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海波 葉貴生,2 王 旭 周長征,2*
1.湖南中醫藥大學第一中醫臨床學院,湖南 長沙 410000;2.湖南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湖南 長沙 410000
膝骨關節炎是一種臨床發生率較高的退行性病變疾病,主要發生于中老年群體,流行病學調查顯示約有60%老年人存在膝骨關節炎[1]。膝骨關節炎以膝關節活動異常以及關節炎性反應為主要特征,嚴重者可導致關節功能障礙,影響患者生活質量[2]。西醫治療多采取改善生活方式、服用軟骨保護藥物及非甾體類抗炎藥、關節腔內注射藥物、局部理療、功能鍛煉、手術治療等,但存在不良反應多、治療費用高、周期漫長等問題[3-6]。中醫學稱膝骨關節炎為“膝痹”,周長征教授認為其為風寒濕邪外侵、肝腎虧虛或者是勞損所致,久病則病邪漸深入絡,痹阻局部,故纏綿難愈,在治療上宜辨證配合補肝益腎、活血化瘀、通經活絡等治法。周長征教授是湖南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骨傷科主任醫師、碩士研究生導師,從醫半生,對膝骨關節炎的治療有獨到見解,文章淺析如下,以期對臨床治療有所啟發。
明代李梴《醫學入門·卷之一·經絡·經穴起止》中載:“經,徑也。徑直者為經,經之支派旁出者為絡。界為十二,實出一脈。醫而不知經絡,猶人夜行無燭,業者不可不熟。”[7]絡脈作為經脈的分支,遍布全身,因位置形態不同可分為別絡、浮絡、孫絡等,各司其職,擔負著溝通氣血、抵御外邪等作用。“久病入絡”理論由清代醫學家葉天士首次提出,如其《臨證指南醫案》所云:“初病在經,久痛入絡,以經主氣,絡主血,則可知其治血之當然也,凡氣既久阻,血也因病,循行之脈絡自痹,而辛香理氣,辛柔和血之法,實為對待必然之理。”[8]不僅提出了久病入絡的理論,且在“絡主血”的基礎上強調了辛香理氣、辛柔和血的治法。但溯其源流,《黃帝內經》中可見一斑,如《素問·痹論》中“病久入深,榮衛之行澀,經絡時疏”[9]就是對其比較形象的表達。《靈樞·血絡論》言“陽氣蓄積,久留而不瀉者,其目黑以濁”[10],即久病則邪氣入絡,不能正常排泄,病變局部瘀血阻滯,表現皮膚顏色會加深[11],可見,“久病入絡”的病機實質即久病邪氣阻絡,局部瘀血凝滯不去。張仲景基于此病機,開使蟲類藥物辛溫化瘀通絡、治療內外雜病之先河,對后世產生了深遠影響[12]。王清任亦指出:“治痹若溫熱發散風寒不愈,利濕降火去濕熱無功”,是因“不思風寒濕熱入皮膚,何處作痛”,日久由虛轉實,則化“已凝之血”,確立了“痹證有瘀”的理論[13-14]。
綜上,久病入絡理論實際上闡明了疾病由氣到血、由淺入深、由深到重、纏綿難愈的發展過程[15],揭示了病邪留滯、絡脈瘀阻的病機實質。
膝骨關節炎發病機制為關節的退行性變化,因此也被稱為膝關節退行性關節炎、膝關節肥大性關節炎和膝關節增生性關節炎等,在發病之后關節軟骨硬化,關節骨質增生,導致膝關節的間隙變窄,并發生關節疼痛和紅腫,嚴重時出現積液[16]。膝骨關節炎初期,其疼痛癥狀大多可通過口服止痛藥物控制,往往得不到患者充分重視,隨病程進展,邪氣日深入絡,痹阻局部,而造成癥狀反復,嚴重影響患者生活質量,也帶來了沉重的醫療負擔[17]。周長征教授認為,膝骨關節炎在病機實質上,屬于肝腎虧虛為本,“萎”“痹”為標,同時外邪亦可趁機入侵膝部,或不榮則痛,或不通則痛,筋骨不得濡養,但不論何種證型,局部均存在氣血不通,這與“久病入絡”的病機內涵是一致的。膝骨關節炎的病因紛繁復雜,年老體衰氣弱,氣血虧虛,風、寒、濕邪侵襲人體,及外傷勞損均能導致膝骨關節炎之發生。其證型多樣,外邪侵犯人體肌表腠理,由經入絡、由氣入血,可生肝腎虧虛、寒濕阻滯、濕熱內蘊、氣滯血瘀等證,然不拘何證,局部都存在瘀血痹阻,筋骨不榮,諸癥遂生,進一步發展又可與他邪博結,形成惡性循環,癥狀日益加重。
根據證型之不同,周長征教授辨證采用補益肝腎、除濕散寒、除濕清熱、行氣活血等治法,靈活配伍蟲類、藤類等藥物活血化瘀通絡,同時注重補益正氣,固本培元,取得了較好的臨床效果。
3.1 補益肝腎,化瘀通絡 本法適用于肝腎虧虛型膝骨關節炎,多由年老體衰,肝腎虧虛導致,女子“七七,任脈虛,太沖脈衰少,天癸竭,地道不通,故形壞而無子也”,男子“八八,天癸竭,精少,腎臟衰,形體皆極,則齒發去”,年老則氣血虧虛,肝氣衰弱,腎氣不足,膝部筋骨不得濡養,發為此證,臨床多表現為膝部疼痛反復,時輕時重,筋骨萎軟,活動不利,或伴畏寒肢冷等腎陽虛癥狀,或骨蒸潮熱、頭暈耳鳴等腎陰虛癥狀。
周長征教授臨證多根據腎陽虛陰虛之別遣方用藥,腎陰虛以知柏地黃湯加減(藥用:鹽知母、黃柏、熟地黃、山藥、酒山茱萸、茯苓、川牛膝、土鱉蟲、炒地龍、墨旱蓮、酒女貞子、生當歸、醋延胡索、鹽澤瀉、牡丹皮);腎陽虛則多用右歸丸加減(藥用:熟地黃、山藥、枸杞子、酒山茱萸、牛膝、鹿角膠、鹽杜仲、鹽菟絲子、制附子、肉桂、當歸、土鱉蟲、炒地龍、甘草);若疾病后期,陰陽偏虛不明顯,而經絡不通之證尤顯,則多以補腎活血湯加減(藥用:熟地黃、枸杞子、酒蓯蓉、鹽菟絲子、炒地龍、土鱉蟲、醋延胡索、燙骨碎補、續斷、紅花、鹽補骨脂、酒山茱萸、鹽杜仲、醋沒藥、獨活、當歸、牛膝);由于感受風寒濕邪纏綿不愈,導致后期肝腎兩虛,氣血不足,則又多以獨活寄生湯加減(藥用:獨活、槲寄生、桂枝、黨參、鹽杜仲、茯苓、防己、丹參、秦艽、細辛、川芎、赤芍、當歸、熟地黃、牛膝、土鱉蟲、炒地龍、醋延胡索)。
3.2 散寒除濕,化瘀通絡 本法適用于寒濕阻絡型膝骨關節炎,本證多由氣候濕冷導致,亦與居住、工作環境密切相關,或自身貪涼喜冷,不加保養節制所致。風寒濕邪侵襲人體,致使關節腫痛,遇寒加劇,得溫則減,關節重著,屈伸不利。周長征教授臨證多采用蠲痹湯加減(藥用:當歸、羌活、姜黃、黃芪、白芍、防風、甘草、土鱉蟲、炒地龍、茯苓、木瓜),而臨證治療此證時,結合南方地區濕氣尤重,故體質多濕多痰的特點,常重用茯苓(30 g)、木瓜(15 g)以化濕。
3.3 清熱除濕,化瘀通絡 本法適用于濕熱蘊結型膝骨關節炎,本證多因氣候濕熱所致,風濕熱邪痹阻局部,致使膝部氣血不通,癥見膝關節灼熱疼痛,痛不可觸,遇冷得緩,或兼發熱口渴、心煩、尿赤等。周長征教授多運用自擬風濕熱痹方加減(藥用:黃柏、牡丹皮、淡竹葉、牛膝、赤芍、土茯苓、綿萆薢、薏苡仁、鹽車前子、醋延胡索、生地黃、三七粉、大黃、山木通、炒地龍、土鱉蟲、甘草)。
3.4 活血化瘀,通絡止痛 本法適用于氣滯血瘀型膝骨關節炎。單純氣滯血瘀型膝骨關節炎多見于跌撲損傷之膝骨關節炎早期(此處列舉方藥,以供臨床參考),周長征教授早期多運用桃紅四物湯加減(藥用:桃仁、紅花、生地黃、醋延胡索、三七粉、川芎、赤芍、當歸);后期本證多夾雜他邪入絡,主癥見膝關節刺痛,痛有定處,局部僵硬,或麻木不仁,舌質紫暗,苔白而干澀。周長征教授多運用定痛活血方加減(桃仁、紅花、醋乳香、醋沒藥、當歸、秦艽、續斷、蒲黃、醋五靈脂),根據兼證之不同,靈活配伍他類藥物,同時配合我院肢傷熏洗方外用(藥用:生當歸尾、川芎、赤芍、紅花、土鱉蟲、伸筋草、秦艽、海桐皮、風仙透骨草、蜈蚣、桂枝、雞血藤、醋三菱、醋莪術、澤蘭、威靈仙)活血化瘀。
陳某,女,52歲,首診時間2021年5月24日,因左膝關節反復疼痛2年,再發加重1月余就診。患者2年前開始出現左側膝關節疼痛,呈鈍痛,并伴有活動不利、早期僵硬感,初起癥狀時輕時重,經休息可有緩解,此后癥狀呈漸進性加重,患者自行間斷服用布洛芬膠囊、雙醋瑞因膠囊及使用外用膏藥癥狀可有緩解,但稍停藥癥狀即反復。1月前患者打掃衛生后左膝關節疼痛再發加重,自行使用上述藥物癥狀緩解不明顯,患者口苦而不干,舌暗紅,苔膩,邊有齒痕,舌下絡脈紫暗迂曲,大便黏膩,小便黃,納寐欠佳。家屬反映患者情志易怒,平素易急躁。外院曾診斷高血壓病,規律口服“施慧達”降壓,自訴血壓控制可。查體:左膝關節皮膚完整,稍紅腫,壓痛明顯,左膝關節屈伸活動受限。左膝關節X線示:①左膝關節退行性變;②左股骨外側髁局部骨軟骨損傷;③左膝關節腔少量積液。左膝關節MRI示:①左膝關節退行性變;②周圍軟組織腫脹;③左膝關節腔積液。BMD示:骨質疏松。西醫診斷:①左膝骨關節炎;②骨質疏松癥;③高血壓病。中醫診斷:膝痹(濕熱蘊結證)。治法:清熱除濕,化瘀通絡。方用自擬濕熱痹癥方加減,藥用:黃柏10 g,牡丹皮10 g,淡竹葉5 g,川牛膝10 g,赤芍10 g,土茯苓15 g,綿萆薢15 g,薏苡仁15 g,鹽車前子10 g,醋延胡索15 g,生地黃15 g,三七粉6 g,大黃5 g,山木通10 g,炒地龍10 g,土鱉蟲5 g,甘草5 g。14劑,每日1劑,水煎服,早晚溫服,并囑患者清淡飲食,注意休息,暢調情志,適當功能鍛煉,控制血壓。
2021年6月8日二診:患者訴疼痛較前緩解,紅腫已消,失眠較前稍好轉,予首診方去大黃、山木通,加酸棗仁20 g、黃芪30 g,續服14劑。
2021年6月22日三診:患者疼痛明顯好轉,偶于活動量大時會出現,膝關節無紅腫,肢體活動受限較前明顯改善,睡眠、情緒等諸癥較前改觀,續服二診方14劑以鞏固療效。
后多次電話回訪,患者訴左膝關節無明顯疼痛,僅在重體力活后稍感隱痛,睡眠、情志較前均有明顯改善,囑患者清淡飲食,少進滋膩之物,減輕體力勞動,避免膝關節長時間負重行走,平時適當進行股四頭肌功能鍛煉。
按:患者素居南方,氣候濕熱,且平時多喜食辛辣重油食物,因此體內多濕多痰,濕從熱化,濕熱內蘊,發為膝痹,且舌脈癥均符合濕熱蘊結之證。患者但停對癥止痛藥物即癥狀反復,亦為濕熱難祛所致。周長征教授運用自擬濕熱痹痛方加減施治,方中黃柏性寒,走下焦,可清熱燥濕;牡丹皮除清熱瀉火,尚可活血化瘀通絡;淡竹葉性味甘淡,《本草綱目》言其“去煩熱,利小便”[18],與車前子合用,可導濕熱從小便而出,且淡竹葉可去患者心中煩熱,綿萆薢、薏苡仁亦可利濕除痹;土茯苓可解毒除濕、通利關節;延胡索可活血,利氣,止痛;生地黃甘寒,可涼血滋陰;取少量大黃、三七粉、山木通、炒地龍、土鱉蟲、川牛膝、赤芍逐瘀通絡,諸藥共用,共奏清熱除濕,化瘀通絡之功。此方破血逐瘀之力尤強,不可長期使用,故二診去大黃、山木通,減其攻破之力,專事祛除濕熱,加用酸棗仁20 g改善患者睡眠,黃芪30 g顧護正氣,三診則效不更方,續服以鞏固療效。此方組方嚴謹,用藥得當,故療效顯著。
西醫治療膝骨關節炎手段有限,療效不盡如人意,中醫學博大精深,著眼整體,辨證施治。膝痹乃內因外邪,作用于膝,成痹日久,經絡受之,因而膝痹的治療,在注重補肝腎、散寒濕、除濕熱之外,均需注重祛瘀通絡。周長征教授從醫半生,在膝骨關節炎的治療中秉持“久病入絡”的理念,靈活運用蟲類、藤類等藥物通絡祛瘀除痹,取得了良好的臨床療效。根據患者地域、氣候、體質不同,治療思路存在區別,局部絡脈阻滯亦有輕重,臨證運用尚需靈活配伍,隨癥加減。中醫工作者要積極響應國家“振興中醫藥”的號召,努力探索,為膝骨關節炎等患者提高療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