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I: 10.13317/j.cnki.jdskxb.2024.017
摘" 要:文學作品中的景觀往往被視為一種主觀體驗的表達。為賽珍珠贏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大地》包含了大量的鄉村與城市景觀書寫。賽珍珠從中國農民的體驗視角,書寫了以土地、村落為代表的鄉土景觀以及以高墻為代表的城市景觀。她認為,鄉土景觀是中國農民精神意蘊的中心,由各種政治性景觀組合而成的城市景觀則是腐朽與異化的代表,造成了農民精神和身份的失衡。因此,農民只有復歸鄉土景觀之上,才能獲得肉體與精神的救贖。
關鍵詞:《大地》;賽珍珠;景觀;鄉村;城市;精神救贖
基金項目:中國人民大學“中央高校建設世界一流大學(學科)和特色發展引導專項資金”
作者簡介:王會剛,延安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中國人民大學外國語學院博士研究生,從事美國文學研究。
文章編號: 1671-6604(2024)02-0081-08
開放科學(資源服務)標識碼(OSID):
中圖分類號: I206.3
文獻標識碼: A
“景觀”(landscape)是文化地理學中的一個重要概念,很多學者都對其做過考究定義。美國著名學者約翰·布林克霍夫·杰克遜(John Brinckerhoff Jackson)對landscape這一英語詞匯進行了詞源考察,認為其由兩個部分組成:既代表土壤和地形又代表空間尺度的“land”,以及表示相似物體的組合、表達“環境的總體特征”的“scape”;故定義為“完整的人與自然的系統”,是“土地上人造空間的集合”約翰·布林克霍夫·杰克遜.發現鄉土景觀[M].俞孔堅,陳義勇,莫琳,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6:13-15.。景觀是人類的棲息地,也是人類與自然環境長期互動的產物:它是生活在土地上的人們無意識地、耐心地適應環境的產物。具有審美性的景觀形成了我們眼中值得欣賞的風景;景觀之美取決于我們看待風景的方式,暗示著我們所處的文化立場和所持的價值判斷MEINIG D W. The beholding eye: ten versions of the same scene[C]//The interpretation of ordinary landscapes. New York: Oxford UP, 1979:33-48.。
1938年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賽珍珠在中國生活過多年,也游歷過日本、朝鮮、印度以及泰國等多個亞洲國家,并創作了很多有關亞洲國家的文學作品郭英劍.賽珍珠與亞洲[J].江蘇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6(5):3-6.。在她有關亞洲的作品中,景觀書寫占據重要地位,而描寫中國農民生活的作品《大地》更是她景觀書寫的典型作品。賽珍珠在該書中運用反差對比的方法,分別呈現了傳統鄉村、土地以及城鎮乃至大城市這些不同的景觀。但是,景觀在小說中并非僅作為單一的美學背景呈現,而是蘊含著傳統中國農民對于農村、土地和城市的體驗感受,傳達出作者對中國農民生活的關注之情。
一、 鄉土景觀:精神之根本
賽珍珠以自己曾經生活過的皖北大地為原型,精心構建了天人合一的鄉土景觀(vernacular landscape):一個由分散的小房子及土地組成的小村莊。作者不僅呈現出村莊景觀的視覺意象,而且深入揭示了土地景觀內在的文化和精神意蘊,尤其是通過主人公王龍離開村莊終又返回的歷程強調土地景觀是中國農民物質和精神存在的根基。
人,作為棲居者,通常將景觀看作一種遠在他之前便久已存在的棲息地,而自己則是景觀的一部分,是景觀的產物約翰·布林克霍夫·杰克遜.發現鄉土景觀[M].俞孔堅,陳義勇,莫琳,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6:64.。在《大地》中,賽珍珠秉持尊重土地、熱愛土地的倫理觀,并將之投射到王龍身上。小說第一章中,王龍在自己成親之日的早晨將手伸出窗外感受外面的空氣:微風帶著濕意從東方吹來,這是個好兆頭,雖然現在不會下雨,但是如果風繼續吹下去,幾天內就會下雨,而地里的小麥正需要雨水灌漿。作家用短短的幾個句子向我們展示了一個由風、雨、莊稼和主人公腳下土地構成的天人合一的生態景觀,而人作為景觀的一部分同其他要素發生著關系。緊接著賽珍珠描繪了王龍一家居住的房子,“廚房和住屋一樣用土坯蓋成——土坯是用從他們自己田里挖的土做的,蓋著自家的麥秸。他祖父年輕時用自己田里的土砌了一個灶,做飯使用多年,現在已燒得又焦又黑。……王龍用勺子從旁邊的瓦罐往鍋里添了半鍋水”賽珍珠.大地三部曲[M].王逢振,等,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0:3.。此番描寫再次向我們展示了土地在鄉土景觀中的核心作用:土可以做成土坯蓋房,可以砌成土灶生火做飯,還可以制成瓦罐盛水。這也印證了費孝通先生的觀點:“從基層上看去,中國社會是鄉土性的。”費孝通.鄉土中國[M].北京:北京出版社,2005:1.也就是說,鄉土景觀是中國基層農民的生存根本,而農耕為鄉土景觀的核心。土地為人們提供物質資料,與人們的衣食住行息息相關。基于此,中國農民形成了自己的“土地信仰”,并且經過歷史沉淀,發展成為一種與土地血肉相連、生死相依的“土地情結”尚營林,郭英劍.賽珍珠和她的《大地》[J].河南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1(4):109-114.。
除以敘述者的視角直接詮釋景觀內涵外,賽珍珠更多地還是通過人物與景觀的互動進一步揭示鄉土景觀在精神上對中國農民的意義與作用。農民對于土地有著最切身的體驗,他們對自然界的了解源于生計的需要。對農民來講,自然已經融入了他們的生命,并且攜帶著其特質與過程的美,在他們的生命里呈現了出來SIMONE W. Waiting for god[M]. New York: Capricorn Books,1959:131-132.。王龍對土地的態度影響了他的命運,土地于他而言具有神圣性和強大的療傷作用。王龍幾次離開土地的經歷都伴隨著精神危機和人性異化,只有回歸到土地之上,他才能獲得精神平衡與救贖。在王龍從南方逃難歸家重新買田置業,逐步發家致富之后,突如其來的洪水將他與土地的聯系徹底割裂開。大量的土地無法耕種,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干什么,變得十分煩躁。與土地的疏離給王龍帶來了精神的空虛和痛苦,也造成了他價值觀的錯位:他開始厭棄自己的發妻阿蘭,學會了享受,變得墮落。然而生活上的享受都沒有讓他感到真正的快樂,反而讓他變得更加憔悴。最終治愈他的仍然是土地:“這時,一個聲音在他的心里呼喚著——一個比愛情更深沉的聲音在他心中為土地發出了呼喚。他覺得這聲音比他生活中的一切其他聲音都響亮。”賽珍珠.大地三部曲[M].王逢振,等,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0:126.
重新回歸土地的王龍不僅去掉了心病,而且擺脫了曾經經歷過的苦痛。望著田野里黑黝黝的沃土,他感覺到從自己的妾荷花身上所感受到的愛情的失意也消解了。他指揮雇工們勞作,自己也親自上手。他這樣干活純粹是為了樂趣,因為在勞動的過程中,“他感覺到腳上那濕潤的泥土,嗅到了小麥壟溝里散發出的泥土芳香。……那細末柔軟得像綿糖”,而且“土壤的養分滲透到他的肌膚里,他的創傷得到愈合”同②:127.。太陽將他因為一夏天的縱欲造成的蒼白皮膚又涂成了深褐色,手上鋤把和犁耙造成的印記又開始堅硬起來,泥土又一次成了他的朋友,因為“自然界向人生命的融入不僅僅是一種文字上的比喻,農民身上的肌肉與疤痕就是在與自然界親密交融過程中所產生的見證”段義孚.戀地情結[M].志丞,劉蘇,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8:143.。同時,農民的土地情結里蘊含著與自然界的物質之間的親密關系,也蘊含著“大地本身作為記憶與永續希望的一種存在方式”同④:143.。
小說中出現的各種景觀的真正效果和意義并不僅在于它是否如實再現了現實中的地理景象,而且在于其微妙的人文特質。小說中的鄉土景觀不僅蘊含了作者對農村的體驗感受,而且傳達出她對生活于其中的農民生存境遇的關注。因此土地意象作為景觀在文本中反復出現,不單單是作為家庭財富烘托敘事情節,在很大程度上體現了土地在自給自足的小農社會里對社會生活和家庭生活的主宰作用,揭示了鄉土社會渾厚的本質。王龍和阿蘭結婚之后,二人扎根于土地,通過辛勤勞作勤儉持家:“他修理農具,阿蘭就修理家里用的東西。陶罐漏水……她把土和黏土和成泥,補上裂縫,用火慢慢烤燒,結果跟新的一樣好用”賽珍珠.大地三部曲[M].王逢振,等,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0:26.。根植于土地的王龍深受重農輕商觀念的影響,而這種觀念又決定了他的投資方式和取舍原則,即將辛苦積攢下來的銀錢全都購買土地。在旱災嚴重導致顆粒無收,他們一家不得不到南方逃荒之時,王龍賣掉了家里所有能夠出售的東西,唯獨留下了土地。這種敘述含蓄表達了中國傳統觀念中人與土地之間的主次關系——地先于人,地重于人。因此鄉土景觀也不僅僅是人生活的背景,而且是存在的依托,暗示了土地在中國文化傳統中的價值——不僅是生存的物質空間,更是衡量一切事物價值的尺度。
鄉土景觀作為一項人類改造自然的產物,既具有自然特征,亦包含文化維度,反映了人的主觀精神與知性精神的辯證統一。換言之,鄉土景觀的生態審美意識是指人類實踐行為能動地平衡主客體之間的同一性和多樣性而達到的審美狀態。這種同一性不僅是純粹的人的精神,而且包含鄉土景觀的具體性和多樣性。
二、 城市景觀:異化空間
除了描述農民生活于其中天人合一的鄉土景觀之外,賽珍珠也刻畫了與之形成巨大反差的城市景觀。賽珍珠描寫的時代,是古老的中國從農業為主的自然經濟時代開始逐步學習西方的工業化,進而向現代社會轉變的時期。這一時期的重要特征之一就是城市崛起,大量失去土地的破產農民不斷涌入城市,尋求謀生機會。賽珍珠通過描繪王龍在城市中的經歷與體驗,呈現了一個空虛的異化空間。
作者把城市景觀部分的背景安排在南方的一座大城市。盡管從作品中描述的水陸交通、城市方位規模、標志建筑、地名及食俗等情況,我們大致可以推斷出這座大都市應該是南京,但是實際上,這只是作者以南京為基礎所虛構的一個城市景觀。城市景觀是一種政治景觀,目的是“滿足人們在政治幌子之下的某些需要”約翰·布林克霍夫·杰克遜.發現鄉土景觀[M].俞孔堅,陳義勇,宋麗青,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6:23.。具有閉合、排外特質的高墻是城市中政治性景觀的一個必不可少的要素。它是一種帶有自然化因素的人文地理景觀,不僅標志了界限,而且“明確了秩序、安全與延續性,賦予市民一種可見的地位”同②:23.,幫助抵擋入侵或者冒犯。王龍一家在饑荒這一無可抗拒的外部力量驅使下來到了城市。初到大都市的王龍將老人和孩子安頓在“一家宅院長長的灰墻腳下”,“誰也不知道墻里頭有些什么,也無法知道。這堵灰墻伸延得很長,砌得很高”同①:58-59.。“高墻”劃出了邊界,兼有保護性和排他性的特征:保護內部事物或人民,阻滯外來者。以這堵高高的灰墻為界,劃出了兩個不同的世界:墻里面的富人家里,“傭人吃飯用鑲銀的象牙筷子;使喚丫頭戴玉石和珍珠耳墜;連鞋上也綴著珠子”賽珍珠.大地三部曲[M].王逢振,等,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0:71.;墻的外面搭著各種鋪著席子的,躺在角落里睡覺時連腿都伸不開的小窩棚,靠著灰墻根,“看上去頗像是狗身上的跳蚤”同①:59.。灰墻這一政治景觀賦予場地永恒的人類特質,使無秩序和無形狀的自然環境井然有序。在王龍之類的外來流浪者看來,他們希望自己也能歸屬其中:他們總是談論他們如果像墻里的主人那樣有著萬貫家財會做些什么,“像墻里的富人一樣永遠不用干活”。處在這樣一個修建良好、管理完善的圍墻政治景觀中,他們意識到自己身處重視政治身份的景觀之中,每個人都關注自己擁有多少土地,或者“一天能掙多少錢”同①:73.。
作者借助人物的感覺,講述了王龍這樣的難民在城市中的生存體驗,表達出對殘酷的城市生存環境的批判。這座城市大到無邊無際,有著迷宮一般的街道,街上的人摩肩接踵。陌生的環境、語言障礙、風俗差異等使王龍覺得很難適應。他總有一種迷失感,一種陌生感。與家園的疏離導致他生活方式的改變,更導致了他身份的迷失和靈魂的麻醉與枯竭。他與這個富裕的城市里的生活格格不入,“就像在富人家里靠吃殘肴剩飯的老鼠,這里躲躲那里藏藏,永遠也不會成為那個家庭真正生活的一部分”同①:64.。這意味著盡管他很努力地勞動,但現實決定了他永遠無法融入這座大都市,成為其中一員。以王龍為代表的底層人士對這座大城市來說,永遠都是難民,異鄉來的陌生人。
在都市里,不同收入和社會階層的人會分居在不同的地段段義孚.戀地情結[M].志丞,劉蘇,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8:310.。富人們住在環境優雅的地方,而窮人們往往住在貧民窟里。窮人們除了自己居住的地段外,對于都市沒有多少體驗。因此,小說中所描寫的上層社會的消費性社交場所,如商行、隱蔽的娛樂場所等就形象地傳遞出一個凌亂破碎的城市意象,使讀者感受到王龍這樣逃荒的難民在城市中生存的彷徨與無助。王龍等下層人士與城市景觀之間缺乏親近感:在這都市景觀之下,他們所熟悉的也只不過是單調和清冷的建筑物——依靠著高大的灰墻而建的毫無城市特征的一個個小窩棚,這些都是承受著各種城市病卻享受不到城市所帶來便利的地方,缺乏實在的生機與活力,反映出居住其中的逃荒農民生活空間的局限性。城市景觀對于王龍這些逃荒的難民而言只是沒有任何價值和意義的異化空間,在肉體和精神上壓制著他們。偌大的城市,他們被束縛在其中一片狹小的范圍內,與外界缺乏接觸和互動。從這個意義上講,王龍等人都是城市的局外人,生活在空洞而無意義的環境之中。
城市景觀對于王龍這類被迫離開家鄉與自己的土地分離的人來說意味著一段痛苦的經歷與回憶,記載著他們當時在城市中艱難而又煎熬的為生存而奔波的體驗:付出很多,收獲微薄。因此,他們中的一部分人“在城市附近的鄉間流浪;男人們為了掙幾文錢做這做那,女人和孩子們則小偷小摸和沿街乞討”賽珍珠.大地三部曲[M].王逢振,等,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0:69.。堂皇富麗的都市景觀之下也同時孕育著不安與騷動因素,貧富差距的懸殊揭示出都市的不正義與不公平。這種巨大的貧富差距注定無法持久延續下去,因為盡管上了年紀的男人和女人接受了這種生活,但是血氣方剛的青年人卻拒絕接受。他們對生活極為不滿,有著憤憤不平的議論,進而演變成一種難以忍受的絕望和難以言說的反抗。這個時候,他們開始重新思考將他們與富人和他的財富分開的那堵高大的灰墻。作為一種政治景觀的墻,“從個人層面來看,……遠遠不能達到保護私有財產的目的,反而會招引入侵和破壞”約翰·布林克霍夫·杰克遜.發現鄉土景觀[M].俞孔堅,陳義勇,宋麗青,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6:29.。憤怒的民眾意識到這一堵磚墻實在算不了什么,“只要用他們天天挑東西的粗實扁擔敲幾下,這堵墻便可以推倒”同①:75.。終于隨著一陣天崩地裂般的巨響,城市的上空響起了喊聲,這是鼎沸的人聲。富人家的大門向窩棚的住戶打開了,“一群呼喊著的普通人擁向前去”,發出虎嘯般的怒吼,所有的富人家的門口都有這樣吼叫的人群。饑寒交迫的底層民眾在這一刻自由了,“他們愛干什么就干什么”同①:80.。在暴動中,富戶們的財富被民眾劫掠一空。
顯然,賽珍珠對都市景觀的描寫與之前對鄉土景觀的處理有巨大的反差,由此表達了她對城市所固有的危機,尤其是貧富懸殊引發危機的憂慮。城市中的居民脫離了土地,物化了人際關系。同時城市中密集的人群造成了人們居住環境的惡化,而且高密度人造空間中陌生人的聚居與流動也不利于親密社群關系的建立,精神異化由此成為困擾城市人的痼疾。盡管農民在大都市定居可以擺脫農業經濟中靠天吃飯的不確定性,在某種程度上可以不必再面對鄉村生活的物質匱乏,但脫離了世代依存的土地,他們很難對城市景觀形成認同和感情歸屬。都市對于他們來說只是沒有價值和意義的異化空間,不僅在肉體上,在精神上也壓制著他們。
三、 回歸鄉土景觀:消解城市景觀之異化
城市與鄉村通常被視為兩種對立的景觀形式。城市“代表成就的中心:智力、交流、知識”,而負面影響則是“吵鬧、俗氣而又充滿野心家的地方”。鄉村,在人們的觀念中被認為是“一種自然的生活方式:寧靜、純潔、純真的美德”,而其負面影響則是“落后、愚昧且處處受到限制的地方”雷蒙·威廉斯.鄉村與城市[M].韓子滿,劉戈,徐珊珊,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3:1.。賽珍珠在展現城市景觀時,通常使用的是王龍的視角,通過王龍的所見所聞來呈現城市形象。作為一個生活在城市中的底層人,他對于整個城市景觀的觀察必然會受到一定的限制,呈現出來的城市景觀要么是貧民窟的窩棚地區,要么是一些景觀的外部形象,因為他無法進入這些景觀的內部:“除了他的窩棚,他的腳還沒有跨進過任何門檻,他拉的車總是停在某個門口”賽珍珠.大地三部曲[M].王逢振,等,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0:64.。因此,賽珍珠透過王龍的眼睛展現給我們的城市景觀是空洞虛無的,缺少穩定的精神氛圍。這樣的城市空間對于小說中以王龍為代表的逃荒難民來說,意味著腐朽,缺乏意義。在這樣的城市景觀里,他們無法維系身份穩定和精神平衡。而作者在刻畫城市景觀空間的空洞和異化的同時,又不斷穿插王龍訴說自己想要回到家鄉土地的愿望,并以此來消解城市景觀給逃荒難民造成的壓抑和異化,讓王龍保持精神和身份的穩定。
都市景觀局外人的王龍很快發現自己很難適應都市的生活。被城市人稱為“鄉巴佬”的他已經與土地之間建立了一種難以割舍的人地關系:也就是段義孚所言的能夠廣泛并且有效地“定義人類對物質環境的所有情感紐帶”段義孚.戀地情結[M].志丞,劉蘇,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8:136.的“戀地情結”。王龍心中的這種情結使得他很難再與都市景觀建立密切的關系,因而盡管都市給他和家人提供了最基本的生活條件,使他們免于饑餓,但是他一直念念不忘回到自己的家鄉和自己的土地上。在他看來,“貼墻而建的這一帶席棚永遠不會成為這個城市的一部分,也不會成為城外鄉村的一部分”同①:65.。王龍對都市景觀缺乏歸屬感,而這種歸屬感只能產生并存在于王龍與他的土地之間。想著自己的土地卻久久不能實現返鄉的愿望,導致他心情很壞。盡管這樣,他也始終千方百計地考慮如何回去的問題,甚至曾經想過賣掉自己的女兒。他認為自己不屬于城市而屬于土地,他對土地的感情來源于觸覺。觸摸到土地或者農具時,他就會感覺到快樂充實。同時也有一種“更為持久和難以表達的情感”——對于自己的家鄉、土地的依戀——“因為那個地方是他的家園和記憶儲藏之地,也是生計的來源”同②:136.。這樣,借助于王龍心中的執念,賽珍珠又一次表現出了鄉土景觀及其文化意義,同時也呈現出了一種絕妙的諷刺:在異化的城市空間中,我們看到的不是都市景觀,而是富有深刻文化內涵的鄉土景觀。這樣,作者在文本中填補了都市景觀的空洞和虛無,為王龍創造了一個想象中的生存空間。更為重要的是,這種鄉土景觀是他獲得精神源泉的途徑,使他有了抵御城市異化的精神依托,從而能夠支持他在困頓的都市景觀中生活下去而不至于絕望。這個過程是他自己從鄉土景觀中汲取精神資源的過程,對于他重新獲得精神平衡起到了關鍵作用。
盡管后來王龍成了富人,在城里安了家,但他的根依然扎在他的土地上。每年春天他都要到自己的土地上去看看,他也會帶上仆人和自己的床回到自己的舊土屋去睡。那里有他記憶中的過往:“他曾在那里養大他的孩子,阿蘭也死在那里”同①:208.。或者在他選定的家族墓地的土丘上回想過去。墓地也是一種景觀,當人們在墓穴間緩步漫游,“他開始領悟這些年來發生的許多事情……親自體驗過其中的一些事……當他在墓地漫步,他感到自己非常孤獨”段義孚,張箭飛,鄧瑗瑗.風景斷想[J].長江學術,2012(3):45-53.。漫步在家族墓地中的王龍想起了一個個死去的人,覺得在自己的腦海中,這些人比住在自己家里的兒子們顯得更清晰。回想著死去親人們的形象,他突然意識到,“下一個就該我了”賽珍珠.大地三部曲[M].王逢振,等,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0:209.。要求兒子為自己準備好棺材之后,突然又有了一個新的念頭,“我想把棺材抬到城外老房子里去。我要在那里度過我剩下的日子,要死在那里”同②:209.。王龍通過重建和土地的情感聯結實現了自我救贖,進而傳達出土地是中國農民情感體驗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精神要素這一理念。“仁慈的土地不慌不忙地等著他,一直等到他應該回到土里的時候”,“我們從莊稼地來,一定要回到莊稼地去”同②:210.。王龍始終堅守自己對土地的信仰,即使身處城市的異化空間中也沒有放棄。從這一層面上來說,鄉土景觀在小說中成為一種抵御城市對人的異化,保護農民精神穩定和身份特征的手段。
四、 結論
賽珍珠的作品“為數以百萬計的歐洲人提供了第一幅關于中國農村家庭和社會生活的長卷”CROLL E. Wise daughters from foreign lands: European women writers in China[M].London: Pandora,1989:210.。在她看來,中華民族的偉大,在于勤勞刻苦的中國農民。她成長于中國鄉村之中,因而對中國農民十分了解,也清楚他們的需求。她所生活的那個年代,小農經濟和占據中國人口絕大多數的農民是中國社會的基礎。她“受雙重文化的影響,以西方文化為內蘊,對中國傳統文化有獨到的認識與見解”郭英劍.對賽珍珠研究的幾點思考[J].河南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2(4):38-42.,深刻意識到以土地為典型代表的鄉土景觀對于中國農民乃至中國文化的重要性。
賽珍珠帶著一種使命感,注重民族內部深沉的文化結構對社會發展的影響,通過書寫鄉村與城市景觀,描繪了舊王朝與現代國家更替變換時期中國社會遇到的問題。通過《大地》中一系列的鄉村與城市景觀描寫,賽珍珠表達了一種信念:農民只有回歸鄉土,建立對鄉土景觀的歸屬感和認同感,才能抵御城市對人的異化,從而保持自己精神和文化身份的統一。正是在這個方面,《大地》具有了更宏大的意義:其所展現出來的不僅僅是中國的人地關系,也是整個人類所應該具有的“土地情結”,更是這部作品具有世界性意義的原因。
(責任編輯: 潘亞莉)
Opposition and Diffusion: Landscape Writing in The Good Earth
Wang Huigang
(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s,Yanan University, Yanan 716000;
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s,Renmin University of China, Beijing 100872, China)
Abstract: Landscapes in literature are often regarded as an expression of subjective experience. The Good Earth, Pearl S. Bucks Nobel Prize winning fiction, contains a large number of rural and urban landscape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Chinese farmers experience, Buck portrays the rural landscapes represented by land, and villages and the urban ones by walls. She believes that the former is the spiritual center of Chinese farmers while the latter, composed of various political landscapes, is the representative of decay and alienation, resulting in the imbalance of the farmers spirit and identity. Therefore, only by returning to the countryside can the farmers be redeemed physically and spiritually.
Key words: The Good Earth; Pearl S. Buck; landscape; countryside; city; spiritual redemp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