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 良
(湖南信息學院 馬克思主義學院,長沙 410151)
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多次提出要加強國際話語權建設,以維護國家利益。在黨的二十大報告中,習近平總書記再次提出要“形成同我國綜合國力和國際地位相匹配的國際話語權”[1]46。國際話語權指的是在國際關系中一個國家以非暴力的方式影響其他國家的能力,主要包括“對國際事務、國際事件的定義權和解釋權,對各種國際標準和游戲規則的制定權,以及對是非標準的評議權、裁判權”[2]。國際話語權作為大國博弈的重要工具和內容,形式上是議程之爭、規則之爭、是非之爭,本質上是國際主導權之爭、國家利益之爭。在和平年代,“掌握了國際話語權意味著在全球治理中掌握更多主動權、發言權和影響力”[3],就能引導國際輿論,將一國的主張變成通行的國際規則,從而以較少的代價維護國家利益。當今世界美國主導了國際話語權,這是200多年來美國與國際社會各方博弈的結果,國際話語權的確立也進一步鞏固了美國的世界霸權。總結美國國際話語權生成的基本經驗,并不是為了像美國一樣不擇手段爭奪國際話語權,也并不是為了像美國一樣壟斷國際話語權,但可以為新時代我國國際話語權建設提供啟示參考。
一般來說,綜合國力包括硬實力和軟實力。硬實力主要指一個國家的經濟科技軍事實力,軟實力主要指一個國家的思想文化的影響力。國際話語權與綜合國力具有雙重關系:一是國際話語權屬于軟實力范疇,是綜合國力的一部分;二是國際話語權作為綜合國力的反映,外在于綜合國力。從1776年建國到1945年二戰結束,美國國際話語權的生成經歷了三個階段,每個階段都與其綜合國力的強弱密切相關。
從1776年建國到1898年美西戰爭前,這是美國國際話語權的積蓄期。這一時期,美國剛剛獨立,英法德等歐洲列強主宰了世界。美國的精英們認識到作為新生國家的美國與歐洲列強的實力差距,提出美國應專注于國內的發展和美洲事務,極力避免牽涉歐亞紛爭。華盛頓在其離任前的告別演說中明確指出,“我們真正的政策是避開與外界任何部分的永久結盟,……我們的國家有權采取中立的立場,而且這是我們的職責和利益的要求”[4]。之后的美國總統門羅進一步發展了華盛頓的思想,把不卷入歐亞紛爭作為美國外交的基本原則,奉行美歐互不干涉的孤立主義政策,在現實面前拋棄了其自詡的拯救世界的使命。整個19世紀,奉行孤立主義是美國上下各界的共識。孤立主義的外交使美國遠離了歐洲列強的紛爭,坐收漁翁之利;但也反映了美國當時實力有限,無力在國際舞臺上與歐洲列強一爭長短。對此,尼克松指出,美國的前輩精英們“都是理想主義者,但也是非常實際的人。……他們知道沒有實用主義的理想是無所作為的,而沒有理想主義的實用主義卻又是毫無意義的”[5]。
從1898年美西戰爭到1945年二戰結束,這是美國國際話語權的爭奪期。這一時期,美國的經濟實力已遠超歐洲列強,1898年美西戰爭的勝利更是激起了美國爭奪世界霸權的野心。美國開始拋棄孤立主義,將目光從美洲轉向亞太地區,與歐洲列強爭奪國際話語權。1899年和1900年美國兩次在中國問題上提出外交照會,要求歐洲列強遵循美國門戶開放的政策,這是美國羽翼豐滿后在亞太地區謀取霸權的嘗試。一戰后,隨著歐洲列強實力的削弱,美國開始嘗試謀求世界霸權。時任美國總統威爾遜籌劃建立以美國為中心的國際秩序,重新規定國際關系行為準則,認為“由于美國實力的增長和國家相互依賴的加深,美國不可能繼續孤立于世界,而必須改變外交路線,積極參與國際政治”[6]。戰后的巴黎和談就是以威爾遜提出的“十四點計劃”為基礎,美國和英法兩國一起主導了和談的議題和進程。但是由于歐洲列強的實力猶存,巴黎和談并沒有完全達到美國的預期,這是美國爭奪世界霸權的一個重大挫折。但總體來看,這一時期近代以來以歐洲為中心的世界格局已經瓦解,美國的國際話語權已經形成,但在國際舞臺上并不具有絕對的優勢,英法等歐洲傳統列強不會將國際話語權拱手相讓。
二戰結束至今,是美國國際話語權的確立期。二戰重塑了世界格局,戰后逐漸形成了美蘇主宰世界的兩極格局。但蘇聯的精力主要放在社會主義陣營,只參與了聯合國的創建,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世界銀行等具有重要影響力的國際組織蘇聯沒有參與,可以說是主動放棄了許多重要領域的國際話語權。而美國則構建了以其為核心的國際政治經濟秩序,控制了大部分國際組織,制定了大部分國際標準,在國際舞臺上特別是在西方世界具有絕對的話語權。蘇聯解體后,俄羅斯綜合國力直線下降,日本經濟長期陷于低迷,歐洲還習慣跟隨美國,中國處于高速發展階段,美國的國際話語霸權達到頂峰,并自詡為“世界警察”。但以“9·11”事件為標志,美國的綜合國力開始下降,對世界的控制明顯減弱。特別是2008年金融危機以后,美國經濟萎靡不振,國內矛盾激化,不管是奧巴馬的多邊主義、特朗普的“美國優先”,還是拜登重拾美國拉幫結派的傳統,都反映了美國綜合國力的衰落,引發了人們對以自由市場、選舉政治、西方價值觀為特征的“華盛頓共識”的深刻懷疑。在反恐、氣候變化、經濟復蘇、應對新冠疫情、聯合國改革等問題上,美國已經沒有絕對的話語權。隨著綜合國力的下降,美國國際話語權的下降是必然趨勢。
美國國際話語權形成的百年歷史表明:綜合國力始終是國際話語權生成的基礎。綜合國力的增強促使美國國際話語權意識的覺醒,美國國際話語權的建設從被動跟隨到主動爭奪,美國日益意識到國際話語權對維護其國家利益和世界霸權的重要性,不再滿足于只做美洲大陸的霸主,而是要主導世界。綜合國力的增強也為美國國際話語權的爭奪提供了強大的政治、經濟、軍事、文化等各方面資源和實力保障。當然,“拿實力來說話”雖然是通行的國際話語規則[7],但國際話語權的形成涉及諸多因素,不會自動生成,“綜合國力的強弱與國際話語權的大小也并不必然成正比關系,二者亦有不相匹配的情形”[8]。既有的國際秩序和規則、世界大國的思想和心理準備、世界輿論等都會影響國際話語權。美國抓住了兩次世界大戰給其帶來的機遇,通過重建國際政治經濟秩序,最終將綜合國力轉化為國際話語權。
改革開放后,我們堅持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實現了從站起來到富起來、強起來的偉大飛躍,“現在,我們比歷史上任何時期都更接近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目標,比歷史上任何時期都更有信心、有能力實現這個目標”[9]。強大的綜合國力已經為我國贏得國際話語權打下了堅實的基礎,也要求我們必須爭得相應的國際話語權,但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第一,充分認識綜合國力提升的復雜性。美國沒有封建主義的歷史包袱,自然地理條件優越,但是真正成為世界大國、主導國際話語權也用了100多年時間。就我國而言,提升綜合國力面臨更加復雜的國內外形勢。從國內情況看,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的生產力實現了跨越式發展,綜合國力極大增強,但鄧小平早就指出“發展起來以后的問題不比不發展時少”[10]。如:經濟領域發展不平衡不充分問題仍然突出,科技領域創新能力還不強,“改革發展穩定面臨不少深層次矛盾躲不開、繞不過”[1]26。我國還處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還是世界上最大的發展中國家。正是基于此,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多次強調要“增強憂患意識,堅持底線思維,做到居安思危、未雨綢繆,準備經受風高浪急甚至驚濤駭浪的重大考驗”[1]26。從國際情況看,西方很難接受一個崛起的社會主義中國。從特朗普開始,美國對我國的遏制、打壓已毫無遮掩。政治上孤立我國,經濟上鼓吹與我國脫鉤,技術上封鎖我國,軍事上威脅我國,意識形態上丑化我國。近年來大國之間信任赤字持續增加,局部動蕩頻發,經濟復蘇乏力,“世界進入新的動蕩變革期”[1]26,特別是烏克蘭危機進一步加劇了世界的緊張局勢。國內外復雜的形勢對我國的經濟發展、國家總體安全都有巨大影響。
第二,緊緊抓住時代賦予的歷史機遇。當今世界面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國際體系和秩序深刻調整,“東升西降”趨勢明顯,冷戰思維和集團政治回潮。對我國國際話語權建設來說,既是機遇也是挑戰。就機遇而言,西方國家隨著實力的下降,國際治理的意愿和能力都在下降,西方國家主宰世界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廣大發展中國家羨慕中國的發展,敬佩中國的公正立場,希望中國在國際舞臺上發出更多的聲音,發揮更大作用。就挑戰而言,一方面國際話語權的背后就是國家利益,任何國家都不會放棄國際話語權的爭奪,短時間內很難改變西方國家掌控國際輿論和國際規則的現實;另一方面近代以來我國積貧積弱,我國從世界舞臺的邊緣走入中央的時間還不長,如何講好中國故事、引導國際輿論,如何改變和塑造國際規則還需要不斷探索。但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帶來的更多是機遇,只要我們順勢而為、主動作為,總結經驗教訓,就一定會形成與我國綜合國力相適應的國際話語權。
人類有一些追求是相通的,如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對多樣化世界的追求,對“強權即公理”的反對。很難想象,一個被形容為腐敗、專制、落后、貧窮、蒙昧、邪惡、黑暗的國家能贏得國際話語權。在世界經濟、國際政治、國際關系、世界安全、全球治理、人類文明、全球意識形態等領域,道義主張確實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感化人們的行為,從這個意義上說,道義的力量是不容忽視的。[11]在國際話語權的爭奪中,一個國家能否占據道德制高點,主要看這個國家的思想理論主張在內容上能否解答當今時代的課題,在形式上是否符合國際公認的價值和規則,從而營造一種有利于自身的國際輿論氛圍。吊詭的是,在國際話語權爭奪中,能否占據道德制高點,往往不在于事實上有沒有理,而在于“說”得有沒有理,即誰能把自己的故事講得更好。
塑造美國神話,主導國際輿論,這是美國搶占道德制高點的先手棋。為了擺脫殖民地的恥辱,美國的早期精英塑造了一套“天定命運”的國家話語:相比腐敗、專制、沉淪的歐亞大陸,美國是一個上帝選擇的特殊的國度,是自由、民主、平等的化身,承擔著解放世界的特殊責任和使命,世界文明在美國得到重生。從“天定命運論”“美國例外論”“美國世紀論”到“美國信念”“美國夢”“美國精神”,美國的這套國家話語隨著其實力的增長被不斷賦予神圣的光環,塑造了“美國偉大”的形象。冷戰時期,美蘇在各個領域展開了激烈競爭,也包括國際話語權領域。從理論上說,信仰馬克思主義、走社會主義道路的蘇聯理應是道義的一方。但由于教條對待馬克思主義以及侵略阿富汗等行為,蘇聯在國際話語權的爭奪中并沒有占據優勢。而反觀美國,憑借強大的物質基礎,以“民主、自由、公平”等為名,將美蘇之爭描述為民主與專制、自由與邪惡的較量,往往美國扮演的是正義的一方,這種國際話語權爭奪的失敗也是導致蘇聯解體的一個重要原因。2003年的伊拉克戰爭,美國公然繞開聯合國安理會,單方面對伊拉克進行軍事打擊。為了得到國際社會的認可,美國在國際社會做了大量宣傳工作,把薩達姆與撒旦相提并論,揚言打擊伊拉克代表的是正義的事業,是上帝的意志。反對伊拉克戰爭就是站在恐怖主義一邊,對美國的任何批評就是“反美”“仇美”。
掌控國際組織,制定國際規則,這是美國搶占道德制高點的抓手。第二次世界大戰后,美國憑借其打敗法西斯的巨大貢獻,與蘇聯一起確立了以聯合國為核心的國際政治體系和秩序。聯合國的規則制定如代表權、發言權、投票權、否決權基本體現了美國的意志和利益。在經濟領域,美國構建了布雷頓森林體系,通過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世界銀行、關貿總協定攫取世界經濟話語權,掌控了這些組織的核心議題和規則。冷戰結束后,美國在南聯盟、伊拉克、阿富汗、敘利亞、古巴等國為所欲為,國際社會充分認識到美國所謂“民主、自由、人權”的虛偽性,其自詡的“國際警察”的合法性不斷受到質疑。近幾年來,美國不愿承擔世界大國的責任,頻繁退出世界組織,妄圖以國內法進行長臂管轄,將自己的規則強加于世界,對世界經濟發展、環境惡化、饑餓、疾病等問題漠不關心,也引起其盟友的不滿。可以說,美國屢屢無視國際規則,實行“單邊主義”,我行我素,成為國際生活的“害群之馬”。[12]246對于美國破壞國際規則導致其國際話語權的合法性危機,美國學者也有一定認識。布熱津斯基認為,過去美國力量之所以被看作是合法的,是因為美國在某種程度上被認為與人類的基本權利保持一致。[13]約瑟夫·奈指出,美國力量的自相矛盾在于,力量越強,影響力越弱。
制造道義優勢、搶占道德制高點為美國國際話語權的爭奪贏得了先機,特別是在冷戰前時期,美國塑造的“民主價值的推廣者、自由市場的捍衛者、美好生活的引領者”的形象對其贏得國際話語權發揮了重要作用,美國的國際話語權披上了“合法”的外衣,迷惑了很多人。實質上,美國的道義具有明顯的虛偽性。一是美國標榜的“民主、自由、人權”,不管用什么樣的辭藻偽裝,都掩蓋不了為了一己私利推銷其價值觀的企圖,而這與世界文明發展多樣化的趨勢背道而馳。二是美國在國際規則上“得利用之、不得利拋之”的雙重標準,為世界大部分國家所厭惡。三是隨著中國以及發展中國家群體性崛起,美國妄圖通過合法渠道滿足其非法企圖的難度日益增加,如果美國一意孤行,只會削弱其行為的合法性。
我們信仰的是馬克思主義,走的是和平發展的道路,對世界經濟社會發展的貢獻也有目共睹,理應占據世界舞臺的道義優勢,理應享有更大的國際話語權。但現實情況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說,“落后就要挨打,貧窮就要挨餓,失語就要挨罵”[14]159。通過幾十年的努力,“挨打”“挨餓”的問題已經基本解決,但挨罵的問題沒有根本解決。西方一直在污名化我們,幾十年來扣在我們頭上的帽子不下十余頂,20世紀90年代的中國崩潰論、黃禍論,21世紀初的大國責任論、南海航行自由論,最近10年的新殖民論、國強必霸論,嚴重影響了我國的國際形象。我們應高舉馬克思主義旗幟,提高議題設置能力和規則制定能力,還世界公平與正義,以真理的力量推動國際話語權建設。
第一,高舉馬克思主義旗幟,破除西方資本主義神話。近代以來西方塑造了以“富裕、民主、自由”為核心的資本主義神話,把持了人類敘事的話語權。在西方敘事下,資本主義才是人類發展的趨勢,資本主義是“歷史的終結”;社會主義是人類的異端,違反了人性,是通向奴役之路。然而近300多年的歷史證明,資本主義雖然創造了巨大的物質財富,但社會兩極分化、財富分配極端不公,資本主義引以為豪的民主只是金錢的民主、虛偽的民主、游戲的民主、低效的民主。當今世界100多個資本主義國家中,也只有20多個是發達國家。東歐劇變后,社會主義國家總結經驗教訓,不斷推進馬克思主義的本國化,馬克思主義的科學性、革命性、實踐性、人民性、發展性不斷彰顯。2000年馬克思入選英國千年來十大偉人評選、2008年金融危機后《資本論》的暢銷,以及《馬克思主義:贊成與反對》等著作的涌現,這些都表明西方越來越多的人贊成馬克思主義。中國共產黨推進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時代化,中國化時代化的馬克思主義理論不僅回答了中國之問、人民之問,也回答了時代之問、世界之問,進一步揭示了人類社會發展規律。中國革命、建設、改革以及現代化建設的實踐證明,馬克思主義不管是過去、現在還是將來都是指引我們前進的真理。習近平總書記指出,無論時代如何變遷、科學如何進步,馬克思主義依然顯示出科學思想的偉力,依然占據著真理和道義的制高點。[14]221
第二,提高議題設置能力和規則制定能力,將道義優勢轉化為話語優勢。改革開放以來,我們繼承了新中國反對殖民主義、霸權主義、強權政治的正義立場,努力構建以互利共贏為核心的新型國際關系,倡導建立人類命運共同體,引起了世界的廣泛共鳴。但要把道義優勢轉化為現實的力量,還需要在國際舞臺上提高議題設置能力和規則制定能力。就議題設置而言,隨著地球村的形成,經濟增長、民主、人權、氣候變暖、反恐、民生等問題是各國高度關注的焦點,我們要著眼于人類發展,反對零和博弈,主動提供中國方案;在涉臺、涉疆、涉港、涉藏、南海等問題上,我們要主動發聲,駁斥西方對我們的污蔑,把我們的主張傳達給世界。就規則制定而言,現存的國際政治經濟秩序建立在反法西斯戰爭勝利的基礎上,有其合理性,中國的崛起并不意味著要重塑國際秩序和規則。但近年來隨著各國力量的消長和形勢的變化,各方都有改變現存國際秩序和規則的意愿。美國認為現存的國際秩序和規則越來越有利于中國,希望國際秩序和規則更加美國化;廣大發展中國家認為西方主導了現存的國際秩序和規則,強烈要求改變不合理的國際規則。對此,我國必須站在正義的一方,和其他國家一道調整不合理的國際規則,也可以遵循共商共建共享的原則,創設新的國際合作機制,不斷彰顯中國作為“世界和平建設者、全球發展貢獻者、國際秩序維護者”的角色。
哲學社會科學是“人們認識世界、改造世界的重要工具”[14]212,“體現了一個國家的綜合國力和國際競爭力”[14]213。如果說強大的綜合國力提供一個國家說話的機會,那么繁榮的哲學社會科學則增強一個國家說話的能力,賦予一個國家價值理念的思想性和科學性,論證一個國家主導或參與國際治理的合理性和合法性,為國際話語權提供理論支撐。美國不但有世界上最發達的自然科學,也有強大的哲學社會科學。近幾年英國QS大學哲學社會學科排名顯示,美國占據世界第一的學科有一半以上。SSCI收錄的3000多種期刊中,美國占據40%以上。美國的國際智庫目前有1800多家,與歐盟的智庫數量旗鼓相當。美國的哲學社會科學不但表現為巨大的研究機構和人員,還有巨大的學術生產能力,呈現出以下特點。
一是學術研究積極配合美國外交戰略。美西戰爭后,美國開始積極介入全球事務,并為自身外交戰略構建理論支撐,“威爾遜主義”“杜魯門主義”“尼克松主義”相繼出臺。為了遏制蘇聯,美國理論學術界形成了一個特殊研究領域——“蘇聯學”,該學科在美蘇爭霸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其一,在美蘇對抗、兩種制度的斗爭中提供思想理論支持;其二,直接為美國對蘇外交政策服務;其三,配合情報部門的反蘇工作”[15]。蘇聯解體后,美國開始把中國作為主要對手,美國理論學術界由此加大對中國的歪曲、詆毀。1989年,弗朗西斯·福山提出“歷史終結論”,論證資本主義的合理性。事實證明,福山的“歷史終結論”完全錯誤,歷史終結的是“歷史終結論”。20世紀90年代,美國開始奉行新干涉主義,為了論證其合理性,繼“歷史終結論”后,美國理論學術界又提出了“人權高于主權”的理論,如亨廷頓的“文明沖突論”就是為美國干涉別國內政提供借口。2017年以來,美國認識到中國的崛起勢不可擋,將中國定義為戰略上的競爭對手。美國理論學術界適時提出了“巧實力”“睿實力”等概念,積極鼓吹“修昔底德陷阱”。哈佛大學的格雷厄姆·艾利森發表了《修昔底德陷阱:美國和中國正在走向戰爭嗎?》等文章,為美國進一步遏制中國造勢。
二是智庫作用突出。美國的智庫是在其政治、經濟、外交、社會等問題日益突出的背景下,為適應美國領導世界的需要而建立的思想庫和智囊庫,被譽為“影子政府”或“第四權力”。美國在外交領域有一大批著名的智庫,如蘭德公司、布魯金斯學會、美國傳統基金會、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他們幾乎主導了美國的對外政策。第一,為美國政府獻計獻策,服務于美國大戰略。二戰后,美國智庫在國際舞臺上引領思想大討論,主導國際政治經濟話語的議程設置,推動各國交往的發展進程。像我們熟悉的“馬歇爾計劃”“文明沖突論”“民主和平論”以及“G20”“G2”“金磚國家”等話語都是由美國智庫提出。第二,在具體問題上進行前瞻性思考,提供具體方案。由布魯金斯學會設計并于1948年開始推行的“馬歇爾計劃”,是美國冷戰時期最重要的外交方案之一。蘭德公司曾做出“中國將出兵朝鮮”的判斷,1957年又推斷出蘇聯第一顆人造衛星的發射時間,與實際發射時間幾乎一致。該公司自創立以來發表的研究報告多達1萬多篇,出版了200多部著作,涉及的研究課題對美國的政治、軍事、外交有重大影響。第三,作為美國政策的“詮釋者”“風向標”。每當美國外交政策有調整時,智庫人員就會召集會議研討,在電視、報紙、雜志、網絡等媒體上介紹背景,分析由來,發表評論。很多時候,美國政府在出臺新的政策前會先通過智庫的報告或言論釋放信號,借以觀察國內外反應。[12]165-166
美國哲學社會科學為其國際話語權的形成做出的貢獻是顯而易見的,為了從理論上論證美國領導世界的合理性,美國哲學社會科學善于用學術語言包裝美國的意識形態,著力制造美國領導世界的學術話語,再通過智庫將美國的戰略意圖變成現實的方案。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美國不但是世界自然科學的中心,也是西方世界哲學社會科學的中心,為西方哲學社會科學提供了大量原創性理論和研究范式。但是,因其作為西方資本主義學說的本質,美國哲學社會科學無法解答資本主義從哪里來、到哪里去等根本問題,對當今西方資本主義面臨的問題也無法提供正確答案,美國為廣大發展中國家提供的自由主義方案在世界各地也接連失敗。因此,反對美國的霸權主義和強權政治,不僅要反對美國的政治軍事經濟霸權,也要看到美國的文化霸權和話語霸權,反對美國帶有意識形態色彩的理論入侵。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的哲學社會科學為我們走向世界做出了重要貢獻,但相較美國,我們在國際上有影響力的學術成果不多,對國際話語權建設的理論支撐不夠,“在國際上的聲音還比較小,還處于有理說不出、說了傳不開的境地”[14]235。對此,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沒有自己的哲學社會科學體系,就沒有話語權”[14]160,加強我國國際話語權建設,哲學社會科學必須發揮更大作用。
第一,聚焦中國實踐,創新中國理論。一是用中國理論闡述中國實踐。中國理論就是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反映中國價值、解答中國實踐、傳播中國聲音的理論,是體現民族性、原創性、時代性、專業性的理論。中國理論具有深厚的實踐基礎和歷史底蘊,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的成功“給理論創造、學術繁榮提供強大動力和廣闊空間”[14]219,中華民族幾千年的文化傳統形成了豐富的思想體系。中國理論“以我們正在做的事情為中心,從我國改革發展的實踐中挖掘新材料、發現新問題、提出新觀點”[14]233,“提煉出有學理性的新理論,概括出有規律性的新實踐”[14]233。中國理論不但要讓世界知道“舌尖上的中國”,還要讓世界知道“發展中的中國”“開放中的中國”“為人類文明作貢獻的中國”。[14]228二是用中國話語表達中國理論。中國話語是中國理論的外在表達,是中國理論建構的標志。中國話語融通整合馬克思主義、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國外哲學社會科學三類資源,在闡釋中國道路、中國經驗、中國發展上打造標識性概念,實現“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由政治話語向學術話語的轉換。中國話語能駁斥西方對我們的種種污蔑,成功應對西方“新自由主義模式”“儒家資本主義模式”“國家資本主義模式”“威權社會主義模式”等話語沖擊。中國話語是政治話語、學術話語、大眾話語的統一,是宏大敘事的言說方式和具體可感知言說方式的統一。
第二,打造新型智庫,提出中國方案。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十分重視智庫建設,提出要建設中國特色新型智庫,發揮中國特色新型智庫在公共外交和文化互鑒中的重要作用,不斷增強我國的國際影響力和國際話語權。[16]一是堅持黨的領導,加強政智合作。中國特色新型智庫,新就新在堅持黨管智庫,為黨和國家決策咨詢服務。當然,智庫和黨的關系是多方面互動,要在堅持黨的領導與保持智庫研究的相對獨立性之間尋找平衡點,這個平衡點就是實事求是。二是加強重大現實問題的研究,提高專業化水平。當今世界面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出現的問題和情況前所未有地復雜,誰能提出切實可行的解決方案,誰就能引領世界發展。如:在廣大發展中國家加速融入世界的同時,西方發達國家出現了逆全球化現象;大國博弈日趨激烈,全球治理赤字、信任赤字日益加劇。針對人類向何處去的重大課題,習近平總書記提出了“人類命運共同體”“一帶一路”“新型國際關系”“包容性增長”等理念和主張,而如何使我們的理念主張變成具體可行的中國方案,需要我們的智庫提供專業性意見。三是樹立全球視野,加快國際合作。我們已經走入了世界舞臺的中央,世界想了解我們,我們要展示自我。立足國內、胸懷世界是我國頂端智庫的必然選擇。要加強和國際著名智庫的交流、溝通,主動做好釋疑解惑工作,共同探討感興趣的問題,滿足國內國際政策消費市場的需求。
所謂國際傳播指的是作為國家軟實力的重要構成,通過各種傳播媒介,幫助一個國家向他國反映自身國家身份特性、立場觀念與價值取向,以獲取國際社會認同并形成影響力。[17]從傳播學角度看,國家傳播不僅是信息的交流,也包括一個國家形象的建構、軟實力建設、公共外交等內容。沒有本國的國際傳播媒介和渠道,一個國家的價值理念、政策主張便無法被國際社會感知、認同,一個國家的形象也無法由自身塑造,更不用說在國際舞臺上爭奪國際話語權。
政府主導是美國國際傳播的一個顯著特點。美西戰爭使美國強烈感受到國際傳播的重要性,西奧多·羅斯福的名言“溫言在口,大棒在手,故而致遠”為日后美國的國際傳播定下了基調。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美國成立了第一個宣傳機構——公共信息委員會,除了宣傳美國的理想主義和戰爭大義,該委員會也開始宣傳美國的自由民主,為戰后美國更廣泛地參與世界事務做了輿論準備。至1919年解散前,公共信息委員會散發的圖書、傳單、電影等出版物的總數達到7500多萬份。1953年,美國創建了獨立于國務院之外的美國新聞署,整合美國對外信息宣傳和文化交流工作,在“講好美國故事”這一口號遮掩之下,美國新聞署開始在沒有硝煙的戰場為美國的戰略服務。冷戰結束后,美國新聞署被并入美國國務院,美國國務院開始取代新聞署推行所謂“公共外交”,“美國之音”、自由歐洲電臺、自由亞洲電臺依然由美國政府掌握。2003年伊拉克戰爭期間,美國政府嚴格管控戰時新聞,記者必須按照美國軍方的安排報道,關鍵地點出現的必定是美國記者,完全按照美國軍方的意圖發布。CNN等電視網連續播放伊拉克的平民竭力搶奪英美聯軍運送的水和食物的畫面,將“美國是來拯救伊拉克人民”的印象呈現給世人。
重視媒介是美國國際傳播的又一大特色。美國人很早就認識到經濟實力和傳播方面的技術相結合,可以有效促進“美國世紀”的實現。1950年杜魯門在一次關于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斗爭的談話中指出,居于首位的是一場爭取思想的戰斗。新聞宣傳工作是共產主義在這場戰斗中最有力的武器之一……我們必須在一場爭取思想的戰役中讓世界聽到我們的聲音。[18]美國國際媒體署旗下的“美國之音”、自由歐洲電臺、自由亞洲電臺、馬蒂電臺有60種語言,每周有1億多觀眾。好萊塢電影從表面上看是娛樂、是藝術,但其背后是一整套關于美國神話的完整敘述。美國富裕、美國夢、英雄主義、美國民主等在好萊塢電影中無處不在,好萊塢電影塑造了一個“自由民主富裕幸福”的夢幻世界,可以說是美國對外文化傳播中最好的“廣告”,使世界各國人民不同程度沉迷于美國式的生活方式、認同美國的價值觀。人們都注意到了美國總體上巨大的貿易逆差,但美國實際上還有兩個巨大的貿易順差——軍售和文化。而后者,恰恰是美國擁有話語霸權的根基所在。[19]除了傳統媒介,美國憑借其在互聯網的優勢,高度重視新興媒體在國際傳播中的作用,推特、臉書等個人社交媒體促進了人們的交流,美國也日益將新興媒體政治化,對來自中國的微信、TikTok采取諸多管制措施。
分析美國國際傳播的特點可以發現,強大的國際傳播能力對其國際話語權形成發揮了關鍵作用。一是強大的國際傳播能力使美國的意志和聲音傳達到世界各地,美國巧妙地將其價值追求、利益訴求與大眾文化捆綁在一起,進而誘導他國人民認同美國的普世價值和世界領導地位。二是美國利用信息操控能力削弱了對手話語的合法性和可靠性,甚至阻斷對手信息傳遞的機會,從而遏制對手的話語權。2019年,時任美國國務卿蓬佩奧就公開說道,美國對其他國家是“撒謊、欺騙、偷盜”,還有完整的此類培訓課程。
與美國超強的國際傳播能力相比,我國的國際傳播能力還存在諸多問題:中國的國際傳播理論體系尚未建立,中國故事、中國實踐的敘事方式較為單一生硬,對于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下的世界和國際受眾的研究仍停留在表象,“自說自話”的現象未得到根本改變,國際傳播效能亟待提升。[20]
第一,統籌組織,形成傳播合力。國際傳播是一個系統工程,考驗的是一個國家的組織能力和動員能力,需要各類主體協同發力。一是黨和政府主導傳播。國家主導國際傳播是國際通行的做法,美國雖然沒有宣傳部,但中央情報局等國家機構卻是美國隱性的“宣傳部”,由其協調美國國際傳播。黨和政府要發揮“指揮棒”的作用,構建國際傳播體系,掌握國際傳播方向和節奏,發布權威和充足的信息。二是社會組織協助傳播。非政府組織在推廣美國價值觀和生活方式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能夠完成美國政府不便出面或難以完成的任務。我國的社會組織如孔子學院、海外中國文化中心、南南合作與發展學院等要通過開展民生項目合作、提供人道主義援助、促進民間交流等方式,積極宣傳我們的理念和主張,講好中國故事。三是個人靈活傳播。個人傳播雖然力量單薄,但數量眾多,在日常生活傳播中有著機動靈活的優勢,容易為受眾接受,如李子柒拍攝的視頻從個人日常角度展現了中國的優秀傳統文化,在國外引起了廣泛關注。
第二,做強平臺,暢通傳播渠道。美國的實踐表明:有了自己的傳播平臺才能發出自己的聲音。美國近幾年不斷打壓我國駐美媒體機構,關閉孔子學院和孔子學堂,目的就是堵塞我國的國際傳播渠道。對此,我們要高度重視國際傳播平臺建設。一是做強傳統媒體平臺。新華社、中央廣播電視總臺、《人民日報》是我國對外宣傳的主力軍,這三大媒體要發揮好“國家隊”的作用,樹立國際視野,提高內容生產能力和渠道建設能力,推動傳統媒體與網絡的深度融合。二是大力扶持新興媒體平臺。美國有臉書、推特,中國也有“TikTok”(抖音海外版)、微信、微博,特別是“TikTok”適應了國際傳播領域移動化、社交化、可視化的趨勢,國際用戶數和活躍度位居國際社交媒體前十。但“TikTok”內容偏重娛樂,我們要鼓勵新興媒體走向世界,引導其擔負社會責任、發揮更大的作用。三是積極參與公共平臺。當今世界官方和非官方的國際組織有6萬多家,雖然這些公共平臺大部分受西方控制或影響,但這意味著我們更需要積極地發出屬于自己的聲音,以避免被西方世界抹黑我們的雜音所淹沒。
第三,注重方法,講好傳播故事。講故事,是國際傳播的最佳方式。[21]要把講好中國故事放到國際話語權的爭奪中去思考、定位。一是講事實。古代中國的輝煌,近代中國的衰敗,現代中國的崛起,這是五千年來中國發展的基本軌跡和基本事實。我們不但要向世界介紹古老的中國,也要介紹現代的中國;不但要介紹中國的經濟社會發展,也要介紹中國的優秀文化。二是講形象。習近平總書記用“可信可愛可敬”高度概括了我國國家形象,這是我國形象的基本定位,講好中國故事就是要展示好中國的這三大國家形象。三是講情感。感人心者莫先乎情。情感不會自發產生,要么源于雙方的共同經歷,要么源于雙方的友好交往,要么源于對方的無私奉獻。講好中國故事,就是要選擇這些情感爆發點,增強講好中國故事的親和力。[22]四是講道理。講故事的目的是講道理,這個道理就是中國的價值追求和理念主張。針對西方國強必霸的歪理,我們要講世界并沒有“修昔底德陷阱”,中國堅持和平發展;面對西方指責中國“搭便車”的奇談怪論,我們要講歡迎搭中國的“便車”,“一帶一路”既是為了中國的發展,也是為了世界的繁榮;面對西方對我們的抗疫政策的攻擊,我們要講生命至上、人民至上。
國際話語權涉及諸多要素,它的形成是一個長期、復雜的過程。總結美國國際話語權爭奪的百年經驗,可以發現國際話語權生成的一些基本規律:綜合國力是基礎,道義優勢是前提,哲學社會科學是支撐,國際傳播能力是關鍵。目前我國國際話語權與我國綜合國力還不相適應,這不利于維護我國國家利益,不利于我國在國際舞臺上發揮更大作用。因此,通過總結美國爭奪國際話語權的經驗,期望加快我國國際話語建設的步伐,但絕不是主張我們要簡單復制美國的某些做法。相信通過中國人民的努力,我們的發展優勢最終會轉化為話語優勢,我們一定會形成同綜合國力相適應的國際話語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