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子影
空軍醫院在城北,很多年里這家醫院都是我們機場官兵和家屬看病的指定醫院。在沒有醫保沒有身份證的時期,我們看病憑的是機場門診部出具的一張手寫的紙質介紹信,只要是手持介紹信的飛行員的家屬或者孩子,去看病的時候,空軍醫院的醫生護士們都不會再去查證你的身份。
我常常去空軍醫院。我喜歡這家醫院,并不僅僅是醫護人員服務態度好,技術水平精湛,還有一個很特別的原因,空軍醫院有一個美妙的去處:陽光走廊。
進了空軍醫院大門,最先看到的是正南門的門診大樓,然后是西北方向的住院部大樓,穿過住院部大樓長長的過道,向西走到頭,右轉,有一條不起眼的小走道,順著這個小走道再往前走幾十米,就看見一片明亮的光投在地上,走到這片光亮里,你會看見一條長長的戶外走廊。
戶外走廊是全封閉的,四周全是頂天立地的大玻璃窗,窗外就是醫院的中心花園。花園里有面長滿松樹的小山坡,山坡下有一湖清水,一座漢白玉欄桿的橋有漂亮的弧線,湖水倒映著藍天和白玉的橋欄,加上四周的鮮花綠樹,好像一幅畫。走廊外種植了許多綠植,春天開始,大大小小的葉子和藤蔓順著玻璃的穹頂爬滿了玻璃窗,有爬山虎、綠蘿、迎春,有一年我還看到過滿窗的眉豆。
陽光從葉子的縫隙透下來,在玻璃窗上形成無數跳躍的光斑,這些光斑投到走廊內的地面上,走在上面,就像走在無數跳動的小星星上,每次走過這里,我就覺得自己是來了銀河系里。
是誰設計建造了這么一條美妙的陽光走廊呢?
穿過陽光走廊,前面一道門上寫著“空勤科”三個大字,這就是空勤科病房。顧名思義,空勤科病房住的都是飛行員。空勤病房只接收空勤人員,所以,一般人走不到這里來,不太知道空軍醫院還有這么一個地方。
陽光走廊盡頭,是空勤科大樓的門廳,迎面的墻上畫著一幅圖:一架飛機在藍色的天空中飛行,飛機下方,一位身穿白大褂的漂亮女醫生手指著藍天,一位身穿藍色條紋病員服的英俊小伙子站在她身邊,正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向往地看著藍天和飛機。圖片下方有一排紅色大字:
祝飛行員戰友們早日康復,重返藍天。
在這條陽光走廊上,一直流傳著一件感人的故事。
空勤科有位小有名氣的女醫生,姓徐。大家給她起了一個外號,叫“三好醫生”。“三好”是指:醫術好,脾氣好,還有形象好。見過她的人都會說,空勤科墻壁上畫的那幅宣傳畫中的女醫生,就是比著她的樣子畫的。在空勤科住院部住院的飛行員小伙子們通常都是有些性格脾氣的,無論傷病大小都不會安生,一天到晚閑不住待不住,總會弄些花樣名堂出來,但是徐醫生一到場,總能讓這些跳躍的年輕人安靜下來。
徐醫生有個兒子叫曉偉,傳承了母親的基因,長得很可愛。徐醫生有個習慣,每天早晚她都要來病房看一次她分管的病人,風雨無阻。周末或者節假日徐醫生來科里的時候,時常會帶著兒子一起來。因此空勤科的醫護人員都認識這個小家伙。徐醫生不管多么忙碌,都會把兒子收拾得干干凈凈的,孩子身上的衣服不光洗得干凈,還帶著淡淡的消毒水的清香。
曉偉5歲,正是貪玩愛鬧的年紀。
一天中午,徐醫生把兒子哄睡了之后,自己也去睡了。她睡著后不久,曉偉就起來了,他很懂事,知道媽媽在休息,很小心地沒有驚動,光著小腳丫悄悄地從屋里出來,拿著一架玩具飛機自己在院子里玩。當他一個人正玩得開心時,突然聽到一陣熟悉的聲響,天空中一架飛機飛過來。
曉偉從發現它的第一秒開始,就仰頭不錯眼珠地盯著,飛機在天上跑,他在地上追著看。
曉偉從小就愛看飛機。不光是因為在機場長大的孩子天生喜歡飛機,還因為,他認為飛機上面有爸爸。
曉偉從記事起,就沒有見過爸爸。
從小媽媽就跟他說:曉偉,你爸爸是個飛行員,他開著飛機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所以,每次只要看到天上有飛機過來,曉偉就追著看。在他的想象中,爸爸就像電影和電視劇中的飛行員一樣,端坐在飛機上。他希望,爸爸駕駛的那架飛機,會在天邊慢慢地降落、降落。等飛機降落在地面之后,自己的爸爸,穿飛行服、戴頭盔的爸爸,跟照片上一模一樣的爸爸,就會大步從飛機上走下來,大聲喊著他的名字,張開雙臂,向他走來。
就這樣,曉偉一直追著飛機看,不知不覺中,曉偉就跑到小區外的人行道上,穿過人行道沖到了馬路中央,他完全沒注意到,馬路上,一輛滿載著卷心菜的大貨車迎面開過來。司機發現有人突然沖上了馬路,馬上踩剎車,可是來不及了,載重貨車靠著強大的慣性還是向前沖去,眼看就要撞到孩子了……
千鈞一發之際,一個路過的年輕人突然沖過來,箭步飛身上前,抱起孩子就地一滾,摔倒在路邊的草地上,躲開了貨車沉重的車頭。兩個人都平安脫險。
可以想象,徐醫生得到消息的時候,是多么緊張,饒是做了多年的臨床醫生,也難免不驚慌失措。她飛奔到現場,擠進人群,把兒子抱在懷里,眼淚跟著就迸出來了。她迅速把兒子上下檢查了一遍,確信兒子沒受傷,再去找救命恩人時,才知道他已經離開了。
最先趕到的機場警衛連的戰士說,救人的人是一名空軍軍人,因為穿著空軍藍的軍褲,而且應該還是名飛行員。因為,他起身檢查自己身體的時候,提了提褲子,眼神厲害的衛兵發現,他藍軍褲里面還穿著一條顏色特殊的銀灰色緞質襯褲,這種襯褲只配發給飛行員。
機場里駐扎的飛行員人數并不多,對飛行員的管理也是全方位的,想找到這位救命恩人并不困難。徐醫生向醫院領導做了匯報,并申請組織協助尋找救人的英雄。
那天傍晚,徐醫生回到家,把床頭燈調亮,仔仔細細地又把兒子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發現兒子的確無礙,身上甚至連一塊淤青和磕碰都沒有,徐醫生心里很感激。她能夠想象得到:今天下午,在車禍發生時那個千鈞一發之際,那位軍人是盡了全力懷抱著孩子滾出了逼近的車輪。落地倒下時,他也是讓自己的身體先落地,把孩子緊緊護在胸前。這個男人在那么危險的時候,在最短的時間里,以最準確的動作,獲得了最好的結果——換作普通人是難以做到的。這一切都歸功于他身為一名訓練有素的飛行員,具有常人所不及的快速反應力、準確判斷力,以及超強的彈跳和爆發力。
徐明玉是醫生,也是母親,她明白:這位飛行員,他在沖上前去的那一刻就很明白,這縱身的一躍是性命攸關,即使沒有生命危險,也極有可能受傷,而一旦受傷,他很有可能從此中止他的飛行事業。但生死之時,面對一個素昧平生的孩子,這位飛行員腦子里只想著救人,因此他的搶救行動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連一絲一毫的猶豫也沒有。
發生了這么大的一件事,她必須要告訴孩子的爸爸。
桌上有一張全家福。照片上,她穿著天藍色滾白邊的連衣裙,懷里抱著個小嬰孩,愛人與自己并肩而坐,他穿著飛行服,懷抱一頂頭盔,一家三口,笑得那么開心。這張照片,是在兒子的百日酒席上拍的。
徐明玉生兒子的時候,作為大隊長的愛人正帶領全大隊在外地執行飛行訓練任務,本來組織上安排了讓他提前休假的,但是因為那一階段天氣情況特殊,為了保證全大隊的安全飛行,愛人放棄了休假,直到全大隊完成任務集體平安返回落地,他才匆匆忙忙地趕往醫院,這時候,兒子已經生下來三天了。
生孩子這樣一件人生大事,做丈夫的卻不在身邊,徐醫生多少還是有些情緒的,但兒子平安出生后,看著小家伙白白胖胖的樣子,做母親的喜悅超越了一切。丈夫回來后,看著他抱著孩子喜不自禁的樣子,徐醫生覺得生產時所有的苦楚都值得,她沒有責怪丈夫,作為飛行員的妻子,她明白,“天上的事情永遠大過地上”。
徐醫生結婚后不久,考上了軍醫大學的碩士研究生,丈夫支持她繼續學業。四年后,徐醫生研究生畢業,又過了一年,徐明玉才生下兒子,這時候丈夫已經三十五歲了。對于這個姍姍來遲的孩子,他特別疼愛,每天飛行結束后,哪怕只有半個小時的時間,他也要跑步回來看看兒子。有時候下夜航回來晚了,兒子都已經睡了,丈夫也忍不住把他抱起來,抱上一會兒后,再戀戀不舍地放手,又跑步回飛行大隊。
錯過了兒子的出生,丈夫覺得很遺憾,他主動向妻子提議,等兒子百日,補辦一次慶祝宴。
日子過得很快,兒子馬上就要滿百天了,愛人說我們就小范圍慶祝吧,我提前請好假,我們全家人一起吃頓飯。
飛行部隊有規定,飛行員們都是集體生活,只有周末才能回家吃飯。到了百日這天,一早起來徐醫生就去買了不少菜。下午,早早地給兒子穿戴好,在家等著。那天丈夫還在飛行,下午四點多,丈夫打電話來說,我落地啦!徐醫生放下兒子去做飯。四十分鐘后,樓下一陣喇叭聲響,有人在大聲喊她的名字。徐醫生手里拎著炒勺跑到窗前朝外一看,一輛空勤商務車停在那里,車門打開,一溜穿著飛行服的小伙子站在那里,十幾個人,個個手持一束鮮花,丈夫居然把全大隊的戰友都叫來了。
一群人擁進屋,愛人抱起兒子,得意地展示:“快來看,快來看,這就是我老婆給我生的小飛行員!”
一眾小伙子們跟著起哄:“漂亮!”
“帥!”
那是一個熱鬧到爆的百日宴。小伙子們載歌載舞,歡聲笑語,丈夫抱著兒子,做鬼臉,舉高高,坐飛機,花樣層出不窮,把兒子逗得咯咯笑,小腦袋跟著他來回轉,把徐醫生看得心驚肉跳。正在熱鬧的時候,一個叫大周的飛行員拿出手機說:“大隊長,快來跟咱嫂子和咱小侄兒來張全家福!”
“好嘞!”丈夫響亮地答應了一聲,立刻跑過來,徐醫生抱著兒子,丈夫又跳起來,拿過頭盔,右手抱著,左手自然地落在妻子肩上,摟住了妻子兒子。
咔嚓。快門響了。
百日宴后第十天,丈夫在執行飛行任務時,飛機在空中突發故障,當時航線下方是一片村莊,他放棄跳傘,駕駛著受傷的飛機堅持到最后一秒,最后他來不及跳出艙,跟著飛機掉落在一片空曠的田野上。
愛人走得非常突然,他連一句話也沒有給徐醫生留下。
追悼會之后,戰友大周把這張全家福從手機里洗出來,送給了她。這張照片,也成了他們家唯一的一張全家福。
5年過去了,兒子從嗷嗷待哺的嬰兒,長成了一個小小兒童。她為孩子編織了一個故事,故事里的父親完全是按照愛人的樣子描述的,只是,關于爸爸為什么總是不在家,做媽媽的對兒子說:你爸爸執行一項很重要的飛行任務,開著飛機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這個晚上,徐明玉坐在桌前,面對全家福上的愛人,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說:“今天是你的戰友救了我們的兒子。”
組織上給予了回復,說救人的飛行員找到了。但是對方不肯說出自己的名字,說這是一個軍人、一名飛行員應該做的。徐醫生堅持一定要見面,說一定要當面感謝這位救命恩人。最后飛行部隊的領導說同意了,約好周六上午十點,在陽光走廊見面。
周六上午九點半,徐醫生帶著兒子,又帶了一些禮品,早早站在陽光走廊等。天氣很好,陽光燦爛,陽光走廊灑滿陽光,滿地都是跳躍的明亮光斑。
十點鐘,一群年輕人說笑著從陽光走廊的另一頭走過來,都是飛行員,他們手里拿著鮮花、小飛機、巧克力等禮物,說說笑笑地走來。徐醫生看來看去,每個人都穿著同樣的飛行服、藍軍褲、皮夾克,個個英姿颯爽,分不出誰跟誰。打頭的政委走到徐醫生面前,先敬了個禮,把鮮花遞給她說:“徐醫生好,我們全團的飛行員都來了,向您致敬。”
年輕飛行員們站成一排,一起向她敬禮。
然后,年輕人們擁上前,把曉偉抱起來,把帶來的禮物塞滿了他的小口袋。
走廊里回響著這些軍人和孩子快樂的笑聲。
責任編輯 夏茜(實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