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禾
必須選擇一年中最冷的冬日,
必須凌晨上路,有星光做伴,
必須靠窗而坐,領受一杯茶的溫暖,
高鐵疾馳里你把目光投向曠野,
看大河上下,光影在冰面上交輝,
橫斜的樹枝,抱緊泥土的麥苗,
怎樣把自己托付給不確定的飄雪。
時間的鐵軌也結了冰,列車走走停停,
它一點也不焦慮,如果時間
再慢一點,它甚至想停下來,
坐在向陽的山坡,慢慢抽完一支雪茄,
從遠近的山川大美里緩緩起身,
把留守的稻草人也帶走。
但被落日挽留之前,它還是穿州過府,
途經陌生的大城,把你交給了
開往天柱山的另一列火車。
此刻窗外煙火升騰,車內鼾聲四起,
而你還要趕更遠的路,
去看那擎天一柱在星光下秘密生長,
又被黎明的洶涌佛光普照。
——哦,終于進入它的疆域,
你還必須心生出足夠的虔誠,
繼續向上,走索道,乘纜車,攀山巖,
于漆黑中感受絕壁的危境,
聆聽穿過松針傳來的萬壑風聲,
攜帶了多少玄妙,和生死。
在抵達之前,你讓自己平靜下來,
把一張疲憊的臉,迎向冷雨的箭鏃,
撥開繚繞濃霧,望見沿天柱上升的半輪明月。
十二月十六日清晨,
與草樹兄沿煉丹湖散步
黎明冷冽的北風中,我們沿著湖邊
走得小心翼翼,落葉和新雪
仍在我們腳下,發出異樣的咯吱聲,
仿佛兩個陌生的闖入者,侵擾了它們的寧靜。
幾年未見,我們說著疫情、朋友、親人,
生死別離已成尋常。我們的聲音低啞,
清澈的湖水卻聽到了似的,用顛蕩的漣漪,
揉碎了映在波心深處的群峰和亂云。
朝前走——你我都不可能停下來,
即使繞著天柱之上的煉丹湖,
也不可掉頭,或拋下另一個自己轉身離去。
哦,我們走過的石頭,是否因為聽見,
因為經年浸在水中,變成了
東南飛的孔雀?臨水的野松,
也許目睹過湖水鼎沸,才生出輪回的枝葉和根須。
從一塊最近的石頭上,我們望見
晨暉灑金,給群峰鍍上佛光,
卻不能改變我們的臉孔和頭發的顏色。
此乃道醫煉丹之所,我們卻不曾
見爐火從水底升起,
先賢的留詩,也深藏白云生處。
我們千里奔赴,只為等待峰頂天門緩緩開啟嗎?
現在,讓我們坐下來——與群峰一起,
與煉丹湖一起,與環抱的野松亂石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