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子建關注著哈爾濱這一都市中平凡人的生存百態,以充滿溫情的筆法書寫了都市中的人與物,多層次、多角度地展現人物生命中的微末小事和悲歡離合。小說延續了遲子建一貫的創作風格,溫情的關懷貫穿作品始終。小說中的人物都試圖去超越現實苦難,在人性善良的光輝中去追尋生活的美好。同時,遲子建也在小說中再次審視了城鄉文明,追尋現代文明的出路。
一、溫情的苦難現實書寫
陳曉明曾說,“苦難在文學藝術表現的情感類型中,從來就占據優先的等級,它包含著人類精神所有的堅實力量??嚯y是一種總體性的情感,最終極的價值關懷,說到底它就是人類歷史和生活的本質。”對于現實苦難的書寫構成了《煙火漫卷》的主旋律,遲子建以其現實的視角、溫情的筆調深入描繪著哈爾濱這座城市中人物的真實生活狀態,生動刻畫其愛與恨、貧與富,著力揭露人物日常生活背后隱藏的內容。
遲子建用大量的筆墨去描繪這座充滿歷史與文化底蘊的城市的真實面貌,以及這座城市中各異的人生。小說的主人公劉建國幾乎一直生活在哈爾濱,城中各類人物都在為生活奔波,也都面臨著生活中的各種苦難。劉建國一生沒有娶妻生子,他傾盡半生只為尋找丟失的孩子——銅錘,以及曾經無意間傷害過的武鳴。劉建國的人生幾乎定格在丟失銅錘的灰暗清晨和傷害武鳴的悲涼黑夜,遲子建在劉建國日復一日的尋找中,在無限的希望與失望中敘寫他生活的苦難。小說中劉建國的哥哥劉光復亦生活在現實的苦難之中。晚年的劉光復身患絕癥,本就身處苦難之中,再加上妻子的離開和兒女的疏遠,更是增加了劉光復的痛苦與不幸。但是遲子建沒有止步于書寫他們現實的苦難,而是以自己獨特的溫情表現了他們悲痛背后的別樣意義。對于劉建國而言,雖然他一生都在尋找銅錘,但這份尋找其實已經變成了他對于自我苦難的一種排解,無盡失望的背后同時也蘊含著未知的新的希望。當小說中許多人都逐漸變成利己主義者時,劉光復卻并沒有隨波逐流,他努力地追尋著生命的價值與意義。他無時無刻不惦念他生活的這片土地,記得自己曾經的熱愛、辛勤與努力,即使在生命的盡頭,他仍然渴望拍攝東北工業發展史的紀錄片,這份渴望幾乎變成了他心中堅定的信仰,成為他消解病痛的途徑。透過劉建國、劉光復兄弟倆的人生,我們不難發現,遲子建企圖向人們傳遞苦難背后的力量,在苦難經歷中不斷磨煉,收獲成長的力量,讓生命煥發出更加蓬勃的生機,讓人生如歌漫卷。
遲子建始終堅持對辛酸生活的溫情表達,她對于現實苦難的著力敘寫,不是為了無限渲染苦難帶來的悲與痛,而是企圖透過苦難現實用溫情之光喚起人們生與愛的希望。當下的文學作品熱衷于聚焦社會現實,特別是關注現實中的苦難與不幸,但往往過于犀利和冷峻,常常忽視溫情。現實苦難與溫情人性的割裂是當下文學的一大問題,也是眾多作家難以避免的“怪圈”。事實上,現實中的苦難與不幸正需要溫情的力量,方能生機勃發。當許多作家致力于書寫苦難時,遲子建卻追逐著人性的溫情微光,正如她自己在書中寫道:“悲傷和苦難之上,從不缺乏人性的陽光。”
二、溫情的人性之善詮釋
中華文化源遠流長,自古以來學界對于人性善惡的問題就爭論不休。以孔子為代表的“性善說”,認為“人之初,性本善”;荀子提出“性惡論”,主張“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老莊支持自然人性論。面對這一問題,遲子建有著她自己獨到的理解,她不單純地認為人性本惡或者人性本善。她不否認惡的存在,但她總認為惡的產生是有原因的,不是憑空而生,并且惡可以轉化為善。另一方面,遲子建堅信人性有著更多善的方面,即使存在惡,也可以通過善去感化、去轉變。
在小說《煙火漫卷》中,黃娥這一人物的塑造就充分體現著遲子建對人性之善戰勝惡的溫情書寫。黃娥是一個十分復雜的人物,她不是一個純善之人,她有著惡的一面。丈夫盧木頭莫名“失蹤”,而真相正與黃娥有關。從丈夫“失蹤”這一方面來看,黃娥無疑是惡的。但是黃娥又有著善良、純真、樸實的一面,當她和劉建國一起開“愛心護送”車時,她總是給劉建國煲湯,感謝他對于她們母子的幫助。正因如此,遲子建并沒有直接批判黃娥,而是讓黃娥自己意識到其惡的一面,在尋夫的過程中一步步地進行自我懺悔。這樣的溫情處理方式正是因為遲子建內心堅信人性之善的轉化作用,她希望通過人的內心道德約束與自省,進而使那些“惡人”認識到自己的惡,并將惡轉換為善。黃娥的轉變不僅僅依靠她自己性本善的力量,還有著他人之善的幫助。小說中劉建國、翁子安等人的出現,使得黃娥發現自己對人世間還存有留戀,喚起她生的欲望。正是因為翁子安對她溫暖的關愛和細致的呵護,以及劉建國等人對她暖心的照顧與幫助,人性之善的溫暖光輝重新照亮了黃娥人生的道路,所以黃娥最后選擇繼續活下去,重新回到原來的生活地——七碼頭,去陪伴兒子雜拌兒和去世的丈夫。
小說中還有很多人性之善的溫情書寫。遲子建以其溫暖的筆觸,給了丟失兒子的劉建國無盡的關懷,劉建國身邊的人用他們的善良照亮著他的陰影,謝普蓮娜對他一直很照顧,并沒有因為銅錘的丟失而一直責怪他;哥哥劉光復也沒有因為他是日本遺孤而厭惡他,相反,他一直守口如瓶隱瞞真相,害怕劉建國知道自己的身世后痛苦不安。同時,劉建國也用他被喚起的人性之善溫暖著其他人。他盡心盡力地做好“愛心護送”這一工作,為眾多病人帶去溫情和光明,他在護送途中負責敬業、熱情善良,使得無數病友記得他的好,許多人點名要坐他的車。劉建國在中年時終于正視了自己的惡,希望盡力彌補自己曾經犯下的過錯,他回到當初犯錯的湖邊,尋找那個男孩,決定用他人生剩下的時光陪伴精神失常的武鳴,為自己贖罪。除了正面描寫人性之善,遲子建也會從反面書寫人性之善。通過翁子安舅舅的事情,道出人其實是存有良心的,也側面反襯出人性善良的一面。翁子安舅舅可以永遠不說出孩子被偷一事,因為并無人知道他的所作所為,但他在生命的最后還是選擇向劉建國坦白真相,反映了人內心深處還是善良的,人性之善難以違背。可見,人性的善良具有莫大的溫暖作用,可以使人從惡轉善。評論家李建軍認為,“缺乏對小說中人物的尊重和同情,乃是當代中國小說的一個嚴重而普遍的問題。”我們可以看出,遲子建給予了小說中的人物足夠的溫情和關懷,也正是因為遲子建的這份真切溫情,才讓她的小說散發著人性之善的光輝,充滿著無限溫情的書寫,照耀著書中的人物,也溫暖著每一位讀者。
三、溫情的城鄉文明審視
進入21世紀,世界在積極快速地向現代化、城市化邁進,社會的方方面面都發生著巨大的變化。中國也不例外,改革開放以來,國家城市化進程快速發展,中國和世界許多國家一樣走向了愛德華·格萊澤口中的“城市的勝利”。人們的思想觀念、價值理念也發生了深刻的變化。但在這樣的現代文明環境下仍然存在著諸多問題,劉小楓認為:“從形態面觀之,現代現象是人類有‘史’以來在社會的政治—經濟制度、知識理念體系和個體—群體心性結構及其相應的文化制度方面發生的全方位秩序轉型”。因此,城鄉文明之間的沖突也備受當代文壇作家們的關注與重視。
小說《煙火漫卷》中“城市文明與鄉村傳統文化價值的沖突”“農民的生存狀態和生命價值”正是遲子建關注的問題。黃娥的種種行為就顯示出了城鄉文化價值之間的矛盾,在思想、價值觀、行為等諸多方面的沖突。黃娥從七碼頭來到哈爾濱,她幾十年的生活習慣使得她慣于讓一點利給顧客,她認為這是實惠真誠的行為,是應該的。但是,黃娥卻為此屢次被商家辭退,因為她這樣的思維方式顯然違背了現代城市的思維方式。顯而易見,來自農村的黃娥更多地具有鄉村社會中的思維特征,注重人與人之間的感情,相對忽視經濟利益,但城里卻是現代社會商業化市場化的思維模式,講究規矩和利益。黃娥的這一行為直接反映出城市化進程中城鄉之間存在的矛盾現象。
在小說《煙火漫卷》中,像黃娥這樣的人還有很多,這類處在城鄉“中間地帶”的群體,雖然他們的身體已從鄉村來到城市,但積年累月的鄉村思維模式使他們在精神上難以快速地融入城市生活,造成了“身在城中,思在鄉中”的尷尬局面。從黃娥的身上,我們可以清晰地洞察出這類處于城鄉“中間地帶”人的行為觀念模式。他們一方面保留著鄉村社會中原有的特性,另一方面又渴望快速融入城市生活,但是曾經的那些思想已經在他們的頭腦里深深扎根,一時之間難以更新換代;但城市中的新思想新文明又時時刻刻排斥著那些鄉村的舊思想舊文明,所以這種矛盾就使得這類人在城鄉角色的轉換中不斷碰撞。小說中不只黃娥一人,還有從不同地方來到榆櫻院的小劉、大秦、小米等等,他們都是處在城鄉角色轉換困境中的人。其實,不論是城市的現代化文明,還是鄉村的舊有文明,都各有利弊、優缺,不能簡單地一概而論。正如黃娥因為讓利于客丟了工作,卻又因堅韌固執、吃苦耐勞的品性不斷能找到新的工作。遲子建也深知這一點,所以她在對城鄉文明審視的過程中,沒有過分批駁或偏袒誰,而是以溫情的筆觸、客觀的姿態去冷靜思考,正面描繪城鄉的不同卻不作評價,遲子建試圖以客觀現實的書寫去激發讀者內心的思考,思考在社會日益現代化的發展與城市化不斷推進的時代,城鄉文明之間的種種矛盾與沖突,以及這些矛盾沖突的出路何在?!俺鞘信c鄉村是一個有機體,只有二者可持續發展,才能相互支撐?!逼鋵崒Υ鞘泻袜l村,二元對立是不可取的,城鄉應該融合發展,努力構建新型城鄉一體化關系,實現鄉村重塑和城市重構,以真正的現代性、文明性為城鄉共同的追求目標,遲子建也正是希望城市和鄉村能夠相互支撐走向更加美好的未來?!稛熁鹇怼分羞t子建通過自己溫情的審視與反思,讓讀者在領略城鄉不同風貌、體會城鄉不同生活的過程中,加深了對現代化進程中城鄉發展未來的思索。
四、結語
《煙火漫卷》是一部聚焦當下城市群眾生活的長篇小說。在這篇小說中,遲子建延續了她一貫的創作特色,將獨特的人文溫情滲入創作,書寫現實生活百態,從不同的角度展現這座城市,以及那些在現實中掙扎卻又篤定堅實的平凡人物。在現實書寫方面,遲子建以她細膩的日常生活描繪,生動形象地再現出現實中的苦難;在人物的塑造上,她融入特有的溫情關懷,著力刻畫現實生活中人性的善良溫暖;在現代文明的審視與反思中,遲子建以她溫暖而又現實的視角,展開了對于現代城鄉矛盾沖突的深思和考量。在這些溫情書寫地相互交織中,遲子建完成了對哈爾濱這座城市人與事的現實書寫,并流露出對人性善良溫暖的深深呼喚和對城鄉文明矛盾的深深反思,從而使《煙火漫卷》中塑寫的人事物既有深刻的現實感,又有細膩的溫情感和反思的責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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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周芮冰,女,碩士研究生,江蘇海洋大學文法學院,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
(責任編輯 劉冬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