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為倫理?就是在處理人與人、人與社 會、人與自然關系時應遵循的道理和準則,包 括了人的情感、意志力、人生觀和價值觀等方 面。在一些民間文學作品中,倫理觀并非完全 被顛覆,但為了表達故事的主題,配合人們的 主流情感,往往沒有被正確或完善地詮釋,與 現實倫理觀相違背。具體表現為:有違道德倫 理的行為得不到合理的解釋和交代,或者被過 分夸大、忽視,違背者沒有得到對應的下場。
一
民間文學是廣大人民群眾集體創作并口頭 傳承傳播的語言文化,形式多樣,可說、可唱、 可喊,兼具實用性和藝術性。它們不同于上層 文化、精英文學,沒有很多的規矩、很高的門 檻及縝密有序的表述,但最能代表基層百姓的 心聲和情感。苗族民間文學作品是苗族人民在 認識和改造自然的過程中逐漸形成的,是苗族 同胞思想情感和價值觀念的重要載體,在苗族 的眾多民間文學作品中,倫理觀念得不到正確 交代以及不符合主流意識的現象不在少數。
在凌純聲、芮逸夫的《湘西苗族調查報 告》中,收錄了一則《楊芳傳說》,它講述的 是一個父母雙亡,貧困潦倒的小伙子最后成長 為振武將軍的故事。文章中對其戰績有多處描 寫,他跟隨在總兵的左右,每逢作戰時都“奮 勇異常,屢建奇功”,楊芳奉令任職,“屢戰 皆捷”。一再“升官晉級,名聞海內”,得到 皇上極度賞識,為其加官,“封為振武將軍”。
從此楊芳守護一方水土,地方長治久安。其回到 故鄉后,則隱居不出。從“屢建奇功”“名聞海 內”等詞語中,不難判斷出這是一個贊揚楊芳英 勇神武的勵志故事,然而整個故事發展過程中出 現了多處與正常倫理觀念不相符合的情節:
而母親忽又病故。無錢安埋,當向其 姐夫家中去借葬費。借得之后回到中途, 見人賭博,也就去賭。不料一進賭場,就 把借得的錢輸了。只得空手回家。行經某 村地方,見一巖洞,洞口有一黃牛在那里 吃草。楊芳上前想捉住那黃牛,黃牛見人 去捉,向前逃走。他一把捉住那牛的尾巴, 牛駭極而奔,奔入巖洞中,便不見了。楊 芳略知風水,知那山洞是龍開口的地方, 急忙回到家中,便將母親用稻草包著,因 恐旁人看見,說他不孝,乘夜背負到那巖 洞中去葬了。葬好之后,他也覺得于心不 安,便在洞口號啕大哭。適有一群盜匪, 搶了許多財物由洞前經過。聽見痛哭之聲, 誤以為團兵追來。各個拋棄搶得的財物, 四散奔逃。楊芳見匪走后,即把所有財物 挑了回家。[1]
首先,其早期行為賭錢、偷牛、貪圖不義 之財,似乎與其后期身份嚴重不符,一個被視 為英雄的人物,怎能德行有虧?一個小混混的
[1]?? 出自凌純聲、芮逸夫《湘西苗族調查報告》, 民族 出版社 2003 年出版。
蛻變如此之大,讓人咋舌,邏輯上不合理。其 次,就其具體行為而言,嚴重違背中國“百善 孝為先”的傳統道德倫理觀念,《孝經》中寫 道:“子曰:‘孝子之事親也,居則致其敬, 養則致其樂,病則致其憂,喪則致其哀,祭則 致其嚴,五者備矣,然后能事親。”[1] 因其 家境貧寒,楊芳不但談不上“料理”母親的后 事,還把借來葬母的錢賭博輸掉了,實乃大不 孝。而后的號啕大哭是源自他僅存不多的良心 還是懼怕母親“陰魂不散”,不得而知。可以 說,在情感上,他并沒有因失去母親而產生真 切的悲傷之情,在行為上也沒有盡到一個兒子 的孝道。這種傳統的孝敬父母的倫理觀念在此 處完全被弱化和忽視了,沒有給出合理的交代。
根據文章不難看出,楊芳早期是一個“問 題少年”,他的問題不是小孩式的調皮,而是 犯了偷盜等罪行。但這篇文章的主線是講述一 個英雄人物的經歷,把重心放在描述一個驍勇 善戰的將軍成長史上,講述他最后為國家和 民族做出的貢獻,完全避開了倫理問題,可 以說,一旦確定了正向的主題,肯定了他作為 英雄的身份,那以前的言行舉止似乎都不值一 提,包括其低下的人品和缺失的德行,并且楊 芳并沒有為這些行為付出任何的代價。至于文 中不太合乎邏輯的地方,是講述者有意把其他 故事情節摻雜其中,凸顯個體形象從低下到高 大的逆轉,還是無意混合其他情節只因思維或 者記憶的錯亂?最合理的解釋就是,傳說在傳 播的過程中,被無數次修改及再創作,講述者 們加入了自己對故事的理解及情感,加之文化 水平、表達能力參差不齊,使之如此這般。
二
在苗族寓言故事《姻緣前定》中也是如 此:一位女子死的時候是赤身裸體睡在路邊 的,分別有四個男人見她可憐,有的送過棺木,有的給她的身上蓋過褲子、上衣和帕子。 在她投胎之后,首先做了送自己棺木的人的小 妾,不久之后,遇見了一位中年男子,對他傾 心不已,完全不顧及自己身份,與那中年男子 私通,隨后不久,她又遇見了第三個、第四個 男人,都與他們發生了不倫的關系。故事最后 解釋,原來她所私通的三個人,就是前世她死 后給她送褲子、衣服和帕子的人。
私通自古以來都被視為道德有失的表現。 不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它完全顛覆中國人的倫 理觀念,不被眾人所接受。但此文中并沒有對 這個女人私通多人有所微詞,也不對她行為進 行批判與懲罰,只是強調女人今生遇到的愛人 都是前世幫助過她的人,表達姻緣前世注定、 善有善報這一類觀念。私通雖不至于付出生命 的代價,但似乎也不是可以輕描淡寫、視而不 見的。所以這也是一個很典型的與現實倫理觀 念不相符的例子,現實生活中傷風敗俗的行為 在這里成為烘托故事主題的事例。
再來分析一則寓言《泥牛》:有兄弟二 人,父親死后,母親與家境較窮以砍柴為生的 弟弟生活在一起。有一天弟弟在砍柴的時候不 小心把柴扔在母親頭上,把母親打死了。在一 位老神仙的幫助下,母親不但復活了而且還得 到老神仙相贈的泥牛。每天可以在泥牛屁股下 面取得銀子。哥哥得知此事后,用同樣的方式 把母親打死,希望能碰見老神仙,得到能生錢 的泥牛。但是老神仙發覺哥哥心術不正并不想 救母親,只是為了得到財寶,說了一聲“走”, 就不見了。此寓言似乎想表達的是心懷鬼胎、 心術不正的人是達不到自己目的或者貪婪的愿 望是無法實現的這類主題,卻并沒有對弒母這 一事件進行解釋。難道殺人的代價就是得不到 意外之財嗎?這筆橫財本來就不屬于哥哥,即
[1]?? 出自胡平生譯注《孝經譯注》,中華書局 1996 年 出版。
使他沒有得到也沒有任何的損失,他死于非命 的母親卻得不到任何的解釋就潦草帶過。這樣 傷天害理的行為在此文中僅僅成為一個襯托結 局的鋪墊,哥哥仍然毫發無傷逍遙法外。
三
上述情況在許多苗族神話中也是存在的。 比如苗族有名的《天女與農夫》的神話,講述 了天女與凡夫俗子在凡間相遇相戀,遭到反對 迫害,最終成婚的過程。這是一個牛郎織女型 神話,這類神話以宣揚自由戀愛、美好愛情、 有情人終成眷屬為主線,鞭撻世俗冷漠和父母 之命、媒妁之言的封建婚戀觀念。其主人公與 牛郎織女一樣受到了外界的干擾及阻礙,《牛 郎與織女》故事中是王母的反對和干預,而 《天女與農夫》中則是天女的父親和外公對凡 人女婿的百般刁難與謀害。文中最后寫道:
他到門口,用力高高地一扔,那鼓轟 的一聲響。好似打雷一般,把岳丈和外公 的肚皮都震破了。后來他們夫妻兒女就在 天上過活了。[1]
在正常邏輯來看,天女的父親和外公阻止 其二人在一起是有理由的:一個是凡夫俗子, 一個是天上仙女,這樣有違世俗觀念“門不當 戶不對”的結合,不會有好的結果。父親和外 公采取了比較極端的方式,阻止二人在一起, 甚至處處謀害,招招致命。而最后農夫在天女 的幫助下,逃過劫難,不但沒有死,相反還與 天女在天上過上了幸福美滿的生活。那么,可 以看到,為了凸顯天女和農夫不顧長輩反對, 沖破世俗枷鎖,最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這個 美麗的結局,干擾這個故事主線發展的一切外 部因素都必須被解決,即使解決的方式異于常 理,既采取了震破肚皮這種血腥與驚悚的方式
來懲罰手段低劣的岳丈和外公,這在當時的中 國傳統孝親觀念中,似乎難以立足。
我們也看到了,對于父輩迫害子女、子女 反迫害這兩種倫理問題,故事的最后也沒有給 出合情合理的處理方式:行兇者沒有得到應有 的報應,企圖作惡未遂者被震破了肚皮。
四
在前文中已經指出,民間文學的主題比較 單一、明確,因為它的創作本身就是簡單而隨 性的。為了突出主題,常把次要的情節淡化, 若只作為成就主題的鋪墊,并非文章要表達的 中心思想,那么在處理的過程中自然就不夠細 心和正確了。陳泳超的“倫理懸置”的觀念可 以對此做一個解釋,他認為這是敘事對倫理的 干擾,使倫理“懸置”起來了。所謂“倫理懸 置”是指“在民間文學作品在演述中時常出現 的一些倫理乖違現象,現實倫理既不能控制故 事的倫理訴求,又不是完全不起作用的,它在 完成敘事這一主要使命的途中,暫時被擱置起 來、懸而不議了”[2]。
對倫理問題處理的不恰當顯示出勞動階層 在道德觀念上的局限性。李惠芳在《中國民間 文學》中指出: “在無產階級出現之前的所有 勞動階級,諸如奴隸、自由民、農民、小手工 業者等,他們的道德觀念都有自己的發展層次。 基于各階級賴以生存的經濟基礎不同,他們的 道德觀念亦表現出各自的局限性和階級性。”[3]
[1]?? 出自凌純聲、芮逸夫《湘西苗族調查報告》, 民族 出版社 2003 年出版。
[2]?? 出自陳泳超《民間敘事中的“倫理懸置現象—— 以陸瑞英演述的故事為例”》, 《民俗研究》2009 年第 2 期。
[3]?? 出自李惠芳《中國民間文學》,武漢大學出版社 1999 年出版。
但這并不代表廣大人民群眾就沒有倫理觀念。 在前面所說的《泥牛》寓言中,即使其下場 與現實生活中觸犯倫理問題所應的下場不一 致——哥哥弒母卻不用償命,但是文中還是提 到了哥哥不像弟弟那般得到財富,因為哥哥不 是真心對待母親,被老神仙發現了,并以實際 行動表明了自己的立場,這實際上就是人民群 眾的倫理傾向。人民在現實生活中還是知善惡 辨黑白的,只是反映在民間文學作品中就不那 么明顯了,他們并不是靠這類民間文學來教授 知識觀念,而是為了傳遞情感、表達態度。
五
民間文學有其重要的作用、功能和價值, 其類別豐富,包括神話、傳說、故事、歌謠、 諺語、謎語、小戲等,在不同的環境和場景 下,其發揮的作用和功能也不一樣。在勞動 中,需要節奏均勻、鏗鏘有力的號子來協調動 作、鼓舞士氣;在勞動之余,需要活潑有趣的 歌謠調節心情、打發時間;在節日活動中,需 要莊嚴雄壯的史詩來輔助儀式的開展。
那么以上這類民間文學作品是否還具有民 間文學的特點及社會價值?實際上,民間文學 作品中的倫理觀念,恰好反映出了人民性。廣 大勞動人民創造出自己喜聞樂見的文學作品, 反映出勞動人民的生產生活以及他們最真實強 烈的愿望和情感。在《天女與農夫》的故事中, 這種情感有很直接的表現。他們發自內心希望 天女和農夫在一起,對幸福生活有著強烈的渴 望和追求,于是其他的一切干擾因素就用他們 容易理解的簡易方式來處理。如果民間文學作 品中的表述用了“其父親和外公的這種行為構 成了故意傷害罪,遭到了社會各界的譴責,婚 姻自由是公民的基本權利”,這樣的語句來交代故事的結局,那么創作出來的作品亦不能被 稱為民間文學了。
這類作品中,往往孕育著一個正向的主 題,要通過強調和對比,才能完成從殘缺的開 端到完美的結局的過渡。從心理學角度來看, 這類作品的倫理問題,恰恰是完整這個作品的 方式,沒有之前的不盡如人意怎么會有之后如 愿以償,而老百姓表達自己情感的方式十分質 樸,沒有進入道德層面去考慮。我們同時也應 該看到,這類民間文學沒有因為倫理被暫時擱 置的問題,影響它的傳播,影響主流價值觀念 的傳承,因為百姓具有基本的道德人倫觀念, 追求真善美才是他們的目標。
回頭來看,中國歷來就重視民間文學的搜 集整理和研究。20 世紀初期,北京大學以《歌 謠周刊》為陣地,廣泛采集民間文學作品;20 世紀 80 年代,全國范圍內開展了民間文學的搜 集、整理、編纂、出版工作,最終結集出版了 《中國民間故事集成》《中國歌謠集成》《中 國諺語集成》三套書的省卷本 90 卷、縣卷本 4000 多卷。可見中國對民間文學采取了“應采 盡采”全面搜集整理的態度,只要是來自民間 的文學作品,都是采集研究的對象。
對民間文學的研究既要有獨立的分類研 究,也要有整體的宏觀考量。每一個民間文學 作品,都是我們窺探人類發展及整體文明進程 的介質,具有不可估量的歷史和現實價值意義。 所以上述作品完全符合民間文學的特點,能夠 解釋民間文學為什么被稱為民間文學。
[ 作者簡介 ] 劉欣,女,土家族,湖南鳳凰人, 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中 心辦公室主任,碩士,研究方向為民俗學、民 間文學、非物質文化遺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