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奇帆

一個城市的發展過程中,內外交通、商貿流通、資金融通三個環節最為關鍵,而資金是一切經濟活動的血液,是關鍵中的關鍵。應當說,從困境中走出來的重慶,正是通過債務重組、土地重組、資產重組,實現資源優化配置,增強造血功能,解決資金匱乏問題。在這方面,渝富公司功不可沒。
一個建議被工行采納,催生渝富公司
1999年,國家成立四大資產管理公司,其使命就是處理四大國有商業銀行的不良資產。在沿海發達地區,四大行各省區市分行的不良資產處理得比較到位;在內陸地區,比如重慶,則相對滯后,“飯只吃了一半,沒有一口氣吃完”。到2003年,國有商業銀行的壞賬依然是輿論“轟炸”的對象。2003年11月,針對這種情況,我給工商銀行行長提了一個建議,工商銀行重慶分行還有157億元不良資產,一般來說破產企業的清償率達到5%就不錯了——如果重慶以3倍于破產企業清償率的標準予以壞賬清償,工行則“集中優勢兵力打殲滅戰”,把工行在重慶的157億元不良資產一口氣沖銷掉怎么樣?
最初,工行提出清償率要達到30%,但我認為15%較為合理,后來折中為27億元。因為多是壞賬,經年累月,利息越滾越多,在157億元的不良資產中,本金97億元、利息60億元。如果按本金算,則清償率相當于30%;如果連利息一塊算,則清償率是18%。這個清償率,按當時的行情,已經不算低了。然后,工行決策層、重慶市政府常務會分頭研究,雙方均同意后就起草協議報給財政部、中國人民銀行、銀監會——這是一個非常重大的事項,一個月后三部委研究同意,然后上報國務院獲得了批準。
具體怎么操作?157億元壞賬涉及1000多家企業,如果讓這些企業按18%的清償率分別與工行重慶分行協商,就是1000多個具體協議,涉及審核、執行等環節,不知道要拖到猴年馬月,工行也不會同意這樣做,因此必須由一個公司將這些壞賬統一打包。于是我們考慮成立一個公司專門負責這件事,渝富公司由此應運而生。渝富公司首先需要有一定的資本金,不然怎么撬動100多億元壞賬呢?盤算一下,資本金至少需要10億元,我把這項任務交給了時任市政府常務副秘書長,要求3天時間把渝富公司10億元資本金落實到位。3天后,10億元資本金基本到位,包括價值3億多元的股權和一塊評估為7億元的土地,再加100萬元的現金作為開辦活動費。
搭橋貸款
渝富公司有了10億元資本金,但并不是支付給工行的,而是其注冊資本。渝富公司要將這10億元資本金作為信用資本,“存一貸二”,先向國家開發銀行借20多億元。渝富公司的“生意”就是從向國家開發銀行融資開始的。

國家開發銀行的這筆融資,在國外通常被稱為“搭橋貸款”,是國家開發銀行“開發性融資不良債權收購”在全國的首次試點。有兩個核心要點:一是國家開發銀行向渝富公司提供20億元貸款,以157億元工行資產包為抵押,國家開發銀行詳細調查研究后認為,用157億元資產包抵押20億元沒有風險,同意了這筆貸款;二是由國家開發銀行擔任渝富公司的財務顧問,參與不良資產包的處置過程。這相當于給這筆貸款業務上了“雙重保險”,加之此前重慶和國家開發銀行已經在路橋收費改革等項目上有了愉快的合作,這次再度牽手國家開發銀行就很順利。
此后,國家開發銀行與渝富公司及重慶市政府又進行了不少合作。2010年,國家開發銀行主要負責人入選央視“CCTV中國經濟年度人物”,其獲獎感言講的“開發性金融”的內容中,提到的唯一案例就是重慶。
9個月處置80億元不良債務
渝富公司與工行重慶分行正式的協議是2004年3月簽訂的。第一筆80億元不良資產包對應了117家市屬國有企業,按雙方商定的21%的受償率,渝富公司應該支付給工行重慶分行17億元。這筆交易要求在2004年12月31日之前了結,因為這80億元不良貸款屆時必須從工行的財務報表里消失,所以涉及一系列會計問題——工行已有上市的打算。
實際上,只用了4個月時間,渝富公司就將17億元如數劃給了工行。然而,困難的是渝富公司怎么回收這17億元,因為這筆錢是從國家開發銀行借來的。只有解決了不良資產包在國家開發銀行的抵押,這件事才能往下推進,而時間只有9個月。
渝富公司的做法是,直接和20多個企業集團談判,各企業集團再和下屬企業談判——渝富公司如果一家家地與欠債企業談判,就變成討債公司了,而且同樣會曠日持久。但到了11月,還有一些企業集團拖拉磨蹭。眼看就要壞事,于是我直接聯系欠債的企業集團負責人,讓他們到渝富公司開了現場辦公會。會上我大致說了三層意思。
第一,處置157億元不良資產,銀行有這方面的需求,我們要珍惜這個機會。本質上是工行拿出130億元左右的利潤,幫企業沖銷壞賬,而企業只需要出27億元,就能了卻這些陳年爛賬,輕裝上陣。這是各地方求之不得的好事,必須抓住這個難得的機會。首批80億元不良資產包,商定的受償率為21%,是雙方都能接受的結果。現在,渝富公司已經支付了17億元,把這80億元債務全部解決掉了,但年底前必須回收這17億元。渝富公司幫助國有企業減負解困,不賺各集團的錢,但也絕不能賠本。當然,這是總賬概念,具體到每個集團可能是有的賺點、有的賠點。但最終渝富不賺錢也不能賺錢是一個基本原則。
第二,有三種清償方式。一是有錢當然還錢。二是沒錢可以借錢來還。比如,本來有20億元債務,現在去銀行借4億元,就可以全部沖銷掉,實際減輕了債務負擔。如果企業集團愿意這么做,渝富公司就可以幫助協調貸款。三是可以用土地抵債,不一定要企業集團把土地賣了,而是只要雙方測算好,比如30畝地值1500萬元,那就可以按照這個額度抵債。至于今后渝富公司出讓這塊地,是賺錢還是賠錢,就都與企業集團無關了。盡管都是國有企業,誰占點便宜、誰吃點虧關系都不大,但賬要按照市場價格來算,渝富公司不能欺負這些“窮兄弟”。
第三,市屬國有企業與工行80億元債務解押年內必須完成。解押就意味著相關企業集團的負債率一下子就降了下來,比如,化醫集團的負債率就可以由原來的90%變成70%,輕紡集團由85%變成60%。如果不解押,年度財務報表中的企業負債率就會很高,這將直接影響各企業集團的融資環境。但解押的前提是,這17億元要收回,方式可以是現金,可以是貸款,也可以是土地抵債。即使這17億元還不能變成現金流,但只要用土地作為抵押,銀行就是可以放貸的,貸款就可以變成現金流。然后,有的土地可以3個月賣掉,有的土地可以3年后再賣,這就變成一個資本運作計劃了。
第二筆債務——“五個不算”
在這次現場辦公會上,我還就工行與全市各區縣國有企業、集體企業、民營企業等非市屬國有企業關聯的第二筆不良資產包——77億元不良資產的處置工作明確了思路。要求渝富公司對這77億元不良資產做五個核對:一是屬于法院已經宣布破產了的,不要納入;二是屬于中央企業的,不歸地方國資管的,不要納入;三是屬于外地民營企業的,依法破產的,不要納入;四是屬于外地國有企業的,重慶市國資委無權管轄的,不要納入;五是企業被工商局吊銷執照關閉了的,不要納入。除了這“五個不算”,其他的原則上都應該納入。
“五個不算”的結果是,去掉了50億元不良資產處置任務——第二批債務就只剩下27億元不良資產,然后渝富公司用4.8億元接了過來。最后,實際處置的工行資產包是107億元,渝富公司支付給工行21.7億元,受償率在20%以上。

工行不良資產包的處置,是一個多贏的重組。對工行而言,不良貸款本來就要處置,最后不僅實現了21%的清償率——比當時破產企業的平均清償率高4倍,而且解除這個包袱后,工行重慶分行在工行系統中的排名馬上升了16位,2005年前所未有地獲得了10多億元的盈利。對國家開發銀行而言,其作為一家政策性銀行,在支持地方經濟發展的同時,在重慶的貸款都是安全的、優質的,當然也是高效益的,經濟效益與社會效益兼得。對幾百家債務企業而言,其消除了歷史包袱,當然是贏家。對重慶市政府而言,可以說其是最大的贏家,不僅解除了企業負擔,優化了重慶金融生態,還催生了渝富公司這個在全國獨一無二的國企,并使其成為國有經濟戰略性重組的重要工具和平臺。
渝富公司對工行不良資產包進行了處置,后來又處置了中國銀行、建設銀行、農業銀行、交通銀行等不良資產160多億元,共270多億元。也就是說,重慶既享受了20世紀90年代末國家債轉股債務剝離的300億元(當年全國總計實施了債轉股1.4萬億元),又直接消化了“地方糧票”債轉股債務剝離的270多億元。
當時,這件事在全國產生了重大影響,因為重慶做得比較規范,很多兄弟省市都到重慶來考察學習,或邀請渝富公司去介紹經驗。
2002年,重慶有500多億元不良資產,通過打包處理掉了270多億元,剩下的200多億元,銀行通過清收,企業有了利潤后償還,又市場化地消化了100多億元。到2010年,重慶的不良資產從2002年的500多億元降到80多億元,貸款從2000億元增長到1.1萬億元,不良貸款率從20%降到0.8%,成為全國不良貸款率最低的地區之一。不良貸款率下降了,金融生態就好了,銀行效益也就提高了,于是重慶成了當時中國銀行業資產收益率最高的地區之一。
重慶幾大金融機構的重組,都是由于原來的股東產生了壞賬。這時,需要一個第三者——就像美國花旗銀行重組那樣。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爆發,花旗銀行也不行了,如果任由其像雷曼兄弟公司一樣破產倒閉,就會帶來巨大的社會沖擊,其屬于“大到不能倒”的金融機構,美國政府讓其他公司參與對花旗銀行的重組,使用的是市場規則,體現的是政府意圖。重慶金融機構的重組,既符合國際游戲規則,也符合國內法律法規。
重慶國有金融板塊從一片廢墟中站立起來,渝富公司在救災救難中發揮了重要作用。比如,對西南證券的重組,渝富公司和中國建銀投資有限責任公司(簡稱中國建銀)共同籌劃并戰略性投入,后來中國建銀因“一控二參”的約束而退出,渝富公司成為大股東。再如,重組重慶市商業銀行,渝富公司又進行戰略性投入,成為重組后的重慶銀行的大股東。又如,面對300多億元貸款的不良率達50%、資本金僅2億多元的重慶市農村信用社的重組,渝富公司發揮了提供杠桿資金、穿針引線的作用,并成為重組后的重慶農村商業銀行的大股東。渝富公司還是當時的重慶信托、三峽銀行的大股東。
中央匯金公司比渝富公司早成立3個月,它的一個重要職能就是,在幾大國有商業銀行上市前進行股權投資。一方面,解決銀行的歷史遺留問題;另一方面,銀行財務狀況改善后再上市,其溢價也更高。從這個角度看,渝富公司也起到了同樣的作用,因此被譽為“重慶的匯金”。從提升渝富公司形象的角度可以這么說,但與中央匯金一起步就有2000億美元的資本金相比,渝富公司的家底實在太薄,最初只有東拼西湊來的10億元資本金和100萬元現金開辦費。令人欣喜的是,經過幾年幾十個項目的重組,渝富公司的總資產已超過1000億元,負債率在40%左右,凈資產達到600億元以上。
僅從重組地方金融機構看,渝富公司已經發大財了。其秘訣無非兩個方面:一方面是采用“龍蝦三吃”的重組思路,“把買棺材的錢拿來治病救人”;另一方面是堅信重慶經濟發展必有一個光明的未來。因為在重組地方金融機構的過程中,牽涉政府財力、社會穩定、國有資產流失等許多敏感問題,決策者承擔著政治風險。如果沒有這種信心以及一套行之有效的對策,則是斷然不敢冒險的。
重慶對地方金融機構的救治重組,不僅數量眾多、種類不同、方法各異、涉及面廣,而且效益良好,極大地改善了重慶的金融生態,引起了社會各界的廣泛關注。除此之外,渝富公司還發揮了“催生婆”的作用,圍繞重慶經濟發展的金融支撐,推動新建了一批地方金融機構。
比如,渝富公司與國家開發銀行共同組建了三峽擔保公司,資本金30億元,是當時全國注冊資本規模最大的政策性擔保機構之一。重慶作為西部增長極,金融業結構中保險是短腿,渝富公司聯合幾家企業組建了安誠保險公司。為解決企業購置設備時的資金困難,渝富公司主導創立了銀海租賃公司,提供金融租賃服務。2008年,渝富公司與中國進出口銀行聯手,組建了進出口擔保公司。2010年,渝富公司與華融資產管理公司合資組建了華融渝富基金管理公司,重點投資于改制重組的國有企業、處于成熟期的行業龍頭企業、處于擴張期的行業領先企業、具有增長潛力的產業集群企業、為產業集群配套的優質企業。
介入ST東源重組
ST東源重組是涉及資產重組、土地重組的案例,既牽涉對ST企業的重組,又牽涉“四久工程”的清理,可以加深對渝富公司運作模式的理解。
事情要從深圳法院的一次股權拍賣講起。2005年8月,我接到渝富公司的報告,由于替人擔保的貸款出現壞賬,重慶鋼鐵(集團)有限責任公司(簡稱重鋼集團)持有的4508萬股ST東源法人股被深圳法院拍賣,底價是每股1.22元,比凈資產還低,要不要出手?

這是一個典型的歷史遺留問題。ST東源是由重鋼集團旗下的重鋼四廠轉制而來的,上市后很快虧損,于是1999年把控股權讓渡給了一個房地產企業——注冊地在北京的泛華工程公司(簡稱泛華公司)。2000年,泛華公司又與ST東源簽訂協議,把緊挨觀音橋、嘉陵江邊的一塊334畝的“黃金寶地”——后來有名的三鋼廠地塊,以每畝70萬元的價格賣給了ST東源。不承想,泛華公司居然債務纏身,2001年9月,其持有的ST東源股權被天津法院司法拍賣,成都一家剛成立不久的投資公司錦江和盛以每股1.45元的價格拍走了控股權。
錦江和盛投資公司的老板就是沖著這334畝地來的。他控制上市公司后不久,2003年10月就用這334畝地和美國保德信金融集團旗下的華居公司組建了合資公司東源華居,華居公司持股66.3%,ST東源持股33.7%。相當于把這334畝地又賣了一次,以每畝162萬元的價格,賣了2/3給華居公司。這個拼湊的東源華居公司從一開始就出現扯皮,因此,過去了3年多時間,這334畝地都沒有被開發,變成了一個“四久工程”,既嚴重影響觀音橋商圈的整體景觀,也影響投資環境。
現在機會來了,渝富公司果斷出手。由于第一次拍賣流拍了,渝富公司在底價以5500萬元拍得了這4508萬股,變成了ST東源的第二大股東。成為ST東源的第二大股東,并不是渝富公司的最終目的,渝富公司要的是控制權,以便對ST東源進行重組。巧的是,就在渝富公司積極在二級市場購買股票時,ST東源的大股東東窗事發,被成都市檢察院批捕。就這樣,渝富公司走上了前臺。
2006年7月,華居公司與渝富公司的高層舉行會議。渝富公司提出解決東源華居公司這一歷史遺留問題的四種方式:一是繼續合作開發;二是ST東源將股權轉讓給華居公司;三是華居公司將股權轉讓給ST東源;四是共同將股權向第三方轉讓。華居公司選擇了第四種方案,并要求ST東源就繼續完成拆遷和補償問題給華居公司董事會一個明確答復。
11月中旬,渝富公司召開會議,決定以第三方身份向華居公司和重慶東源同時發出股權收購要約。12月中旬,華居公司向渝富公司發出正式函件,確認了渝富公司收購股權要約的法律效力。這標志著華居公司正式進入雙邊談判框架。不久,渝富公司和華居公司草簽了備忘錄。2007年2月,渝富公司與東源華居公司正式簽訂股權協議,受讓華居公司持有的東源華居公司全部66.3%的股權。這就意味著,渝富公司將持有ST東源33.7%的股權,至此順利完成了對ST東源的重組使命。
2000年這334畝地以70萬元/畝被賣掉,2003年其中的2/3又以162萬元/畝被賣給了華居公司,最后2007年渝富公司以244萬元/畝買回來,渝富公司是不是吃虧了呢?事實上,這是一個對土地價值的判斷問題。三鋼廠地塊位于嘉陵江畔,重慶主城的中心區位置,從2000年前后的房地產開發角度來看,一畝地怎么也值四五百萬元。2000年,正值企業破產,“人窮志短”,事實上做了令人心痛的賠本買賣,現在有機會挽回損失,當然不能放過。2007年2月,渝富公司花8億元收回了這塊地,半年后就以41.8億元拍賣成交,凈賺了30多億元。
渝富公司以第二大股東的身份主導ST東源后,主要辦了三件事。一是結束了三鋼廠地塊跟外方沒完沒了的扯皮,解脫了ST東源。雙方2004年發生爭執后,由于外方在合資的房地產公司占主要股份,三鋼廠項目變成了ST東源的一根雞肋,吐不出咽不下。渝富公司介入之后,把這件事了結了,ST東源得到了3億元補償。二是注入了銀海租賃30%的股權,銀海租賃是當時西部地區唯一的金融租賃公司。三是完成了股權分置改革。
此時的ST東源有充足的現金流、和優質的資產,被市場、股民看好。2007年8月,錦江和盛投資公司擁有的27%的ST東源股份被拍賣,成都的奇峰集團和宏信地產以6.5元/股的價格買到了控股權。到2010年金科集團重組ST東源時,渝富公司還占有18%的股份。
(本文摘自《重組與突破》,出版社:中信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