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仰
4 月 18 日,2024 年世界新聞攝影大賽(荷賽)公布了其四個類別的全球獲獎名單,毫無意外,自 2023 年 10 月開始升級的巴以沖突和肆虐了兩年多的俄烏沖突占據了其中兩項:年度新聞照片和開放形式報道。打開荷賽網站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在看到獲獎作品之前,我未曾見過這些照片——我知道世界上有些地方正在發生戰爭,但我并未留意社交媒體上流傳的來自那些戰場的照片。活躍于20 世紀的那批戰地攝影師,羅伯特·卡帕(Robert Capa)、唐·麥卡林(DonMcCullin)、詹姆斯· 納切威(JamesNachtwey)等等,他們用鏡頭定格的人類暴行,即便那些事件早已成為“歷史”而不是“新聞”,我們依然會在看到照片時心頭一緊,他們記錄的悲傷在今天依然能讓觀看者落淚,而如今,我們的目光甚至很難為某一幅戰地影像停留。

1 20世紀70年代,美聯社特約攝影師Nick Ut在越南。
“為什么拍攝戰爭?是否有可能通過攝影來終結這種與歷史一樣久遠的人類行為?”詹姆斯·納切威在傳記紀錄片《戰地攝影師》(War Photographer)最后的自述中發出這一提問,通過攝影見證和揭露暴行來反戰,這一高尚的愿望在一代又一代戰地攝影師之間傳承,但若說有哪一張戰地照片真正接近了“終結戰爭”這一目標,出現在腦海的是越南戰爭期間當地攝影師黃功吾(Nick Ut)拍下的那張《戰火中的女孩》(Napalm girl),畫面中心,一個赤身裸體的女孩尖叫著沖向鏡頭,周圍還有其他幾個哭叫逃散的孩子,背景中有幾個士兵端著槍,后方濃煙滾滾。《戰火中的女孩》這樣寫入攝影史的照片,總會讓人產生錯覺,即其攝影師和背后的事件一樣,早已成為歷史,因此當我聽說黃功吾本人還在世并可以接受采訪時,頗為震驚——并沒有任何惡意,只是一種傳奇人物出現在當下的時間錯位感——黃功吾雖然已于 2017 年從美聯社退休,卻保持著繁忙的日程,我們通過郵件溝通,他的回復快速積極,顯得隨和親切。1975年越南戰爭結束后,黃功吾以難民身份離開了祖國,他在東京居住兩年之后,抵達了洛杉磯,其間一直為美聯社工作,直至退休。提及移居美國的原因,黃功吾說得云淡風輕,聽者卻難免不覺得心酸,他說自己是南越居民,又為美聯社這樣的西方媒體工作,因此在新政權上臺后,感到不那么安全。好在,如今他已經可以自由地回到祖國拍攝。
很多人已經熟悉這張照片背后的故事,但不妨簡短地重溫那個驚心動魄的日子。1982 年 6 月初,南越部隊對西貢附近的小村子全邦進行了轟炸,因為這里聚集了很多越共,他們的尸首被留在通向西貢的一號公路邊,警告民眾不要參加或協助越共。6 月 8 日是激戰第二天,黃功吾和其他攝影師們一早開車前往全邦村。戰斗異常激烈,到中午,不少媒體已經離開,他們覺得拍到了足夠的素材。12 點半左右,黃功吾看到黃煙升起,然后南越空軍投下凝固汽油彈,但他們并不知道還有平民藏身在目標附近的寺廟里。接著黃功吾就看到村民從遠處爆炸的火球和濃煙中跑出來,他先用長焦鏡頭開始拍攝,隨著人們越跑越近,他換上裝了廣角鏡頭的徠卡相機繼續拍。透過鏡頭,黃功吾看到一個女人抱著嬰兒,那個孩子正在死去,然后他看到了全裸的女孩向自己跑來。他此時還不知道女孩為什么沒穿衣服。拍完一卷膠卷,黃功吾才看到她的皮膚因為燒灼而脫落下來,就趕緊放下相機去救助。幾個在現場的攝影師給女孩身上澆了水(但他們并沒有急救知識,不知道此時不能澆水),但她依然叫喊著“太熱了!”女孩的叔叔問黃功吾能不能開車送她和另外幾個孩子去醫院,他立刻同意了。一路上她都哭叫著“我快死了”,黃功吾以為她真會死在車里。他把孩子們送到最近的醫院,但那里非常小,且人滿為患。醫院本想拒收,希望他將他們帶去西貢的大醫院,但女孩的傷勢經不起更久的轉運,黃功吾用美聯社記者身份進行了“威脅”,他說如果任何一個孩子死去,醫院都會遇到麻煩。就這樣,九歲的金福得到救治,活了下來。無論拍攝的成果對歷史有沒有影響,至少有一個小女孩的生命得以延續。
之后黃功吾趕回西貢的辦公室沖洗照片,一開始值班編輯看到其中有正面的裸體,就說這無法在美國發表。但圖片編輯霍斯特·法埃斯(Horst Faas)看到照片并聽黃功吾講述了背后的故事之后,認為照片必須發出去。西貢時間當天下午4 點,照片通過東京辦公室傳到了美聯社美國總部。黃功吾接到了紐約打來的電話,總部認為照片的新聞價值高過了裸體可能引起的爭議,于是《戰火中的女孩》出現在世界各地的報紙頭版上。實際上,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金福本人都非常討厭到處都是自己的裸體形象,盡管她感激攝影師救了她的命——他們至今依然保持著家人般的緊密聯系。不過她慢慢意識到,那張照片有必要及時地出現在媒體上。如今,她已移居加拿大,并成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親善大使,她現在相信,自己的影像傳遞了祈求和平的聲音,這是值得自豪的事情。其實在 1972 年,美國國內的反戰聲音已在加劇,美軍也已從越南撤出了大部分地面部隊,而讓南越軍隊去主導戰爭。但如果說之前的反戰更多原因在于美國民眾不想再讓自己的兒子們去送死,那么《戰火中的女孩》或許完全戳破了越南戰爭正當性的謊言,讓人們真正看到其中平民受到的傷害,以至于當時的美國總統尼克松甚至懷疑照片是否為擺拍的。對此,黃功吾的反應是,“這張照片與那場戰爭一樣真實”。
或許,并不能說真的是黃功吾這一張照片叫停了這場持續 20 年的戰爭,在他之前,已經有許多優秀的戰地攝影師進行了記錄,甚至殞命當地,公眾對越南戰爭態度的量變不斷積累,另一方面,《戰火中的女孩》確實觸發了那個質變,普遍認為它促使了越南戰爭的提前結束。到了今天,時隔半個多世紀,當我們看到這張照片時,依然會感到觸目驚心。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在照片發表的次年出版了《論攝影》(On Photography),她在其中斷言:“拍攝下來的痛苦的影像……不一定會有強化良心和強化同情的能力,它也可能會腐蝕良心和同情。一旦你看過這樣的影像,你便踏上看更多、更多的不歸路。影像會把人看呆。影像會使人麻木。”從這個意義上看,作為個體,黃功吾雖然不幸地生長在戰爭年代,但作為攝影師他又是幸運的,能夠活躍在那個對報道攝影的力量充滿信念的時代,并且用自己的照片踐行了那個信念。而如今,關于暴力的影像越發易得,公民記者一方面帶來大量更貼近現場的照片和視頻以及更具有感情色彩的“見證”,但另一方面,正如黃功吾所擔心的,他們在新聞倫理方面未經訓練,“這就意味著公眾需要自己去甄別哪些是真實的,哪些是被操縱的,哪些是帶著偏見的,哪些是刻意宣傳的。”更不用說新近人工智能成像的發展,進一步瓦解了我們對“報道攝影風格的圖像”的信任。當我們憂心忡忡地說,過多的暴力圖像已經引起了“同情疲勞”,或許這種“麻木”一部分也來自需要甄別真偽給人帶來的壓力,這一附加的責任讓我們更想要逃避。

2 2012年8月10日,在參觀美聯社位于紐約的總部照片庫時,美聯社專職攝影師黃功吾(Nick Ut)拿著一個塑料套,里面裝有原版《戰火中的女孩》底片,他因此獲得了1973年普利策新聞攝影獎。? AP Photo

3 黃功吾(Nick Ut)拍攝的越南照片
作為曾經的新聞系和報道攝影專業學生,我至今依然會為“見證”這個詞感到熱血,會被黃功吾描述的拍攝現場觸動,但我也常常像許多人一樣,認為報道攝影已是茍延殘喘,用照片終結戰爭只能是理想主義者的夢。不過,正如利亞姆·肯尼迪(Liam Kennedy) 和 凱特琳·帕特里克(Caitlin Patrick)在他們編輯的《影像的暴力》(The Violence ofthe Image)一書的前言中提到,“時常出現的關于報道攝影已死的言論為時尚早”,對暴行的攝影再現雖然不如許多實踐者所期望的那樣立竿見影,卻也不像許多人批判的那樣不堪和無力,新媒介技術的增殖和匯聚——衛星、互聯網、數字影像生產——它們極大地拓寬了當代沖突的影像的生產方式和流通的媒體半徑,也改變了攝影師、觀看者和暴力圖像的關系。在當下,從令人無法忍受的圖像到公眾對暴行的認知,再到改變它的行動,這之間到底以怎樣的方式聯系起來,還有待進一步的研究,這樣的環境下,或許更需要黃功吾這樣老一輩攝影師質樸的信念,在保持批判性的同時不落入憤世嫉俗的陷阱。對人類苦難的見證、對同理心的人道主義呼喚、激發變革的社會政治力量……這些報道攝影的經典理想有其局限性,但觀看黃功吾的照片以及與這樣的前輩的交流若是能給新一代報道攝影師什么啟示,那便是,在這樣的實踐中,總是有一些價值不容否定,也不會過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