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墨

從爆火到慘淡,糖葫蘆在韓國僅用了不到一年時間。
最近,在韓國京畿道龍仁市,為了盡快將自己的糖葫蘆店轉手出去,來自中國的金麗將店面信息掛在了各大社交平臺上。其實,這家店開業并沒有多長時間,迄今僅半年。
看著柜臺里面由葡萄、橘子、藍莓等水果串成的滿目琳瑯、光彩誘人的糖葫蘆,金麗也感到非常無奈與不舍,但是如今行情實在不樂觀。“沒想到糖葫蘆的熱度這么快就消退了。”金麗對《看世界》感慨道,“目前,韓國整個糖葫蘆行業的狀況很不好。”
早在金麗決定退出之前,已經有不少糖葫蘆店關門大吉了。韓國官方數據顯示,從今年1月到4月初,整個韓國倒閉的糖葫蘆店有60家,而去年全年有72家倒閉。照此速度,預計今年上半年倒閉的糖葫蘆店數量,將比去年全年還要多。
另外,據統計,去年七八月,韓國人對糖葫蘆的熱度達到巔峰之后,隨之減弱:去年10月,糖葫蘆品牌搜索量較9月環比下降43%。
糖葫蘆的不景氣,也讓在首爾經營糖葫蘆店的李誠感同身受。李誠發現,糖葫蘆的熱度已經過了頂峰,與之前相比,目前利潤減少了一半,而開業較晚的那些店更是難以收回本金。
糖葫蘆從中國漂洋過海而來,其在韓國的熱度周期,為何如此之短?它和韓國人又有著怎樣的酸甜愛恨呢?

2022年12月,首爾明洞購物區的糖葫蘆攤子
“韓國水果很貴,糖葫蘆的性價比更高。”
金麗這次選擇糖葫蘆創業,并非她一時頭腦發熱,更不是盲目跟風。
去年,糖葫蘆在韓國火得一塌糊涂。多名中國留學生告訴《看世界》,從去年春季開始,糖葫蘆店如同雨后春筍般出現在韓國大街小巷、各大商圈,尤其是學校附近。
《韓國先驅報》認為,糖葫蘆的爆火,離不開社交媒體的推波助瀾—有關糖葫蘆的視頻和帖子,在社交媒體上以多彩的視覺效果、清脆的聲音刺激著觀眾的味蕾。在社交媒體Instagram上,有超過13萬個用韓語提及糖葫蘆的主題標簽。
另外,更有Jennie、Hye-ri等多位韓國明星在YouTube上分享了他們制作糖葫蘆的視頻。韓國少年吳尚元(音譯)經常在YouTube上刷到大量關于糖葫蘆的信息。“在短短30分鐘內就能刷到兩三次。而我特別喜歡聽它那種脆響的聲音。”
韓國仁荷大學消費者學教授李恩熙(音譯)對此分析道:“糖葫蘆之所以如此受歡迎,是因為它們迎合了韓國人對美食的癡迷。而且它們外形具有玻璃質感,看起來像大理石,在視覺上非常有吸引力,所以很多人喜歡將它們發布到社交媒體上。”
除了媒體推動,中國留學生張茜認為,糖葫蘆的爆火,還與韓國人的口味有關。“韓國人很愛吃酸酸甜甜的東西,糖葫蘆里面的水果酸味搭配外層的糖漿,就非常符合他們的口味。”
她向《看世界》表示:“韓國水果很貴,糖葫蘆的性價比更高。”在韓國生活多年的她,也非常喜歡吃糖葫蘆,經常同韓國同學一同逛街吃。
正是憑借著這酸酸甜甜的味道,糖葫蘆在韓國瘋狂生長。韓國知識產權局數據顯示,在韓國,與糖葫蘆相關的商標,90%以上是去年注冊的—作為頂流網紅,“王家糖葫蘆”在韓國門店數量,更是從去年的43家增加到今年的400多家,增加了十倍多。

韓國街頭各式的糖葫蘆
據王家糖葫蘆創始人鄭哲勛(音譯)披露,他到中國旅行,才初次接觸到糖葫蘆,并由此發現了商機—當時韓國街頭食品中,水果類甜點并不多見。所以,鄭哲勛便以中國糖葫蘆為基礎,根據韓國人偏好,對糖葫蘆加以改進,例如增強了它的脆感,減少黏性,以及提升視覺吸引力。
如今,在韓入鄉隨俗的糖葫蘆,確實比中國糖葫蘆的糖要薄一些,而且使用的水果種類更加多元。除此之外,韓國糖葫蘆店還推出了本地特有的炒年糕糖葫蘆、米腸糖葫蘆、馬卡龍糖葫蘆等。
在金麗看來,韓國糖葫蘆店的瘋狂生長,也與行業的暴利分不開。金麗稱,單單橘子糖葫蘆,她買進2.3萬韓元的橘子,就能賣出5.6萬韓元。“在開業首月,我就將開店成本給賺回來了。”
相對去年,金麗今年的生意狀況,可謂是慘不忍睹。“去年,生意好到我們一天能夠賣五六百串,尤其在周末,日營業額至少達到140萬韓元。”金麗透露,“而現在,一天最多只能賣七八十串,營業額為三四十萬韓元。”
糖葫蘆行情的迅速惡化,金麗認為其主要受到“輿論”的影響。隨著不斷走紅,糖葫蘆的相關爭議也逐漸甚囂塵上,尤其有專家警告,糖葫蘆會導致肥胖、糖尿病等問題。
“食用過多這種甜食(糖葫蘆)會加劇兒童肥胖,從而增加患糖尿病和抑郁癥等疾病風險。”韓國順天鄉大學醫學院兒科教授洪永熙說。
糖葫蘆不僅遭到輿論攻擊,還面臨著韓國政府的嚴格監督。去年10月5日至13日,韓國食安部門聯合地方政府對銷售糖葫蘆的商店展開了地毯式檢查。在此次檢查過程中,王家糖葫蘆成為了重點關注對象,并被挖出了很多不合規的地方—例如,糖分超標,沒有注明生產日期,以及未對員工進行健康檢查等。
王家糖葫蘆創始人鄭哲勛還被請到國會,接受議員的審判。在國會上,議員強烈要求王家糖葫蘆履行好社會職責,尤其注意青少年的身體健康。執政黨國民力量黨議員姜基允更是當面向鄭哲勛詢問,能不能研發出既符合年輕人口味,又能盡量少含糖的糖葫蘆。
對此,鄭哲勛解釋,王家糖葫蘆目前的含糖量符合國家標準,在某些不足之處,他們也將會努力做得更好。
金麗認為,這些批判對他們從業者十分不公平。“馬卡龍、珍珠奶茶、冰淇淋等很多甜食的含糖量,并不比糖葫蘆低。”金麗不滿地說道,“由于韓國家長非常重視孩子健康,而這些專家和政客失之偏頗的言論,對我們糖葫蘆的打擊是致命的。”
其實,某些韓國健康專家也認為,將青少年健康問題完全歸咎于糖葫蘆,既不公平,也不嚴謹。在他們看來,近幾年,韓國青少年健康指數的下降,與疫情期間減少運動有很大的關系,尤其是青少年的肥胖率,從2019年的15.1%大幅上升至2021年的19%。
在經營糖葫蘆店的過程中,除了遭到輿論圍剿,金麗還飽受內卷之苦。
糖葫蘆在韓國爆火之后,不僅專營店遍布大街小巷,而且街頭巷尾的那些便利店、冰激凌店、餐館等飲食店,也紛紛引進了糖葫蘆。
眾多競爭對手當中,讓金麗最頭疼的,莫過于同樣來自中國的麻辣燙。在自己開業不久后,金麗發現附近多家麻辣燙店也開始為顧客提供糖葫蘆。

麻辣燙店遍布整個韓國
在金麗看來,麻辣燙店賣糖葫蘆是非常高明的營銷手段。“吃完麻辣燙,緊接著吃一兩串冰甜的糖葫蘆來解辣,對青少年來說,別提多有誘惑力。”
其實,如果是正常競爭也還好,但是這些麻辣燙店卻為了吸引客流,不僅惡意壓低糖葫蘆價格,還會免費向顧客提供糖葫蘆。
金麗隔壁麻辣燙店的舉措,就讓她非常惱火。該店一開始免費為顧客提供糖葫蘆,在金麗上門交涉兩次之后,他們將價格定為1500韓元一串。
雖然金麗還是不滿,但也無可奈何。“他們定價1500韓元,而我們一般賣4000韓元,我們如何能競爭得過他們?”金麗表示,“他們本意都不是為了賣糖葫蘆,而是吸引客流量。如今麻辣燙店遍布整個韓國,內部也卷得非常厲害。”
將青少年健康問題完全歸咎于糖葫蘆,既不公平,也不嚴謹。
其實,這些內卷雖然發生在韓國,但更多是中國人之間的內卷。因為這些糖葫蘆店和麻辣燙店,大多數都由中國人經營。在金麗的圈子里,有三四個來自中國的好友,也在韓國開了糖葫蘆店。不出所料,如今他們都面臨著巨大的虧損,有些甚至連店面租金都交不起了。
金麗2016年就來到了韓國,在這里,她先后開過炸雞店、麻辣燙店、啤酒屋,如今正在經營糖葫蘆店。
有些店讓金麗賺得盆滿缽滿,有些血本無歸。回首這8年的創業生涯,金麗覺得在韓國創業越來越艱難。“韓國目前的創業環境,相對我剛來韓國的時候,差得太多了,如今不僅經濟不景氣,而且競爭激烈,成本過高。”
目前,金麗想盡快轉手糖葫蘆店,并不是由于虧損嚴重,更多是對韓國創業環境的徹底失望。在糖葫蘆店轉手之后,金麗打算帶著家人回到中國創業,目前規劃是在國內開家炸雞店。
其實,早在新冠疫情期間,金麗就將自己在韓國的房子賣掉,準備回國了。不過,去年年初,在看到糖葫蘆的熱度之后,金麗重新燃起了創業的激情,并下決心再搏一搏。而如今,“繼續留在韓國”的最后一根稻草,也被壓垮了。
隨著中韓兩國交流的頻繁,越來越多中國年輕人,企圖將麻辣燙、糖葫蘆之類的中國網紅飲食帶到韓國創業。對此,金麗表示:“不要盲目相信網上的熱度,要想在韓國創業,一定要慎重做好調研,要不然很容易被割‘韭菜。”
對于這些網紅飲食,不少韓國專家認為它們的熱度難以持久,因為韓國年輕人對飲食的態度是善變的,例如曾經分別在2013年和2016年風靡整個韓國的蜂巢冰淇淋和臺灣蛋奶凍,最終也不過是曇花一現。
韓國仁川國立大學消費科學教授李英愛分析道:“糖葫蘆雖然看起來很吸引人,但味道卻并不新鮮,可以用另一種甜食代替。如果另一種具有異國情調的美味甜食吸引了年輕人的注意力,糖葫蘆可能會很快消失。”
(文中金麗、李誠、張茜為化名)
責任編輯吳陽煜 wyy@nfcma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