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延鳳
[摘? 要] 王勇英一直致力于構筑自己的文學之“城”,從“大車城”到“鳥麻城”她以一系列作品證明了自己獨特的“王式”寫作風格。而在新作金獎小說《狼洞的外婆》里,她更是以廣西南寧埌東這個真實的地理區域,塑造了新的文學空間——“埌東城”,并進一步拓展了自己的兒童文學版圖。本文將從壯鄉的空間塑造、白果的空間救贖、自我生命體驗與狼洞的外婆的形象塑造三個方面出發,解讀王勇英最新金獎作品《狼洞的外婆》。
[關鍵詞] 狼洞? 埌東? 兒童文學
[中圖分類號] I06? ? ? ? [文獻標識碼] A? ? ? ? ? [文章編號] 2097-2881(2024)02-0050-04
《狼洞的外婆》是廣西兒童文學作家王勇英最新的作品,也是獲得“接力杯曹文軒兒童小說獎”金獎的作品。作家用二十多年的勤奮和努力,塑造了“弄泥的童年風景系列”“巫師的傳人系列”“兒童成長系列”等作品,做到了從追求“好看”到追求“美好”的轉變。而在最新力作里,她再次把創作的視角放在了熟悉的地理區域——廣西南寧的“埌東”,以純熟的寫作技巧、新穎的創作方式,引發各界對自閉癥兒童的關注,承擔起作家的社會責任。她也再一次將自己的兒童文學版圖從童年的“大車”擴到了“埌東”,豐富了兒童文學地理意象。
一、“狼洞”與“埌東”:壯鄉的空間構建
埌東位于廣西壯鄉南寧新城區的東南面,也是古邕州的遺址,“埌”字來源于古時候的一條大堤,這條大堤阻擋了南面邕江汛期的洪水,所以人們把這個大堤稱為“埌”,“埌東”就在大堤的東面。瑯東是廣西首府南寧重要的經濟商業帶,這里有人們熟知的南寧國際會展中心、民歌湖等,更是壯族人民的聚集地。而對于作家王勇英來說,南寧埌東無疑可以稱之為第二個故鄉。在新作品《狼洞的外婆》中,她更是把“埌東”構建為自己兒童文學作品中具有鮮明特色的第三座“城”。在獲獎感言中,王勇英自己就曾對“狼洞”這個詞的來源進行了解釋,她說:“在我大學畢業那會,在埌東租房子住。那里原來是一片村莊,那里的村民說壯話、平話……我樓下有一個阿婆經常跟她孫女通電話,那個阿婆就會把‘埌東念成“狼洞”,聽多了之后,就會經常做夢。”從王勇英的這段話里可以得知,“狼洞的外婆”中的“狼洞”是壯語中的發音,而受少數民族語音發音的影響,“埌東”的普通話發音就成了“狼洞”。正是由于壯語語音的影響,引發了王勇英對于熟悉的區域的巨大聯想。就如曾大興在《文學地理學研究》書中所說的那樣,作家熟悉的特定區域是作家文學創作的素材來源,作家的創作一定程度上一定會受到特定區域的影響[1]。王勇英在兒童文學創作上,更是積極踐行現實主義創作的路徑。她說:“埌東那一片城區,一到晚上就變成一個巨大的山洞,房子變成密林,白天里的人全都變成了狼。那個阿婆變成了披著花圍裙、穿黑布鞋的狼,是狼洞的外婆,她拿著一部結在藤條上的電話打電話。”從這段話中,王勇英甚至把阿婆的穿著都描述成壯族特有的服飾,就如她在《狼洞的外婆》這部作品中描述狼洞的外婆第一次出場寫的那樣:“她穿著一件紫色短袖圓領襯衫,藍色寬口褲子,一雙黑色的布鞋。她還系著一件灰白色的圍裙,肩膀上斜挎著一只黑色布袋。”[2]紫色、藍色、灰白色、黑色都是壯族的服飾常用的顏色,而在王勇英的作品中,廣西的少數民族文化與資源都是她創作的素材,也是她構建文學地理真實場域的底色,使得“狼洞”成為獨具壯族文化的空間。
“狼洞”是王勇英在個體真實體驗的基礎上,對壯鄉南寧埌東近乎“還原”的建構,從而使“狼洞”的文學地理真實性進一步加強,更使“狼洞”成為兒童文學版圖的另一道風景。《狼洞的外婆》里這樣寫道:“這個叫狼洞的地方,不是一個山洞,也沒有狼出沒。這片城鄉接合的街區,三面都是如筍一樣直立天際的高樓,另一面是一片大湖和一個公園。”[2]這個就是南寧埌東城區的真實場域,這個片區叫“埌東二組”,也就是小說上的“狼洞二組”。王勇英將南寧埌東最具生活氣息的一面都放在了作品里,而真實的場景也使得“狼洞”具有文學空間的獨特性。在《狼洞的外婆》中描寫到:“狼洞二組這條小街,兩邊都是居民樓,清一色的三層半,一樓是鋪面,每一個鋪面旁邊有扇門,樓主住其中一層,其他房子拿來出租。有小賣鋪、米粉店、小餐館……”[2]王勇英不厭其煩地加入了壯鄉南寧埌東獨具生活氣息的空間場域:每家每戶飄出的炒菜香味,小孩子在樓下奔跑,電動車在樓宇之間穿梭……豐富而真實的地理意象再一次體現了壯鄉南寧埌東的魅力,將“狼洞”當下的情景與歷史空間融合,讓小讀者身臨其境,使他們能更好地理解當下的空間,更使壯鄉“埌東”成為兒童文學中具有辨識度的版圖。
二、“狼洞”:白果的救贖空間
比利時批評家喬治·普萊就人物與“地方”或“某個世界”的關系時說過:“沒有地點,人物僅僅是抽象概念。”[3]從這段話中,我們看到了“地點”也就是某個空間對人物性格以及人物的塑造至關重要。王勇英也很重視獨特空間的塑造。在《狼洞的外婆》中,白果是作品里的女主人公,是一個患有自閉癥的兒童,她敏感、膽小。白果從小就被媽媽關在房間里,這個房間是一個幽閉的空間,是她媽媽在另一個城市郊區租的一個出租屋。在這個空間里她與人接觸的機會較少,久而久之,幽閉的空間導致了她患有輕微的自閉癥,而簡陋的出租房也成了禁錮她的幽閉空間。作家在《狼洞的外婆》中寫道:“以前,媽媽也是這樣,一出門就把門反鎖起來,讓白果自己待在屋里……媽媽很忙,有時候早上出去,深夜才回來。有時候白果看了一天,又看了一個晚上,也沒看到媽媽。她就坐在門邊,靠著門板睡著了,醒來后繼續從門縫往外看,等媽媽。”[2]從這一段文字中可以看出女孩白果由于長期的封閉,不與外界溝通,使她被迫走向自閉的道路。而出租房的空間塑造是使白果性格幽閉的主要原因,在這個空間里,她是孤獨的存在,是情感的囈語者。
此時,狼洞的外婆出現,并將她帶到了壯鄉“狼洞”,壯鄉“狼洞”就成了白果的救贖空間。“狼洞”是王勇英塑造的真實的壯鄉地理場域,在“還原”的過程中,王勇英更是把個人的生命體驗以及對兒童愛的教育觀傾注其中。就如龍迪勇在《空間敘事學》中所說的那樣:“人在空間里,最能呈現其生存狀態,所以從生存的空間來觀察人的生活和環境,是理解人最好的辦法。”[3]王勇英筆下的壯鄉“狼洞”這一地理空間是作者有意的塑造,也包含著作者的溫情。只有當作者的筆下包含悲憫情懷,才能感動小讀者,甚至感化他們。女孩白果來到了壯鄉“狼洞”,在這個空間里,外婆與周圍的一切都充滿愛意,而且外婆仿佛就是“狼洞”空間的化身,如在作品《狼洞的外婆》中作者描寫道:“白果還是貼著磚墻,不說話也不敢動,大大的眼睛盯著狼洞的外婆。狼洞的外婆只好又站了起來,過去把她牽過來,把椅子搬過來,讓她坐下,把飯裝好的碗放在她手上,把筷子也放在她手上,又給她夾了一些菜。”[2]從“站”“牽”“搬”“放”“夾”等一系列的動作中,可以看出作家仿佛把愛與關心都傾注在了狼洞的外婆身上,把敏感膽小的白果置身在擬人化的“狼洞”空間里,在這個空間里,白果被外婆精心照顧,她能從“狼洞”的空間里感受到從小被忽略的愛與溫暖,這里成為白果被救贖的空間,“狼洞”更是白果真正意義上的“家”。
在這個“家”里,除了外婆的愛與溫情,還有王勇英在“狼洞”空間里擬人化了的兩個文學意象,一個是老式風扇,另一個是四只喜鵲,而這兩個擬人化的物件是“狼洞”空間的獨屬物。這兩個獨屬物也傾注了王勇英的悲憫情懷,是作家內在精神內核的具象化表現。就如德國現象學美學家莫里茨·蓋格爾在《藝術的意味》中說:“審美的東西并不純粹是形式,而且也是由那存在于它的最深刻的本質之中的至關重要的生命內容和精神內容構成的。”[4]“狼洞”的空間是王勇英進行自我表現,帶有強烈的人文關懷意味。先看老式風扇,老式風扇是壯鄉老一輩人會使用的物件,由于使用時間較長,老式風扇會“咕吱咕吱”地唱歌。而“狼洞”空間里老式風扇發出的聲音是開啟白果內心封閉的第一把鑰匙,就如作品里描寫的那樣:“咕咕——吱——,電風扇每扇一下,就有一股風轉向白果,白果就哈哈哈哈笑起來。”[2]白果在壯鄉“狼洞”的空間里,接收到的都是愛與快樂的能力。
“狼洞”空間里的第二個意象是四只小喜鵲,而這四只小喜鵲更是作家精心挑選的開啟白果內心世界的第二把鑰匙。為了能每時每刻都陪伴白果,狼洞的外婆用茶葉蛋從三怕的手中換來了四只小喜鵲,而這四只小喜鵲仿佛是心理治療師,能治愈白果的幽閉癥。白果能獨立地給它們喂食,并且教會它們啄食,能幫它們洗澡等。在四只小喜鵲的陪伴下,白果甚至能與小喜鵲交流,能單獨走出門尋找飛散的小喜鵲,更能交到越來越多像三怕這樣的“狼洞”朋友,而“狼洞”也由最初的陌生地變成現在溫暖的“家”。在“狼洞”這個空間里,白果得到了救贖,她的幽閉空間已經打開,她甚至沒有顧忌地開始在“狼洞”奔跑。作家王勇英塑造的“狼洞”空間傾注了她對兒童的關懷,她在文學作品里自覺擔負起塑造兒童性格的責任,能讓小讀者從作品里體會思想的美感,熏陶孩子們的性情,發揮文學的巨大感染力。
三、“自我”生命體驗與“狼洞”的外婆形象的塑造
在作品中,作家一直寫的是“狼洞”的外婆這五個字,而不僅僅是“外婆”兩個字,如果按照現代漢語的習慣,單獨稱作“外婆”也是可以的,但是在作品中,王勇英為了突出表現壯鄉“狼洞”這個空間中的外婆,一直把“狼洞的”這三個字作為前綴,也是作品呈現的最基礎的前提。深究原因,就在于“狼洞”的外婆這個形象的塑造與王勇英自我的生命體驗有關。文學創作與自我的生命體驗息息相關,就如曹文軒在《小說門》中說到的那樣:“由于只有小說才是最佳的書寫個人經驗的文體,因此,在人們看來,它比任何一種文體都更加使人感到樸素與親切。閱讀小說是一種平等的交流。個人經驗的吐露,使小說與讀者之間的距離幾乎消失,閱讀變成了一種傾聽。”[5]王勇英在她的“弄泥童年風景系列”作品中提到,童年對她的影響和童年的寶貴經驗對她創作的影響,這些都成為今天的她不可或缺的個體體驗。王勇英曾說過:“我之所以成為一個作家,‘大車的人、景、物都給了我很大的幫助。”王勇英的童年是在廣西的玉林博白大車村度過的,盡管后來她走出了鄉村,但是童年時代的人生體驗,特別是對美的人性的塑造,悲憫的人文情懷都傾注在她的性格底色中。在作品《狼洞的外婆》中,“狼洞”的外婆是一個充滿愛與悲憫的老人。她是白果媽媽的后媽,白果媽媽還在世的時候,對于這個后媽是不予認可的。而“狼洞”的外婆能夠不計前嫌地接納白果,把不是親生女兒的孩子視為己出。她費盡心思地給予白果未曾得到過的愛與關心,她在樓下的鋪面賣茶葉蛋,只要白果在她身邊,都會把最好吃的食物給白果,作品中描述道:“鋪子里擺了幾個火爐子,一個煮著一鍋茶葉蛋,一個煮著玉米,另一個燉著紅薯、芋頭……也可能食物有安撫的作用,白果挨著狼洞的外婆,一邊吃一邊到處看。”[2]王勇英在“狼洞”的外婆身上傾注了自我的生命體驗,也就是把自己性格底色里厚重的愛、理解與耐心都放在了人物身上。她把自己的內心融入“狼洞”的外婆身上,以童年時代的純真與善良,塑造出鮮明的人物形象。也可以說,“狼洞”的外婆集合了王勇英自我生命體驗中所有的善良,這里有王勇英熱心與悲憫的當鄉村醫生的父親,有互幫互助的大哥、二姐等兄弟姐妹情誼,更有大車村里無私的鄉村教師……童年時代的記憶,都成為她創作的“原風景”,更是她塑造人物形象的基底。
王勇英與女孩白果一樣,從廣西的一個小城市走到首府南寧,最終在壯鄉南寧埌東定居,從此安“家”于此。白果在壯鄉“狼洞”得到了溫暖與成長,她的心靈從此有了寄托,而這一切都得益于“狼洞”的外婆,是她創作了這樣一個“空間”。這一切似乎是王勇英以文學的方式對逝去的童年的一個紙質交代,她深愛的無比珍貴的童年,在壯鄉“狼洞”得到了認可,也得到了安撫,壯鄉“狼洞”是她的第二個故鄉,作家通過塑造“狼洞”的外婆這個人物,讓她完成了人生的交接儀式。所以,王勇英筆下的“狼洞”,也就是壯鄉“埌東”,也成了王勇英的第二個故鄉,更是她在兒童文學領域塑造的獨具特色的第三座“城”。相信在未來,王勇英能創造更多更優質的壯鄉“狼洞”故事,滋養一代又一代的小讀者,為廣西兒童文學甚至是全國的兒童文學貢獻自己的力量。
四、結語
王勇英以個體的生命體驗,躬耕于壯鄉的兒童文學書寫,她以一系列作品再次證明少數民族文學資源的魅力。她把第二個故鄉“狼洞”(埌東)塑造成為中國兒童文學版圖中具有地域色彩的一座新“城”,更在作品里傾注了兒童文學作家的悲憫情懷,通過自己的作品去關注特殊的兒童群體,塑造兒童的民族品格。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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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王勇英.狼洞的外婆[M].南寧:接力出版社,2023.
[3] 龍迪勇.空間敘事學[M].北京:三聯書店出版社,2015.
[4] 朱自強.兒童文學概論[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9.
[5] 曹文軒.小說門[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
[6] 趙智峰.論曹文軒兒童小說的悲憫情懷[D].長春:東北師范大學,2016.
[7] 王啟澤,李仲凡.李春平〈鹽色〉中鹽道文學空間的建構[J].陜西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1(6).
(責任編輯 羅? 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