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云
老公對女兒百般寵愛,對兒子卻十分嚴厲——不準兒子哭,不準兒子說害怕,不準兒子叫苦喊累。本想培養兒子的男子氣概,結果卻讓兒子的心理出現了問題。
兒子和女兒相差不到兩歲,兩人性格迥異:兒子脾氣倔強,遇事愛悶在心里,對誰也不說;女兒則開朗溫和,喜歡表達自己。每每看到兒子一臉倔強的樣子,老公都會感慨:“咱倆都不是鉆牛角尖的人,怎么就生了個小犟牛。”我一聽他這樣說就來氣:“你一直教育兒子要有男子氣概,他現在有男孩的硬骨頭了,你又嫌棄!”老公辯解:“我是覺得男孩要意志堅強,不是脾氣倔強。”
在老公的觀念里,男孩要能扛事兒,不能輕易流淚,不能隨意叫苦喊累,也不能膽小怯懦。因此,他從來不準兒子表達這些情緒。但對女兒,他又百般疼愛,認為“女兒小時候被父母寵愛,長大了才會被別人寵愛”。基于這樣的觀念,女兒磕到碰到、頭疼腦熱,稍微皺個眉頭,他都百般照顧。他這樣區別對待,我頗有微詞,但一直沒能說服他。
女兒6歲生日時,老公特地訂了白雪公主造型的蛋糕。女兒圍著蛋糕東瞧西看,高興得不得了。坐在旁邊小板凳上的兒子絲毫沒有興奮的樣子,雙手捧著臉發呆。
切蛋糕時,見兒子不大高興,我便先切了一塊給他。他接過盤子,表示還想要櫻桃。蛋糕上有兩顆櫻桃,于是我捏了一顆給他,一顆留給女兒。誰知,兒子捏著櫻桃剛要放嘴里,老公發話了:“越明,今天妹妹過生日,櫻桃還是留給妹妹吃吧。”聽到這話,兒子又把櫻桃放回盤子里。頓了一下,他拿叉子叉起櫻桃,突然往妹妹的蛋糕盤中戳去,當即就把白雪公主戳為兩半。女兒尖叫一聲,哭了起來。
老公跳起來要打兒子,我趕緊攔在他們父子中間。一邊,老公厲聲斥責;另一邊,兒子站在原地,倔強地梗著脖子。看他們的樣子,我只好把兒子拉離現場。面對老公這樣的行為,兒子的舉動又何嘗不是在抗拒他呢?
事過一周,那天下午我正上班,老師來電話說兒子跟人打架了,讓我們去一趟學校。
事情起因是兒子的同桌不慎將書本推倒,砸在兒子的腳上,于是兒子拿起筆就戳向同桌的手臂,同桌見手臂被扎出血,跟兒子打成一團。老師趕來將兩人拉開,同桌額頭被撞青一塊,兒子左手肘擦傷,傷口處還掉了一塊皮。
對方家長通情達理,我們很快達成和解,之后各自帶著孩子去醫院處理傷口。
為兒子處理傷口的是一位看上去頗有經驗的中年醫生。或許是為了減輕兒子的害怕心理,他不停地找話題跟兒子聊天,但兒子就是不說話,我只好一句一句地接過醫生的話茬兒。清理傷口里的異物時,醫生提醒說會有點兒痛,但兒子并沒有退縮,只是緊咬牙關。醫生見狀,說:“嘿,小小年紀,倒挺硬氣。”我接話:“他爸從小就教他不要流眼淚,不管是摔跤還是生病打針,一概不許他哭。”
醫生看了看我和老公,“為啥不許孩子哭?”老公當即表達他一貫堅持的理念。醫生說:“按你的說法,那些能扛事兒的人,都是不哭憋出來的?”老公一時接不上話。醫生繼續說:“不準孩子哭,其實是在壓制孩子表達內心的情緒,而人生來就有情緒,如果大人不允許孩子表達,這些情緒就會被壓到內心深處。久而久之,孩子就會因為情緒積壓而變得憤怒,憤怒向內,會傷害自己;憤怒向外,則會傷害他人。你兒子8歲,正值人生的第二叛逆期。以前他的情緒都壓在心里,所以表現得很平靜,但隨著叛逆期的到來,他積壓的情緒開始尋找突破口,因此才會頻頻跟同學起摩擦。他看著硬氣,其實內心已包裹一層厚厚的硬殼,這硬殼不僅讓他無法體會自己的感受,同時也無法體會他人的感受,他的心理已經不健康了。”
醫生這一番話猶如當頭棒喝,讓老公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
從醫院回來后,老公不再干涉兒子,晚上都待在書房里看書和查資料。幾天后,他告訴我,醫生的話沒錯,他確實做得不對,但現在要幫助兒子,只能以我為主,因為兒子對他有抵觸心理。
按照老公的計劃,我要先幫助兒子釋放長久積壓的情緒。運動是個好辦法,兒子喜歡踢足球,我便去少兒足球俱樂部給他報了名。兒子很高興,堅持一個月下來,比之前開朗了許多。
一天傍晚,我帶兒子到附近的足球場練球。剛下完大雨的球場上空無一人,他獨自練了一會,便覺得無趣,提出回家。我趁機對他說:“其實,踢球還能幫你丟掉煩惱。你把足球想象成你的煩惱,把它踢出去,煩惱就真的沒有了。”他半信半疑地看著我。
我看著他:“你摔跤明明很痛,但爸爸卻不準你說痛,你心里是不是很憋屈?同學惡作劇,把假蛇丟給你,你很害怕,當時都被嚇哭了,可你回來告訴我們時,爸爸卻說你哭鼻子太丟人,你是不是很難過?”兒子聽我說這些,有些驚訝。
我把足球放在他的腳前,指著它說:“這是你爸不讓你哭的痛苦,把它踢走。”他把球踢了出去。我撿回球放在他的腳邊,繼續說:“這是你爸不讓你說害怕的難過,用力把它踢走。”他后退幾步,用全力把球踢了出去,然后追上去繼續踢,一邊踢一邊嘴里還怒吼著。一通亂踢亂吼后,他倒在地上哭了起來。我走過去輕輕拍著他的后背,一句話也沒說,直到他情緒平穩下來。
接下來,老公讓我引導兒子體會自身感受。
周六下午,兒子練完球出來,我一邊給他擦汗一邊問他:“踢完球感覺如何?”他反問:“什么感覺如何?”我說:“就是你踢完球后身體有什么感覺,心里又是什么感受?”他沒說話。我繼續引導:“你摸摸你的胸口,是不是在發熱?”他點點頭。我接著問:“那你踢完球后,是感覺很愉快還是很難受?”他說愉快。我趕緊說:“這就對了,發熱就是你身體的感覺,愉快就是你心里的感受。”
從那以后,我經常鼓勵兒子表達內心的喜怒哀樂。如今兩年過去了,兒子早已不是那個動不動就梗著脖子跟他爸對抗的小孩,而是一個敢于表達內心想法的陽光少年。
這段寶貴的經歷,讓我和老公明白,為人父母,不管想培養孩子怎樣的品質,都要以孩子的心理健康為前提。
摘自《現代家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