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溪源
(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北京 100872)
在當代英美政治哲學的領域中,政治現實主義是近幾十年新興的政治哲學思想,并已經成為眾多學者關注研究的領域。所謂的“政治現實主義”是與“政治道德主義”相對照的一個概念,政治道德主義強調道德優先于政治,所以會存在諸如這些主張:政治哲學不過是一種應用的道德哲學;政治權力可被視為道德權利;政治合法性可被理解為道德正當性;政治規范性可以被還原為道德規范性等等。與之相對,政治現實主義的主要代表人物伯納德·威廉斯則將政治現實主義描述為“給予政治獨有的思想以更大的自主性”,[1]3以反對將政治道德化的立場。
國內有學者總結了當代政治現實主義的兩個特征:一是在批判政治道德主義時,政治現實主義具有較為一致的基本立場,即反對政治道德主義;二是支持這種立場的學者基本一致強調政治行為與政治現象的獨特性。[2]政治現實主義者阿利森·麥奎恩為“政治現實主義”提供了一個更細致的界定:政治現實主義是關于政治研究、政治實踐與政治規范性評估的一系列方法,其肯定政治的自主性或獨特性,主張分歧、沖突和權力是構成政治的必要特征,反對“烏托邦”或“道德主義”否認某些政治事實的做法,并承認政治秩序與政治穩定優先于正義(或者說,拒絕正義絕對優先于其他政治價值)。[3]概言之,政治現實主義的核心立場在于高揚并維護政治的自主性,從而保證政治與道德存在實質性的區分。一旦承認政治領域具有一定的自主性,那么與政治現實主義這種立場密切相關的一個問題便是:政治是否具有獨特的規范性以及如何理解這種政治獨有的規范性?
“規范性”通常表現為圍繞一定規則所“應當”的活動,其包含創造、遵守與理解規則等方面,能產生約束和促使人們展開某一行動的力量,亦即規范性力量。當代學界已普遍承認道德規范性并非唯一的規范性,并已經提出“認知規范性”“審美規范性”“審慎規范性”等不同種類的規范性。其中,政治規范性因政治現實主義思潮的興起而廣受討論,并成為眾多英美政治哲學研究者的焦點。當代政治現實主義者雖然并不主張將政治完全劃歸于規范性的領域,但由于強調政治的自主性以及政治與道德的區分,所以也承認政治理論應當具有規范性的力量,并強調這種屬于政治的規范性不可被道德規范性取而代之,因此大多數政治現實主義者都會主張政治具有不同于道德規范性的政治規范性。
政治現實主義者對于政治規范性的界定并不統一,他們對政治規范性的理解也往往基于與道德規范性的對立,這就使“政治規范性與道德規范性之間究竟具有何種關系”這個問題引起了學界廣泛的爭論,而對這個問題的解答將會直接影響對政治規范性內涵的界定。就此問題而言,政治規范性令人印象最深刻的標簽或許是(與道德規范性相對立的)“獨特的”或“政治所獨有的”,因此,部分政治道德主義者會將政治規范性理解為“非道德的”規范性。例如,喬納森·里德·梅納德與亞歷克斯·沃斯尼普從政治道德主義的立場出發,反對政治規范性具有非道德的屬性,并暗示政治規范性不過是道德規范性的一種變體。[4]在他們看來,政治道德主義與政治現實主義就政治規范性的問題而言,互相處在根本對立的立場,而政治現實主義者所可能依據的論點并非有效,并且其將政治規范性與道德規范性割裂的方法可能導致現實政治活動脫離道德的約束,因此,二人堅決反對承認政治所獨有的規范性。梅納德與沃斯尼普的態度代表了部分政治道德主義者的想法,也反映了政治現實主義可能面臨的直接挑戰。
盡管主流的政治現實主義者并不會輕易放棄政治規范性的獨特性地位,甚至有部分激進的政治現實主義者明確主張“政治規范性是非道德性的”。但是,仍有相當部分的學者只是致力于賦予政治更大的自主性,而非支持獨立的、非道德的政治規范性,因此部分政治道德主義者或許一開始便以偏概全,錯誤地理解政治現實主義者的整體立場與態度。如果將“政治是獨特的”解釋為“政治是獨立的乃至非道德的”,那么顯然這是一個誤解,因為“政治規范性是非道德性的”只是政治規范性與道德規范性相區別的一個充分不必要條件。[5]這里其實反映了關于政治自主性的兩種對立立場:過度自主性要求排除一切政治領域之外的政治規范性來源,將政治非道德化;而基本自主性的立場則主張政治規范性可以與道德相兼容,并且這種政治自主性尚有進一步拓展的余地。[6]事實上,許多政治現實主義者更偏向基本自主性的立場,更樂意接受一種相對弱化的版本,即道德或許會提供某些政治規范。當然,這不影響政治現實主義者將政治理解為人類活動的一個獨特領域,其不可被還原為道德或者法律、經濟、宗教等領域的立場。例如,現代社會普遍要求人與人之間的平等,從道德上看,這樣做是出于對他人人格的尊重,政治現實主義不否認這一點。但在政治領域內,人與人之間是否平等將直接關涉一個社會的基本形態和政治制度,以及這個社會中個體的社會地位、權利與義務等政治要素,這種政治規范意義上的平等與道德規范意義上的平等顯然是不同的。
政治現實主義者描述政治規范性所用的“自主性”“獨特性”以及“不可還原性”等概念,并非強調政治的非道德屬性。例如,有些學者認為,政治規范性不可能是康德哲學意義上的道德規范性,他們拒絕承認道德在個人和集體層面上可以勝過所有任何理由,但這并不意味著承認政治是非道德的。[7]于此同時,也有人在嘗試調和政治與道德的關系,例如,伊娃·埃爾曼與尼克拉斯·默勒兩位學者強調,政治規范性概念必須將道德作為首要前提,承認道德對政治的優先性在于其“證成的優先性”,即道德價值在證成政治概念中具有優先和核心地位,但于此同時,接受道德為首要前提與維護政治領域的獨立自主是兼容的,因為政治概念的規范力仍可以由政治領域中獨有的規范性得以證實與解釋。[6]盡管這二位學者對政治現實主義的理解帶有政治道德主義的色彩,但是其觀點非常具有建設價值,尤其是“證成的優先性”觀點可作為調和政治道德主義與政治現實主義的重要策略,從而為主流的政治現實主義提供得以妥協的理論方法,這或許是政治現實主義者可以考慮的進路之一。所以,政治現實主義者其實是反對將政治哲學簡化為道德哲學、將政治簡化為道德的立場,其重心在于支持政治相對于其他領域(尤其是道德)的獨立自主性,并非一味要求政治規范性完全排斥道德規范性,而是試圖在政治與道德的張力之間為政治規范性留有一定的余地。
事實上,如果我們回顧政治現實主義最基本的立場,那么為政治規范性的獨特性贏得一片空間的要求也無可厚非。作為當代政治現實主義的先驅和核心人物,威廉斯在《太初有為》一書中關于“第一政治問題”以及“基本合法性要求”等論述是被普遍認可的政治規范性概念的重要來源,而政治合法性概念因此也成為了政治規范性概念的核心與基礎。基于反思和批判霍布斯的政治哲學,威廉斯將“第一政治問題”理解為“確保秩序、保護、安全、信任與合作的條件”,而“基本合法性要求”的政治規范性便在于:滿足“基本合法性要求”則意味著提供對第一政治問題的可接受的解決方案,這要求國家必須向每一位國民提供國家權力的證成。[1]3-4但是我們需要注意到,威廉斯本人并沒有討論政治規范性與道德規范性的鮮明劃分,與之相反的是,我們看到他不否認政治規范性需要道德的內容,例如,他承認基本合法性要求或許具有道德的要素,但他也強調即使基本合法性要求是一個道德原則,也并不表示道德優先于政治,因為基本合法性要求是內在于第一政治問題的規范性原則。[1]5可見,威廉斯并不反對政治規范性具有道德的要素,而是反對道德規范性對政治規范性具有優先性,這也符合所謂的主流政治現實主義的立場。顯而易見,威廉斯的態度也暗示了政治并非不需要道德,而是政治規范性可以與道德達成某種兼容共存:問題不在于孰有孰無,而在于孰重孰輕。
綜上而言,主流的政治現實主義或許并不反對政治領域中存在道德,而是反對如康德主義或后果主義等道德理論將政治領域還原為道德領域的做法,反對取消政治自主性的立場。唯有在此共識之下,政治現實主義與政治道德主義才能進一步討論政治規范性獨立自主的條件問題。就此而言,政治現實主義者的確可以保留政治規范性的獨特地位,從而維護政治領域一定的自主性,向著他們的理論抱負前進一步。
政治現實主義強調政治的現實性,反對“理想理論”,即反對將政治規范原則理想化的做法,而是關注政治領域中的分歧、權力以及統治關系等更具現實因素的政治概念。因此,從政治現實主義的立場來看,政治規范性強調對實際政治問題解決方案的行動指導性與可行性,或者說政治問題上的“我們應當怎么做”是政治規范性能夠有效回答的問題。政治現實主義的確強調關注現實政治實踐的細節,支持歷史主義與情境主義而反對普遍主義。例如,關于自由概念,政治現實主義會主張,政治權威下的自由概念必須既不同于其他領域的自由概念,也不同于歷史上各個時期具有不同內涵的自由概念,為了提供一個當下可行的自由概念,我們必須注意自由概念所應用的實踐細節。[8]另一個更現實的例子是政治中的敵人概念:正如政治現實主義強調政治上的敵人并不是論辯上的競爭對手,如果我們面對作為政治家的特朗普,僅僅試圖從論辯上瓦解對方的立場和觀點,那么我們根本就不是在從事政治,毋寧說我們在打辯論賽。而要真正在政治上打敗敵人,必然需要我們訴諸實際有效的政治行動,例如在必要時,國家總是以政治暴力來懲治國內的恐怖分子。所以,政治現實主義具有突出的實踐依賴性,所謂實踐依賴性即是強調價值概念與現實實踐會相互影響從而相互塑造。政治現實主義注重政治規范與政治實踐的交互作用,強調政治規范性的實踐來源,這表明了政治規范性具有鮮明的實踐性特征。
但事實上,政治現實主義在其興起之初便存在其政治規范性脫離現實政治實踐的問題,即威廉斯關于政治現實主義的基本主張和方法并不能保證其緊密貼合歷史與政治實踐。盡管威廉斯強調哲學與歷史的結合,反對基礎主義的思考方式,但其思想暗含對普世主義的追求,尤其是在反對相對主義的立場下,威廉斯難免會表露出背離現實歷史與現實政治的傾向——這會嚴重影響政治現實主義的理論自洽及其政治規范性的規范效力。具體而言,威廉斯本應致力于回答“此時此地”的政治權力問題,但其政治現實主義的思想最終也收縮為一種自由主義的合法性主張。[9]在《太初有為》中,他的“批判理論原則”忽視了現實政治權力運行中“影響力”的作用,“講得通”理論誤解并扭曲了政治權力的內在邏輯,“合法性+現代性=自由主義”命題則是建立在錯誤的概念分析和歷史解釋的基礎之上。[10]所以,我們可以看到威廉斯的確努力在相對主義與絕對主義、歷史主義與普世主義之間尋找合適的理論立足點,但完成這個目標并非易事,反而易使其理論違背現實的政治歷史、缺乏有效解釋力,從而陷入非現實性的困境中。
而今在政治現實主義成為英美政治哲學的潮流之后,當代政治現實主義者的相關論述更趨于失去現實內容的實質性支撐、更加走向形式化,關于政治現實主義的討論逐漸陷于表面的理論之爭,脫離政治現實。甚至當代某些政治現實主義話語聲稱,它們可以揭示政治的真實本性,并反對主導各類規范政治哲學的抽象化和理想化的政治理論,但是它們自身也表現出了保守、空洞和無知,并且無法實現它們的承諾,其實際特征反而更接近它們所批判的理論特質。[11]在政治現實主義的這種理論形態下,政治規范性具有淪為抽象規范原則的傾向,政治現實不過是被概念規范化而非被還原出真實面貌,其實問題就在于許多政治現實主義的研究過于簡化了政治領域的復雜狀況,因而沒有達到充分處理實際政治問題的水平。或許單是就政治權力的實際運行機制而言,一些學者都不能夠全面把握某一國家的國家機關體系和政治權力架構,更不必說深入探討現代社會的政治權力問題了。
許多政治現實主義者或許只專注于對規范性原則的闡述和證明,但這種方式與政治道德主義一樣,不過都是“規范主義”的進路。[12]即使是政治現實主義者所關注的政治合法性問題,他們提供的解決方案往往根本上也是純粹理論性的。而關于現實性的標準,政治現實主義者也是意見不一,但是他們并沒有從根本上質疑應用政治規范時會面臨的其他問題,所以他們也并未反思其所面臨的規范主義窠臼。就此而言,政治現實主義在政治規范性問題上倒退了一截,這種政治規范性概念哪怕最終在理論的交鋒中穩居一席之地,也還是拋棄了其所應關照的現實,丟掉了其本應具備的實踐性,成為空洞的、非現實的思想產物。
政治現實主義者需要承認道德問題以及規范性問題只是政治理論化中的一個方面而非全部,政治現實主義者需要建立與政治現實世界更緊密的聯系,將政治思考擴展到現實政治的不同層面,才能進一步優化規范性的政治理論。但是,如何將政治哲學的反思與現實政治充分結合起來,這本身也是一個難題。“判斷”或許是政治理論切入政治實踐的一個著力點,因為政治規范性的難題其實是在直面需要判斷的實踐困境,而關涉政治實踐的判斷會具體地在政治行動中展現出來,所以判斷會要求我們參與實際政治問題之中,而非僅僅去討論理論知識,這是政治現實主義(以及政治道德主義等)所應考慮的方面。[12]政治實踐往往直接或間接涉及其中的事實判斷與價值判斷,并且在綜合二種判斷的基礎上進行實際行動,就此而言,判斷或許構成了政治規范性走出理論窠臼的重要一步。
不過,從主體的判斷轉化為面向客體的行動,其背后的動力機制則是更為復雜、尚需充分討論的問題,如果繼續深入下去,政治現實主義者或許需要進入政治心理學、傳播學、行政管理學等其他學科中汲取資源并沉淀下去,通過跨學科的綜合研究使政治規范性的要求得以具體化、實在化。
由此觀之,由威廉斯等人所發展的政治現實主義雖然多少具有實踐性的一面,即其關注政治的現實情境,從而要求政治規范性與政治實踐形成交互作用,但是其本身也帶有非現實性的色彩,并且在當下也趨于陷入語詞之爭,尤其是未能破除政治現實主義的規范主義傾向。這將會弱化所謂政治規范性的獨特性,并在理論內部為政治規范性帶來威脅,也會使政治現實主義愈發背離關注現實政治實踐的初衷,更加動搖了政治現實主義自身的理論基礎。但欲將政治現實主義拉回現實實踐之中,則任重而道遠。
在政治規范性問題上,政治現實主義無疑處于尷尬的境地。關于政治現實主義的政治規范性概念,當前英美政治哲學界還存在不同的立場分歧,不過主流的政治現實主義者的確能夠作出讓步,承認政治規范性與道德(以及道德規范性)存在兼容共存的可能,從而為政治規范性贏下獨特性的領土。但即便政治現實主義在此向前進取一步,也會面臨更大的挑戰。獨特的政治規范性如何與道德規范性保持適當的距離,或者說如何在保證政治自主性的前提下使政治仍能被道德有效約束與規范,從而避免出現粗暴庸俗的政治現實主義(如“強權即正義”這樣的觀點),既是理論上的難題,更是實踐上的難題。例如,政治領域中會存在“臟手”這種政治上可接受但有悖道德的現象,一旦給予政治過強的自主性,那么使“臟手”問題正當化便是輕而易舉,但如此便既不利于國家政治的穩定,也會挑戰所謂的政治自主的合法性。此外,雖然本文所謂的“政治現實主義”主要側重于國家內部政治的方面,但當代政治現實主義的早期形式卻是起于國際關系理論(其中重要人物包含愛德華·卡爾、漢斯·摩根索、喬治·凱南等人),而且國際政治現實主義與國家政治現實主義在政治自主性的問題上會面臨相似的難題。
在國際上,如果任由政治權力作為國際政治關系的唯一法則,任由政治自身提供所謂完全自足的政治規范性,那么今天國際政治的形勢恐怕要比冷戰時期美蘇霸權主義肆意侵犯其他國家的領土與主權的情形更為糟糕。因此,曾經過分強調權力在國際政治中處于核心地位的國際政治現實主義已遭到許多其他學說的挑戰,越來越多的國際政治事實是其難以解釋的。
可見,政治的自主性問題是政治現實主義在政治規范性問題上的根本難題之一,哪怕是對于兩種不同的政治現實主義而言,都是如此。因此,如何協調政治與道德的關系并保障政治的自主性處在合理的界限之內,是政治現實主義爭奪新領地的過程中所必須回答的問題。
與之相比,更為致命的問題在于,政治現實主義自詡具有突出的政治實踐面向,但其實際學術研究卻偏離了現實政治與歷史實踐,并且愈演愈烈,威脅到政治規范性的獨特性地位。盡管哲學研究本身帶有抽象性與理論性的特征,但是政治研究卻要求具體性與現實性,政治現實主義作為當代重要的政治哲學思潮,需要找尋更貼合政治實踐的切入點,而非沉迷于理論上的爭辯——政治規范性畢竟最終需要落實于現實政治。
成功消解政治現實主義學說與現實政治實踐的溝壑,需要政治現實主義以自身作為示范,展示出從理論走向實踐的可靠動力機制,在事實中證明自身學說的可行性與合理性,這樣才可以真正實現其理論目標,為政治的自主性打造堅不可摧的基石。換句話說,“理論是灰色的”,政治規范性唯有更加走近現實政治實踐,貼合實際政治生活,才能實現思想本身的意義與價值。不過,如何從學說理論走向政治實踐、如何確定政治規范性的現實落腳點,同樣也是當代政治現實主義者尚需深思的根本難題之一,這個過程必然困難無比,但也必然使其理論形態和思想內涵發生新的轉變,唯有如此,政治現實主義才能離開當下的窘境,才能于政治實踐中成為“常青之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