的教育思想觀念以及剛正不阿的人格品性深深影響了他。中國共產黨青年運動領導人惲代英到校講演,提出的青年學生應學習馬列主義真理、開辟革命道路、為被壓迫的勞苦大眾求解放的倡導,引發了蔡澤鏛的思考。1925年底,蔡澤鏛如愿考入上海大學,就讀社會學專業,他一邊刻苦學習,一邊參加工人運動。1926年,蔡澤鏛由共青團員轉為中共黨員。同年冬,他受到黨組織的委派,回到家鄉寧德開展黨的活動。1927年,蔡澤鏛被捕入獄,幸好未暴露身份,在家人花了大筆銀元疏通關系之后,獲保釋出獄。
1927年8月,出獄后的蔡澤鏛做了一個改變自己人生的重大決定,離開家鄉,來到被“白色恐怖”籠罩下的上海尋找黨組織,開始使用化名“蔡威”繼續進行地下革命工作。1931年,周恩來安排蔡威參加中央特科開辦的秘密無線電訓練班學習。當時,無線電通信技術是一門先進的技術,蔡威用心鉆研無線電知識以及無線電收發報機的組裝、維修技術,通過自己的勤奮努力,終于熟練掌握通信電臺的理論知識。之后,蔡威嚴守隱蔽戰線的紀律,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兒,全身心投入情報破譯工作中。此后,革命的征途上多了一顆閃耀的“紅星”,而蔡澤鏛這個名字從此也在上海這座城市里消失了。
“紅色電波”成功問世
1931年10月,鄂豫皖蘇區斗爭形勢十分嚴峻,請求中共中央派無線電技術干部去幫助他們建立無線電臺。無線電訓練班負責人派蔡威和王子綱跟隨交通員一同去支援鄂豫皖蘇區,開創紅四方面軍的無線電通信和技術偵察工作。當時,在顧順章叛變事件影響下,國民黨軍警、特務分布在各個通關口,車站、碼頭來往的人員都需要接受嚴格的檢查。蔡威等人要從“白色恐怖”氣氛籠罩下的上海前往蘇區無疑是艱難的,他們佯裝成商人,踏上了奔赴鄂豫皖蘇區之路。
1930年前后,皖西、豫東南、鄂豫邊3個蘇區都具備有線通信條件,但建立鄂豫皖蘇區的電臺困難較大:一是無線電偵查技術比較先進,蘇區內部卻沒有自己培養的專業人員,爭取過來的人員雖然具備這方面的專業知識,但是擔心有泄密的風險。二是蘇區缺乏無線電器材,沒辦法建立通信電臺。蔡威到蘇區后,被安排在紅四方面軍司令部當參謀,如何快速有效地建立無線電通信電臺是擺在蔡威和同事面前的首要難題。一次,蔡威聽說蘇區有一批在戰斗中收繳的廢舊發電機、廢舊收發報機等器材設備,但都堆在一個屋子里,堆得一團亂。他立刻扎進堆放機器的地方,在一堆“破爛”中挑選能用的“寶貝”。對于發掘出來的“寶貝”,蔡威進行了一番拆、洗、擦等操作,通過對零散部件的清洗整理,最終組裝了一部可以運作的收報機。
蔡威和王子綱明白,只有一臺收報機是沒有辦法和中共中央進行聯系的,要想讓一個電臺運行起來,還必須有充電機、發電機、發報機和電瓶等設備,這也成了困擾蔡威的一大難題。他只能一面繼續清查、修理現有的舊設備,一面寄希望于部隊在作戰中多繳獲敵人的電臺。1931年12月23日,紅軍在黃安戰役中獲得勝利,繳獲了一批槍械武器和1部電臺,得知消息的蔡威帶著游正剛等人急忙趕到黃安。他們趕到時,負責埋藏電臺的戰士已經離開,經過打聽之后才知道電臺被埋藏在距離黃安縣城40公里路程的來家河村。當時正值隆冬時節,大雪沒過膝蓋,蔡威沒有一絲遲疑,直接奔往來家河村。到了村里,為了尋找埋電臺的地點,蔡威觀察地形之后詢問村民,村里有沒有大的溶洞。在村民的帶領下,他們找到一個被大雪封住洞口的山洞,果然在這個隱秘的山洞里發現了埋藏的電臺。
蔡威把收發報機、發電機的零件拆卸下來,帶回駐地后又重新一件件地組裝起來,卻發現發電機的電容器和電瓶中的線圈銹蝕了,沒辦法啟動,好在新集還有一臺發電機,但是卻沒有汽油。蔡威隨即詢問鄂豫皖蘇區軍委會副主席蔡申熙能否弄到汽油,蔡申熙回答:“飛機的汽油可以用嗎?”原來,1930年初,國民黨軍的一架德式雙座教練機由于迷失方向后發生故障,被迫降落在蘇區。機組人員被俘虜,飛機修復后被轉移到新集。依靠飛機上的汽油,發電機可以發電,電臺就可以開始工作。蔡威立即召集人員架起天線,開始搜索是否有來自江西中央蘇區的消息。
1932年1月10日,中共鄂豫皖省委第一次黨代會在新集召開。大會進行中,電臺收到“嘟嘟嘟嘟”的聲音,守在電臺旁的蔡威快速抄下電碼,隨后經過翻譯得知,原來是上海黨中央向鄂豫皖蘇區黨代表大會發來的賀電。“收到了黨中央的賀電啦!”蔡威和戰友們都歡呼雀躍起來,這也標志著紅四方面軍的第一部無線電通信電臺建立完成。這個通信電臺的建立改變了紅四方面軍和鄂豫皖蘇區遠離中央、孤軍苦戰的局面,也為紅四方面軍之后的戰斗提供了有力的技術支撐。
遇險吞食密碼本
1932年9月底,紅四方面軍在第四次反“圍剿”撤退途中,決定從燕子河前往英山,沒想到國民黨的軍隊早已經布下天羅地網,蔡威率領的電臺一行人員跟隨張國燾和蔡申熙的部隊行動。部隊從7月底離開新集到10月上旬重返黃安,在這兩個月的時間里,蔡威等一行人把整個鄂豫皖蘇區繞了一遍,人人都疲憊萬分。1932年10月8日上午,紅十師和紅十二師在黃安縣河口鎮與國民黨軍胡宗南率領的第一師、俞濟時率領的第八十八師相遇。河口之戰一觸即發。最終紅四方面軍殲敵約2000人,繳槍1000多支,而年僅26歲的紅二十五軍軍長蔡申熙和紅十師政委甘濟時在河口之戰中壯烈犧牲。
紅四方面軍這次兵回黃安損失兩員大將,危機已經慢慢開始顯現。黃柴畈會議后,蔡威立即對手下的隊員進行動員和人員匯編:大部分的隊員編入新兵連,身體健康的隊員編入警衛連,體弱多病、行動不便、年齡較大、家中還有老小的都一一批準回家。蔡威對下屬的關心愛護表現得淋漓盡致。

10月12日,天剛微微亮,蔡威帶領的電臺人員跟隨紅四方面軍右路縱隊行軍到平漢路附近,在離平漢鐵路15公里左右的二郎畈,部隊稍作休息。連續行軍的蔡威已經很久沒有合眼,電臺的人員和士兵負重行軍也都十分疲憊。突然,由李默庵率領的國民黨第十師悄悄將這個小鎮團團圍住,情況十分危急。面對臨時出現的敵情,蔡威大喊:“同志們,帶上電臺的機器,立即撤離!”但是,由于電臺設備笨重,蔡威只好下令將電臺埋起來。這時,李默庵的軍隊離他們只有一兩百米遠,蔡威帶領戰士們穿過田地突圍,國民黨軍緊隨其后,邊跑邊叫喊:“抓活的!抓活的!”子彈在蔡威等人身邊“嗖嗖”飛過。就在這個緊要關頭,蔡威急中生智地將口袋中的銀元扔向國民黨士兵,銀元散落田里和路邊,國民黨士兵停下腳步,在地上搜尋、撿拾銀元,身上有銀元的戰士紛紛效仿。此時,蔡威邊跑邊從包里拿出一個記錄著電臺密碼的本子,一頁頁撕下,將紙塞進嘴里,這一幕正巧被戰士陳福初和14歲的小戰士胡正先看到。后來胡正先回憶當時的場景,感嘆危急時刻,蔡威將生死置之度外,把黨的利益、黨的秘密擺在首要位置,以大局為重的精神。
“捕風”于曠野
1935年8月20日,因為松潘戰役計劃的流產,紅軍部隊接到分左右兩路平行穿過草地的指令,蔡威跟隨紅四方面軍第一次進入草地。夏天的松潘草原不僅悶熱,而且危機四伏,沼澤密布,草地里的積水腐臭難聞,甚至有毒,稍有不慎跌入水中,皮膚就會發炎潰爛,感染化膿,戰士們都小心翼翼,否則就會有生命危險。在草地里行軍最大的困難是沒有方向感,一旦失去先頭部隊留下的路標就不知道應該往哪里走,在沒有參照物的草原里行走,時不時就會有戰友深陷沼澤,年輕的生命瞬間消逝于茫茫草原之中。電臺的設備十分沉重,帶著設備過草地就更加困難,蔡威將領導分配給自己騎的紅鬃馬專門用來馱機器。
要穿越草地已十分不易,蔡威等人身上還肩負著嚴峻的任務:偵察敵情。一到休息地點,蔡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架好天線,戴上耳機專心致志地搜索國民黨軍的信號。負責紅四方面軍第二電臺的蔡威與負責第一電臺的宋侃夫約定:為了保持消息信號的連續性,通常都是一部電臺關閉,隨部隊行進,另一部電臺就開始工作搜索信號,等行軍的隊伍停下休息,電臺人員再收起天線去追趕隊伍。8月的草原晝夜溫差很大,夜間的溫度在0℃左右,在草原中行軍的戰士吃不飽、穿不暖,困乏交加,饑寒交迫,夜里別人可以躺下睡一覺,身負重任的蔡威卻不行,在夜幕降臨的時候,他的工作才剛剛開始。第一次北上草原的經歷無疑是艱難的,無數的戰友獻身于茫茫草原中。
1935年9月,由于中共中央北上策略與張國燾南下策略的意見不合,兩方隊伍又重新分開,蔡威帶領的電臺跟著右路南下的部隊第二次進入茫茫草原。1936年3月,張國燾借“北上創造西北抗日根據地”的名義,妄想強行帶領其部隊向青海、新疆的方向進發。恰在此時,蔡威所領導的紅軍總司令部二局通過電臺偵察獲得一份重要情報:由馬步芳和馬步青所帶領的國民黨軍隊為了阻止紅軍部隊進入青海等地,已經派出“馬家軍”騎兵團約1500人,每人兩匹馬并且自帶軍糧,日行50多公里,正在前往西寧的路上,但這支部隊經過草地之后,馬匹損失過半。得知“馬家軍”糧草充裕尚且如此,張國燾從甘孜去青海的計劃就不了了之,此一計劃的戰略轉變正是因為蔡威所領導的無線電電臺獲取到國民黨的密電,才使得紅四方面軍脫離險境。帶著困惑和不解,含淚告別長眠于草地里的戰友,蔡威終于艱難地第二次走出草原。
1936年7月,在川西高原上集合的紅軍隊伍再次過草地,這次過草地的部隊為紅四方面軍、紅二方面軍。兩軍混合編為左、中、右3個縱隊,從不同的方位向草地進軍,大部分紅四方面軍將士已是第三次過草地。進入一望無際的綠色草原,不僅有敵人前后夾擊,饑餓和嚴寒也嚴重困擾著戰士們。經過前兩次穿越草原的奔波勞累,高強度的行軍和熬夜工作加上長期的饑餓,蔡威的身體開始出現不良反應,上吐下瀉,患上了嚴重的傷寒。但是,他堅持和大家一起行軍,仍堅守在工作崗位上,因為電臺的工作十分重要,電臺的信息情報獲取很有可能決定著戰爭的勝利。他強忍痛苦,以堅強的意志支持著,再一次和大部隊一起走出了草地。9月底,紅軍長征到位于甘肅省岷縣的一個小鎮,由于藥物資源十分緊缺,已經20多天沒正常進食的蔡威病情加重,最終于10月病逝,29歲的生命戛然而止。
英魂歸故里
自從1931年10月,蔡威接受黨組織的秘密派遣,前往鄂豫皖蘇區之后,便與家人斷了聯系。1927年,妻子薛品瑄生下一個男孩,根據蔡威的來信為孩子取名為“植生”,寓意將革命信念植根于生命中,后根據家族輩分取名為“作祥”。妻子在苦苦等待中期盼著丈夫歸來,然而卻沒有任何消息。蔡植生9歲那年,薛品瑄在無盡的等待和思念中郁郁而終。由于蔡威在革命工作中采用了化名,又長期沒有任何關于他的消息,1955年,寧德地區的民政部無法將失蹤、生死不明的人員認定為革命烈士,10年、20年就這樣過去,家人在無盡的思念與等待中始終沒有關于蔡威的任何消息。

事情的轉機發生在鄭長璋的烈士身份被確認后,1985年夏天,蔡威生前的戰友馬文波、陳福初等人都為蔡威認定烈士提供了有利的證據。1986年7月,徐向前元帥回憶起蔡威的種種事跡,悲傷之情頓時涌上心頭,眼眶也濕潤了,每一場重要的戰役都需要無線電偵察情報作為戰略依據和行動指南,如果沒有像蔡威等優秀的無線電臺偵察人員艱辛的付出和努力,在敵強我弱的情況下,勝利是遙不可及的。整整50年,這位29歲的年輕戰士終于有了下落,眼眶濕潤的徐向前元帥揮毫寫下6個字:無名英雄蔡威。
1997年10月,蔡威的親屬向蕉城區相關部門提出申請,“到甘肅的小鎮尋回烈士的遺骸”,市區領導當即表示同意。1998年5月20日,蔡威的親屬將他的遺骸與其妻子薛品瑄合葬。
人的軀體會隨時間消亡,但精神卻可以一直傳承。蔡威以忠于職守的工作精神、廢寢忘食的工作態度、高超的專業技術、為無線電情報偵察工作做出了重大貢獻,他以默默無聞、無私奉獻、無懼犧牲的精神,為黨為人民的解放事業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