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前講過的許多故事不同,這次我講的是真人和真事兒。之所以現在講,是因為故事里的老鼎也已經過世,這讓我再次想起他們,想起四十年前的往事。我想,如果我能把他們的故事寫下來,那么在某種程度上,他們就像活著一樣。
那時候,我認為大河南村的書法家只有兩位。一位是老鼎,這是大家伙兒公認的。有那么幾年,每到年前,老鼎就與三哥合伙做春聯的生意,其實就是寫春聯和賣春聯。三哥負責裁紙、倒墨、抻紙之類的輔助工作,老鼎是主角。他手握抓筆,飽蘸白瓷碗里的墨汁,略一沉吟,刷刷刷,“忠厚傳家遠,詩書繼世長”之類的春聯往往一揮而就,龍飛鳳舞,瀟灑至極。
那時我家的新房剛剛造好,但還沒搬進去住,老鼎和三哥就在那空房里寫春聯。放學后我就一路小跑去看他們寫字。老鼎見我艷羨不已,就找支毛筆,拿塊裁下的紅紙邊角,說,寫個字兒我看看。我用足功夫,寫了個歪歪扭扭的“福”字,老鼎和三哥看了哈哈大笑。然后他們就把那支禿筆給我,讓我到一邊寫著玩去。
現在,我要說的是另一位不世出的書法家,是屋后西鄰家的哥哥,歲數比我爸都大,但論輩分仍得叫哥哥,是老哥哥。老哥哥很早就沒了老伴,屬于鰥寡孤獨里的“鰥”,他的大孫女跟我是同班同學,大孫子跟我是玩伴。但老哥哥沒有玩伴,跟他形影不離的是他的騾子,一匹年長的栗色騾子。老哥哥粗短健碩,就有人在背后叫他老騾子。但老哥哥不以為忤,呵呵笑著,背著手,手里牽著韁繩,讓騾子去套車,去送肥,去道口的土場打滾兒,去河邊吃草喝水。他的書法家身份是我初中時發現的,那會兒我深刻地理解齊魯大地人杰地靈這句話了:真正的高手不僅是隱于深山,也有可能是隱藏在騾子身邊的。
初一下學期開始有一節書法課,因為老鼎的關系,我開始迷上書法。那時沒有字帖,班主任朱老師就用毛筆蘸了水寫在黑板上,我們就趁著風把水跡吹干之前進行臨摹。我有老鼎送的那支禿筆,而且有過多次觀摩老鼎創作的經驗,很快在班里脫穎而出,書法作業經常被朱老師圈上好幾枚紅圈兒,這讓同學們羨慕不已,也讓我信心大增,并且暗暗設定一個人生目標:超越老鼎,當一名書法家。
但老鼎給我的那支筆不但禿,而且筆頭已經松動,有時還會掉出來,似乎已經成為我在書法道路上前進的障礙。我在研究毛筆的構造之后,決定自己動手制造一支新的毛筆。村東頭有戶人家養了一頭山羊,我通過同學牽線搭橋,放學后就帶著新鮮的樹枝嫩草什么的去跟那山羊套近乎,但山羊是很聰明的動物,似乎早已看出我殷勤背后的不懷好意。山羊慢條斯理地嚼著我的供奉,黃色的眼珠卻始終看著我。一旦發現我的動作異常,就立即調整身體,把頭低下,用兩只犄角對著我,始終跟我保持在同一條直線上,做出以命相搏的沖鋒架勢。就這樣,斗智斗勇好幾回,我也只薅到一小撮羊毛,似乎仍然造不成一支毛筆。
當時我的野心很大,練習硬筆書法的“工程”也在同步進行中。有位同學買了一支美工筆,我研究以后,發現所謂的美工筆其實就是把金屬的筆尖拗出一個斜角,這樣寫出的字容易出鋒,也就有了書法韻味。當然,我是沒錢去買美工筆的,其實也不用買,制造美工筆對極富創新精神的我來說幾乎沒有難度,我只需要一把老虎鉗子。
我的腦子里惦記著羊毛、老虎鉗,但手上可沒閑下來。我在放學路上順便還折些楊樹枝、柳樹枝,還有堅硬的槐樹枝,一一試制其他類型的硬筆。這類筆制作簡單,只需用鐮刀或者菜刀刮削即可,缺點是樹枝做的硬筆無法貯墨,使用過程中需要頻繁蘸墨,寫字速度也提不起來,不過寫出的字濃淡相間,像蝌蚪文,別有一番韻味。為改變貯墨的問題,我決定試制鵝毛筆。其實我只是在西方電影里看到過鵝毛筆,但我覺得似乎不難,最關鍵的是家里有白鵝、麻鴨,原材料似乎不成問題,只是我等不到它們自然褪毛了。
雞鴨鵝們原本跟我是相當親近的,至少不認為我會打它們的壞主意,但自從我用青草勾引領頭的白鵝,把它狠狠地摁在地上,并拔下數支根粗苗壯的白翎后,所有的家禽都對我避而遠之。而且,它們用雞飛狗跳引起媽媽的關注,媽媽和哥哥們一致認為我的腦子里可能長了什么東西。我懶得解釋,我在課堂上已經學過《鴻門宴》,有一句叫“大行不顧細謹”,為了成為書法家,拔幾根鵝毛算得了什么呢?
初二那年暑假,我家已經搬到新房,我在正屋的方桌上或削或剪,忙碌地進行我的創新實驗,方桌上堆滿樹枝、鵝毛、紙張和墨水瓶。方桌在北窗下,北窗開著,老哥哥便在這時出現在窗外。短發灰白,臉膛紅亮,赤膊短褲,腰系著一條標志性的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灰色汗巾。隔著窗框上的鐵柵,老哥哥問我在做什么?我便同老哥哥交流我關于書法的理想、制筆的創意和面臨的困難,沒想到老哥哥對我所有的想法都表示贊賞,還決定跟我一起想辦法。
窗外往東十幾步就是路口,許多人坐在穿堂風里乘涼說話談聊齋,趕蚊子的蒲扇拍在大腿上砰砰地響,小孩子們跑來跑去,有的還跑過來扒窗沿,探出汗津津的頭來,被我瞪一眼之后怪叫著飛奔而去。多數人對我的不務正業表示深淺不一的惋惜,只有老哥哥堅定地站在我這一邊。我記得歷史老師說過,真理往往是掌握在少數人手里的——這讓我信心倍增。
從此,晚飯后的北窗口成為我和老哥哥接頭的地方。先是老虎鉗,老哥哥踮起腳跟看一下我屋里是否有人,而我則探頭看一眼窗外周遭是否有人。在確認安全后,老哥哥手心朝下,把老虎鉗遮在手掌里悄悄地遞進窗來,我迅速地把老虎鉗放進桌面下的抽屜里。不過,美工筆的試驗結果并不盡如人意。試驗對象是我僅有的兩支鋼筆,一支是獎品,一支是二哥淘汰下來的。由于折彎筆尖的力道火候不夠,兩支鋼筆有一支筆尖斷掉半邊,基本算是報廢了,另一支雖然基本符合預期,但出水有些不暢,須得經常蘸水。意外的驚喜是改造后的筆尖不再光滑,走過紙張的時候因為摩擦力增加,會發出沙沙的聲響,美妙至極。還有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是,我經常因此弄得手上都是藍黑墨水,洗也洗不掉。吃飯時手拿饅頭,饅頭皮上會印上一組藍色的指紋印兒。
有了老哥哥的幫助,羊毛的問題也很快得到解決。跟老哥哥說起的兩三天后,老哥哥就隔窗遞進一個臟兮兮的白色毛團。看來還是老哥哥有辦法,我由此懷疑不但騾子跟他親近,很有可能村里的山羊以及其他家畜都跟老哥哥有一定的交情。但毛筆的實驗最終以失敗告終,筆頭雖然形似,但貯墨很差,筆尖軟綿無力,失魂落魄一般打不起精神。不得已,我仍然使用老鼎送的那支禿筆。語文老師說:有志者,事竟成。政治老師說:形而下者謂之器。哼!什么都無法阻擋我成為書法家的偉大夢想。
那個夏天,老哥哥幾乎每天晚飯后都會如約而至,站在窗外,隔著柵欄看我寫字。他不去參與婦女們的聊天倒也算了,富裕人家那時已經有了電視,老哥哥竟然對電視節目也不感興趣,全神貫注地看我寫字。有時膀子被蚊子叮得久了,覺得疼了,才想起揮手去拍,啪的一聲脆響,掌心上開出一朵紅色的小花。這情形讓我感動不已,寫好一頁就遞出窗外,老哥哥舉在眼前,對著燈光反復端詳,然后點頭說:寫得挺好!這話讓我開心,但是老哥哥接下來的話卻讓我茅塞頓開,他說:你得找個東西照著寫,就更好了!對,老哥哥說的其實是臨帖,書法老師也這么說過。老哥哥怕我聽不懂,把臨帖的動賓詞組改成短句——找個東西照著寫——嘿嘿!
照著寫的東西倒是有,但不是帖,是家家戶戶過年都貼的福字、春聯、條幅什么的。那時還不興印刷品,基本上各家貼的都是像老鼎這樣的本地書法家的作品,行、楷都有,但是沒法臨,我只能四處觀摩。但問題又來了,大熱天的,家家戶戶四門洞開,我變著角度去觀察人家門上的春聯是一件非常吊詭的事情。后來我發現有些人家大門對面泥墻上“四季平安”“出門見喜”之類的小字已經褪色起皺,甚至將要脫落了。我決定趁沒人的時候把它們揭下來,一來可以解決我的臨帖問題,二來可以解決他們家門面的雅觀問題,況且春節已過半年,這些應該沒什么用處了。但我的行為率先引發村里土狗們的警覺,土狗們認為偷春聯也是偷,是對它們看家護院的職業操守的挑釁!土狗們仰天狂吠,甚至呼應著在胡同的兩頭兒堵我。我的行為接著引發鄉親們的懷疑,甚至有人向媽媽檢舉我的行為鬼祟。好在媽媽對我的品行知根知底,敷衍著告訴人家說:這孩子最近腦子是有些不正常,但斷然是不會偷東西的,再說了,哪有去偷門上或者墻上一張破紙的小偷呢?
但我的行為仍然因此受限,臨帖之事變得一籌莫展。正發愁的時候,老哥哥又從窗口悄悄地遞進來一卷舊書,說:這字兒寫得好,你照著描就行了。那是一本舊書,沒封沒底兒,紙質泛黃,書邊已經破損卷曲得像花瓣兒,但我一眼認出上面是規整的宋體字,這是真正的書法啊,我如獲至寶。唉,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雞鴨鵝對我敬而遠之,哥哥們認為我腦子有病,土狗和鄰居們懷疑我是小偷,媽媽限制我的行動,在經歷這一切之后,我覺得普天下知我者,唯老哥哥也!
從此,我的書法課開始走上正軌。老哥哥仍然經常到窗下指導我。每寫一頁,我都遞出窗口給老哥哥點評。老哥哥也總是認真地舉到眼前,對著燈影,歪著頭,正過來、倒過去地欣賞一番,然后說:寫得好!寫得比以前好多啦!這讓我信心日增。媽媽總有忙不完的家務,進進出出看到我們一老一少隔窗把一張破紙遞來遞去只是笑笑,懶得理我們。在媽媽看來,我與老哥哥現在的舉止比前幾日揭鄰居家的春聯鬧得雞飛狗跳的行為相比,顯得稍微正常并且令人欣慰多啦!
暑假快結束的時候,我感覺自己書法的進步極有可能已經因為量變而引發質變,就連媽媽也做出某種程度的肯定。秋雨連綿的時節,柴草都受了潮,媽媽就用我寫過字的紙來引火燒灶,她一邊點火一邊說:這倆字的確比以前寫得端正一些了!但我是將信將疑的,盡管媽媽也能識文斷字,但她仍然屬于識字的村婦,跟老哥哥是不能相比的。換作古代,老哥哥至少是村里秀才一級的人物,中舉人也說不定,中進士也是有可能的。可惜啊,造化弄人,滿腹才學的老哥哥淪落到與騾子為伍。天氣轉涼,快到關窗季節的時候,我又一次把寫好的字兒遞出窗外,那個我期待已久的時刻終于來了,老哥哥這次鑒賞作品的時間明顯增加,他正看,倒看,翻來覆去地看,最后肯定地點點頭說:寫得好!這字兒快趕上老鼎了!
老鼎啊?哈哈!老鼎!你也有今天?!
當然,那時的我骨子里仍然是一個低調內斂的少年,盡管在隨后的時間里我的毛筆和硬筆書法得到各科老師的普遍肯定,但我仍然沒有沾沾自喜,我覺得那個成功的時刻已經開始向我招手。我準備參加全國硬筆書法大賽來驗證我的書法水平。說起來,這次參賽還是與老哥哥有關。當時家里能寫字的作業本幾乎被我用光,我練字的紙快要沒了。我把擔憂告訴了老哥哥,老哥哥說有我呢。第二天,老哥哥就偷偷地從窗口遞進一卷舊報紙,這真是雪中送炭啊!我知道,老哥哥的兒子在鎮上的水利站工作,那是個少有的吃公家飯的地方,只是沒想到那地方還訂了這么多的報紙!報紙紙張夠大,更重要的是,報紙的吸墨能力遠遠好于我平時用的作業本,這讓我如虎添翼,頓時感到字里行間有風蜿蜒穿行。
我清楚地記得在那幾天后,老哥哥又送來一張報紙,單獨的一張,有一面甚至已經泛黃發脆,他說:你看看,還有這張。就是在這張報紙上,我看到全國硬筆書法大賽的啟事。我決定悄悄地進行,當然潛意識里我是準備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在寫廢小半刀信紙之后,我終于選出一幅自己最滿意的硬筆書法作品,然后又在寫廢六個信封之后寫出一個自己最滿意的信封,當我把作品投入小鎮郵局邊上那個綠色郵筒時,我甚至覺得勝利已經在向我招手。
我的自信不是沒來由的,我盼星星盼月亮一樣,終于在幾個月后的次年春天收到一個厚厚的牛皮紙大信封。這所鄉村中學幾乎沒有學生收到信件的事情發生,況且,那個信封右下角印著全國硬筆書法大賽的紅字。我把信封抱在懷里,一路狂奔,直奔到一個沒人的地方,我才悄悄地打開信封:果然!哈哈!我獲獎了!證書是一張折疊的印刷精美的硬紙卡,凸印著龐中華的字,打開之后上面赫然寫著我的名字和“優勝獎”的字樣。信封里還有厚達四十多頁的一本獲獎名單,嘿嘿。我慢慢地找,像查字典一樣,終于在“S”打頭的那一頁里找到了我的名字!這是我的名字第一次被印刷在某本書上,不是手寫的,不是蠟紙刻的,是真正的活字印刷,還帶著油墨的香味呢!
當時暮色已沉,我壓抑著一顆狂跳的心,一路往家里飛奔,準備歸巢的鳥、準備上架的雞、準備回窩的狗再次因我而騷亂起來,有條笨笨的半大狗可能以為發生什么有趣的事情,竟跟著我一起狂奔。回家扔下書包后,我轉身就往老哥哥家跑,但老哥哥竟然不在家,騾子也不在家,那輛大車也不在家。他家人告訴我老哥哥接了一個遠活兒,送一車秫秸到縣城,現在還沒回來呢。他們看到我神情異常,著急地問我怎么啦?我忍著淚水搖搖頭,我不能告訴他們書法得獎的事兒,這事我不能跟別人分享。回家后,媽媽也察覺到我的異樣,再三追問。我輕描淡寫地告訴她:我的書法作品獲獎了,我想把證書拿給老哥哥看。媽媽先是驚喜,后是詫異,她說:你給他看什么?你老哥哥是個文盲啊!三哥也冒充文化人,陰陽怪氣地跟著說:他斗大的字兒認識不到一升!
不不不!這我是絕對不能相信的!
老哥哥把那張登著啟事的報紙單獨給我,他不去點明那上面的啟事,是讓我自己決斷?或者避免我參加比賽但未獲獎的尷尬?老哥哥關于人情世故的智慧豈是一般俗人所能理解的?媽媽每天忙于家務,肯定是不了解具體情況的,而三哥,則必是妒忌我的成就。那天晚上,媽媽燒的是肥肉粉條白菜燉豆腐,滿滿的半鍋,管夠,然而我卻食之無味。哥哥們一邊吃一邊笑我,滿嘴流油。我把眼眶里的淚水忍住,我決定不再理睬他們。
后來,把消息告訴老哥哥的是媽媽,她說老哥哥當時很激動,拿著那張獲獎證書翻來覆去地看,說:這孩子總有一天會成為一個書法家的。在隨后到來的暑假里,我很少練字了,我得籌措讀高中的學雜費。我帶著蛇皮袋和綁著鐵鉤的竹竿去尋訪村里村外的每一棵國槐,把國槐上沒有開花的花苞采下來,曬干,這叫作槐米,可以賣給鎮上的收購站。晚上有時在窗前寫字,老哥哥一如往常地來,我像往常一樣遞給他看,老哥哥也仍然是翻來覆去地端詳,點頭,稱贊不已。那張獲獎證書夾在獲獎名冊里,名冊就在桌面下的抽屜里。詭異的是我們竟然一次都沒有提到獲獎的事,仿佛那件事從來沒有發生一樣,直到我三年后離開老家。
老鼎在上個月去世了,而老哥哥早已去世多年。
離開老家多年以后的我,至今也沒能成為書法家,也知道自己的書法水平跟當年的老鼎著實差了老大一截。現在的我很少寫字,盡管書房里收藏著端硯、宣紙、徽墨,也有一大摞的碑帖可以臨。至于毛筆,也有滿滿的一筒,還有朋友送的鑲著角質的善璉湖筆,一直放在精致的禮盒里,但我很少寫字了。我似乎再也找不到老哥哥那樣的書法老師了,雖然、可能、也許老哥哥真的并不識字兒。
看到那些文房四寶時,我就想起老哥哥,還有他的騾子。老哥哥負著手,騾子低著頭,一人一騾,慢慢地往河邊走,四十多年前緋紅的夕陽給所有的回憶鍍上一層金色的光。
(責任編輯 劉月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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