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作為一部經典的諷刺小說,《格列佛游記》在西方文學史上具有較高地位。小說講述了主人公格列佛四次出海的冒險經歷,作者用荒誕離奇的情節和高超的諷刺手法對當時的社會現象進行了揭露和批判。除此之外,該篇小說在敘事方面也有一定成就。本文主要根據《格列佛游記》張健譯本,對其中的限知視角和敘事的動態性進行簡單分析。
二、限知視角
《格列佛游記》中,作者主要采用第一人稱“我”來講述故事,除此之外,還夾雜了第三人稱。我們可以把這兩種敘事方式歸為一類,那就是——限知視角。
限知視角,又叫有限視角,文章敘述可以是第一人稱,也可以是第三人稱。限知視角是聚焦的一種體現,熱拉爾·熱奈特提出了三類聚焦模式 :一是“零聚焦”,無固定觀察角度的全知敘述,敘述者說得比故事中人物知道得多。二是“內聚焦”,敘述者僅說出某個人物知道的情況。三是“外聚焦”,從外部觀察人物的言行,不透視人物內心。“零聚焦”是全知視角,“內聚焦”和“外聚焦”則屬于限知視角。在《格列佛游記》中,采用的就是“內聚焦”和“外聚焦”相交替的形式。限知視角在該書中地位舉足輕重,起到多種作用。
(一)體現“陌生化”效果
陌生化理論是俄國形式主義的核心概念,也是20世紀西方文學理論中的一個重要范疇。俄國文藝理論家維克多·鮑里索維奇·什克洛夫斯基認為,“陌生化”是讓人們用創造性的獨特方式取代思維定式,重新喚起人們對于習以為常的事物的認知,不斷更新對周圍一切的陳舊感覺,從而感受到對象事物的特別之處。
在《格列佛游記》中,有很多陌生化的處理效果,其中之一是采用第一人稱“我”來講述,把主人公格列佛在小人國、大人國、飛島國、慧骃國的經歷娓娓道來,對于格列佛來說這些地點、環境是新奇的,他所遇到的各種人物也是之前從未見到過的,也就是“陌生化”。而實際上,這些人物雖然陌生,但作者通過他們想要諷刺的內容卻是我們熟知的,只不過作者并沒有將其所諷刺的內容直接敘述出來,而是選擇在這樣一種陌生的環境下,把“我”的行為以及心理活動進行放大處理。且作者為了制造懸念,達到諷刺效果,把第三人稱穿插在第一人稱中,以吸引讀者,這也在某種程度上體現了敘述的“陌生化”。比如“我有一位地位很高的好朋友,參與過這件機密大事,后來他告訴我,朝廷對我感到困難重重。他們怕我逃跑;我的伙食費用太大,可能引起饑荒。他們一度曾決定把我餓死或者用毒箭射我的臉和手,馬上就可以把我處死。”作者從旁觀者角度,將小人國大臣們對“我”的忌憚態度展現得淋漓盡致,雖然“我”為小人國做了很多貢獻,小人國國王卻聽信大臣們的話,打算將“我”處死。再比如,慧骃國游記中寫“我”與馬兒熟絡之后,講述發生在英國的故事時,將“我”與“它”相互交疊,諷刺了人性的虛偽與貪婪。以上幾個方面,都是限知視角中“陌生化”的體現。
(二)體現真實性
對于一個有可能真實的話語,所指的事態不必存在于現實之中。即便不知道事態是否真實,也可以將話語視為真實的。這就取決于該話語在什么程度上被判斷為在其語境中運行良好。如果話語“發揮作用”,就可以將其視作真實的。《格列佛游記》一書中所講述的故事是極其荒誕的,書中小人國、大人國、飛島國、慧骃國這幾個國家在現實生活中并不存在,可是作者卻能夠用自己獨特的敘述手法,講述著荒誕的故事,也能夠向讀者傳遞真實意味。在該篇小說中,除虛構的世界與其本身反映的內容沒有脫離現實之外,限知視角的運用在體現真實性方面起著極大作用。
首先,文章是以游記的模式講述一系列故事,既然是格列佛的日記,就可能會有他人去讀。所以,作者在這本書中加入了第三人稱的“讀者”二字,比如“可敬的讀者,你們替我想一下,那時我是如何渴望自己有德謨西尼斯或者西塞羅的辯才,讓我能夠用最適當的言辭描述一下我國的豐功偉績,國泰民安,借以稱頌我可愛的祖國。”將“我”所經歷的事情以及“我”當時的心境傳遞給讀者,這樣會使讀者產生共鳴,并且不自覺地將自身代入書中的情節。其次,本文采用的是第一人稱敘述。第一人稱“我”的使用,本身就帶有一定的真實色彩,“我”只要一出現就可以很輕松地拉近讀者與書中人物的距離,仿佛“我”所經歷的事情讀者也正在經歷。采用第一人稱敘述視角,實際上是選擇一種特定的觀察方式和一定的價值觀念來講述故事。這種局限的視角或特定的價值觀可能會導致作品中的敘述與讀者的理解之間存在差異,進而使得敘述被看作是不可靠的。正如里干所指出的:“第一人稱敘述至少總有可能是不可靠的。”另外,本文還存在第三人稱,第三人稱的使用可稱得上點睛之筆,因為格列佛每次出行最終都會回到英國,這使內容具有一定的真實性。在小說中,格列佛前往不同國家會遇到不同的人,文章以“我”為視角,使用“他們”一詞來講述各個國家的風俗習慣、外貌特征、禮法制度等等,而這些又都是“我”所看到的,這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真實性。除此之外,在描寫格列佛初到小人國時,他被當成了外來入侵者,被繩子束縛在地上,掙脫后又被數百支箭射中,此時第一人稱與第三人稱交替進行,顯示出真實性。
(三)傳達諷刺意味
《格列佛游記》以辛辣的諷刺著稱。作者通過相同的敘事結構,將諷刺思想統一地貫穿在四個部分當中。格列佛也就是“我”,是文章的敘述者,具有一定的冒險精神,他雖然經歷了一次又一次比較離奇的事件,卻依舊堅持出海,并且憑借著自身強大的學習能力以最快的速度適應不同國家的生活方式,這給作者提供了構建諷刺藝術的媒介。在限知的角度上,“我”除了作為冒險的主要參與者,還是事件的見證者,我親眼看到了不同國家的各種形態。因為在作者的設定下,格列佛是一名英國人,作為英國的子民,“我”十分了解英國的各項制度、風俗習慣,以至于作者在寫不同國家時展現的諷刺意味就具有一定的針對性。比如在寫小人國選拔大臣時,小人國國王采用“繩上跳舞”這一方式,該段的描述多是以“他們”開頭展開敘述,其中還穿插了“我”的內心世界,諷刺了英國當時政治制度的不合理性,也批判了英國議員的選舉方式;文章中還重點以第三人稱的口吻,寫小人國國家內部的戰爭,寫小人國大臣之間的明爭暗斗,諷刺了歐洲的文明制度。在寫格列佛進入慧骃國之后,將“耶胡”和“慧骃”的性格、品德進行對比,“耶胡”在書中的性格是貪婪、無信、嫉妒的,而格列佛眼中的“慧骃”則善良、樂于助人、友愛、仁慈。人獸顛倒,獸所具備的一些美德,人卻不具備,這樣的寫法極具諷刺意味。
(四)突出小說中心
《格列佛游記》是游記類小說,要想突出中心,手法有很多。其中最為突出的幾種就是反諷和對比,除此之外,在人稱的運用方面也可體現文章的中心。比如作者在介紹小人國國家的制度時,就是以“他們”開頭,可隨著作者對小人國的逐漸了解,他發現了小人國國王和大臣的貪婪與虛偽,這與他們國家所頒布的律法是不相符的,達到了突出文章中心的效果。
三、敘事的動態性
敘事的動態性與靜態性是小說當中常見的寫作手法,二者是相對的敘事概念,動態性可以有很多種理解,可以是時間、空間上的變化,也可以是事物發展的過程。
《格列佛游記》作為游記類小說,在敘事方面本身就具有動態性,小說中的每一個故事看似毫無關聯,卻通過出海航行串聯到一起,具有邏輯性。“我”從被巨人追逐到被巨人抓住再到被他帶回家的一系列過程,很有畫面感與動態性;再比如格列佛初到慧骃國時,首先是小心翼翼地熟悉地理環境,然后“我”遇到“慧骃”并和它們進行交流,最后一人一馬關系熟絡,順理成章地被它們帶領著去做客,這就是場景的不斷變換,由外面到了家里,明顯帶有動態性色彩。
敘事的動態性還體現在觀察視角的變化上,觀察視角變化了,意味著格列佛所處的地點也發生了變化。比如在小人國時,格列佛是“巨人”,小人國的成員們就是渺小的,此時作者的視角就是俯視。主人公格列佛在一群小人的圍攻之下,沒有受到重傷;他還可以輕松地將小人拿起來放在手心中,在敵國入侵時,格列佛也可以直接將敵國戰艦拉走,幫助國王取得勝利。而到了大人國,視角就轉換成了仰視,在那里主人公就顯得異常渺小了,而且這一視角會放大感官,因為“我”小所以他們玩弄“我”,把“我”放在他們身上,“我”會更清晰地感受到他們皮膚的凹凸不平,也會聞到他們身上的異味;“我”成為王后的寵物時,只住在了一個豪華的小箱子里,這種情況正好和在小人國是相反的,在一“俯”一“仰”中,不僅僅是觀察視角的變化,也是敘事動態性的體現,表明作者所處的位置發生了變化。
在結構方面,本文采用了烏托邦和反烏托邦并立的結構,烏托邦呈現的是與現實狀態不一致的思想狀態,是建立在對比基礎上的社會想象。斯威夫特的敘述絕不是機械性的,而是具有一定的辯證思維邏輯,這就體現了思維邏輯的動態性。比如在大人國中,作者構建了一個理想的社會。剛開始時,格列佛并不了解大人國,試著接觸之后他發現那里的臣民都喜歡關注事實,他們善良、樂于助人,而到了王宮,國王的形象就更為高大起來,他把英國的某些制度批判得一無是處,他聰慧過人、學識淵博;他公平公正,深受百姓所愛戴,這是作者設想的,現代英國社會所沒有的東西。而在飛島國中,那里的部分人民沉浸在天文學、數學的世界里;還有的人整日惶惶不安,害怕有意外發生;島上的居民生活輕松,他們不用勞動,盡情玩樂,可島下的居民卻生活困苦。除此之外,拉格多科學院里的科學家們也非常奇怪,他們很喜歡天馬行空的想象,卻不愿做出實際的事情,斯威夫特以超前的目光審視當時被奉為權威的理性,對理性的實質和目的進行了反思,更用詼諧又科學而精確的語言對當時人們對理性的盲目崇拜和極端的使用進行了尖刻的諷刺,體現了反烏托邦色彩。“烏托邦”和“反烏托邦”相結合的運用,使我們清楚地感受到空間的轉換,不僅達到了諷刺效果,還體現了敘事的動態性。
該書還有一種動態性體現。在蒂尼亞諾夫看來,動態性已經成為敘事類作品,甚至是文藝作品的根本性特征。在《格列佛游記》這本書中,隨著主人公的游歷,四個國家先后出現,故事也接連發生,這是量變;質變則是這本書所展現的諷刺效果及表達的主旨。四個國家,每個國家都傳遞了作者想要諷刺的方面,連接起來,就揭露了英國統治階級的腐敗、罪惡,嘲諷了英國議會和黨派紛爭。
四、結語
《格列佛游記》這部小說,有著較高的文學地位。英國小說家毛姆說:“《格列佛游記》有機智和諷刺,有巧妙的構思,灑脫的幽默,潑辣的譏嘲,痛快淋漓。它的文體精彩絕倫。至今沒有人用我們這艱難的文字寫得比斯威夫特更簡潔、更明快、更自然的。”除此之外,作者在寫這部小說時所使用的限知手法為整篇小說賦予了獨特的魅力,其敘事的動態性也讓整部小說富有空間感,具有較高的藝術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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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劉嘉洋,女,本科在讀,沈陽師范大學,研究方向:漢語言文學;張尚鈞,女,本科在讀,沈陽師范大學,研究方向:漢語言文學)
(責任編輯 劉月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