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悅然


摘 要:本文基于互動交際視角,探討了“大X的”結構在勸說性話語中的表現,分析了該結構在“時間-行為”情理關聯下的勸說會話功能及語言偏好。通過自然語料分析發現,“大X的”結構不僅體現了緩和、協商的勸說性話語特征,同時具有強化情理訴諸、提升話語協商性的作用。“大X的”結構在不同的勸說性話語類型中體現出不同的語言偏好,主要用于情理勸阻的勸說性話語構建。本文擬為漢語勸說研究提供新的視角,以期對勸說互動研究有所啟發。
關鍵詞:勸說性話語;“大X的”;互動交際
互動視角下,勸說是一個動態的過程。我們將用緩和的方式化解交際主體間的立場差異而引發的話語稱為“勸說性話語”。在交際目的的作用下,交際主體一方因不認同另一方的立場表達(如行為、觀點、態度、認知等),而有意使用緩和的語言表達,試圖影響聽者的立場,以使交際雙方立場趨同,具體表現為訴諸情理或事理的、帶有指令性的、意在改變對方既有立場的緩和性話語。
勸說性話語具有“情理性”“緩和性”“協商性”“可轉換性”四種特征。情理性,指勸說方通過訴諸情理或事理的話語來影響被勸說方的立場;緩和性,指交際主體間采用緩和的語用策略以避免將立場差異升級為立場對立[1];協商性,指交際主體間通過調整話語和語用策略賦予對方話語構建的選擇余地,同時關注立場差異協商過程而非會話最終結果;可轉換性,指交際主體間的會話角色通過特定的話語表達相互轉化,以表達說話人對己方立場的維護。
在互動視角下,勸說性話語的分類基于勸說意圖、話語驅動類型和話語驅動方式三個維度。首先,根據勸說意圖,將勸說性話語分為勸行話語和勸阻話語。其次,根據話語驅動類型,將勸行話語分為情理勸行和事理勸行,將勸阻話語分為情理勸阻和事理勸阻。再次,根據話語驅動方式,情理勸行話語細分為正向肯定勸行和反向修正勸行,事理勸行話語細分為順應肯定勸行和違悖糾正勸行;情理勸阻話語細分為正向否定勸阻和反向制止勸阻,事理勸阻話語細分為順應否定勸阻和違悖風險勸阻。這樣,通過這三個維度,勸說性話語被明確分為八個具體類型。
“大X的”在“時間—行為”情理下,可以驅動命令、商量、要求、禁止、斥責、抱怨等會話行為。[2]除上述會話行為外,勸說也是該結構驅動的典型會話行為之一。本文聚焦情理驅動的勸說性話語,探索基于“時間—行為”情理關聯,“大X的”結構在勸說性話語中的會話互動功能及語言形式偏好。
本文語料有兩類來源:一是電視劇劇本和臺詞轉寫,如《我的前半生》《情滿四合院》《正陽門下小女人》等;二是北京大學中國語言學研究中心(CCL)現代漢語語料庫。
一、“大X的”研究的多維透視:耙梳、新探與話語實踐
自20世紀90年代起,學界對現代漢語口語中常見的“大X的”結構進行了廣泛探討。該結構的表述方式多樣,包括“大+時間詞(的)”“大+NP(的)”“大+時間名詞+的”“大……的”及“大X的”等,差異在于進入結構的成分表述與“的”字的隱現。高順全和浦叢叢認為“大+時間詞+的”結構是近代漢語“大+時間詞”短語后附“的”以后進一步發展的結果。“的”在句法上是狀態形容詞后綴,作用是把“大+時間詞”提升為一個獨立的小句,具有表達功能。[3]李先銀指出該結構加“的”是交際需要促動的,“的”的功能是強化對判斷結構的確認。[4]因此,“的”在此結構中不可或缺。
除時間名詞外,動詞等表時間范疇的非名詞也可進入該結構,表身份、職務等的非時間名詞亦可。然而,表人物身份地位的“大+指人名詞(+的)”和“大+職務名詞(+的)”規約化程度存疑[5],且涉及復雜的社會因素,其勸說功能并非完全依賴結構本身。因此,本文將職務、指人名詞及表示距離的“老遠”等詞匯排除在外,以專注于核心結構的研究。
本文將該結構表述為“大X(表時間范疇)的”(下文仍簡寫為“大X的”),主要基于以下三點考量:首先,“大”和“的”作為該結構的基本構成要件,對于構成完整的表達至關重要,不可或缺;其次,表時間范疇的“X”能夠涵蓋時間名詞以及表時間范疇的動詞性成分;最后,為了明確界定研究范圍,我們排除了可以進入該結構但表其他范疇的詞語,以確保研究的聚焦性和深度。
(一)既往研究耙梳
宋玉柱最早關注到了“大X的”這一結構,認為“大”作為區別詞,其意義在于強調“X”(如節日)的重要性或特殊性。[6]沈陽認為“大”所修飾的并非僅限于特殊或重要的時間,還受中國傳統農業勞作的社會認知習慣影響,強調休息或適宜休息的時間。[7]項開喜從認知語言學視角出發,認為此結構具備標記言談話語中突顯性成分的功能。[8]李韻與楊文全從隱喻角度剖析了“大”的語法化特征,指出當“X”為時間名詞時,它所指稱的時間必須是某一范疇中最具突顯性的或在言者觀念中具有某種典型特征。[9]吳長安對前人的研究進行了全面總結,認為該結構是自明清以來的固定格式,兼具形容詞和副詞功能。[10]余光武等人從語用預設角度指出,“X”能激活相關語用預設,包括常規和非常規預設,后者尤其體現言者的個性化認知傾向。[11]徐邦俊則進一步指出,隨著社會發展,更多“X”進入該結構,且其凸顯的語義特征作為后續話語的語用預設,顯示言者的主觀情態。[12]
前人研究多聚焦于該結構的構成要件和“X”本身的屬性,而對交際互動因素在表達過程中的影響疏于探討。近十年來,研究逐漸轉向對結構的意義及語用功能的探討,其在交際互動中的表現引起了互動語言學領域的關注。
(二)互動視角下“大X的”新探
李先銀在互動視角下構建了情理驅動的話語模型,完善了“情理關聯”理論,并將情理關聯分為“時間—行為”的情理關聯、“身份—行為”的情理關聯和“行為—行為”的情理關聯等。“時間—行為”的情理關聯是指時間與人類行為的關聯性穩定固化后形成的情理,即在社會規約或個人約束中,“什么時間應該從事什么樣的行為”[13]。
“大X的”結構蘊含的正是這樣一種“時間—行為”的情理關聯。當言者使用“大X的”來構建話語時,話語就蘊含著在“X”的時間,應該有什么樣的行為。受社會變動的影響,這種情理關聯具有動態性,在“大X的”結構中具體體現為“X”成員的不斷擴展。
我們認同李先銀指出的“大X的”在“時間—行為”情理下驅動的各類會話行為,通過語料考察,我們發現勸說也是該結構驅動的典型會話行為之一。此外,我們對李先銀文中的部分用例體現的會話行為有著不同認識。文中用例執行的會話行為很多只是勸說會話行為訴諸情理的方式,本質上驅動的是勸說會話行為。以下是李先銀在文中基于情理驅動歸納的“大X的”話語模式用例(見表1)。[14]
我們嘗試將用例中的“大X的”結構刪除,對比前后是否存在形式—語義、會話行為和語氣等方面的差別。
例1 “本王沒有看法,趁著人齊,好好聚聚,樂一樂吧。”(要求/商量)
例2 “行了,別苦著個臉,不值當。”(禁止/命令)
例3 “哎呀,媽,你快去睡覺吧,你光著大腿披著件毛衣干嗎呢……”(不滿)
例4 “你怎么招呼不打就沖進來了?你嚇死我了……”(責怪/斥責)
通過對比發現,去掉“大X的”結構之后,似乎并不影響會話行為的實施,但例1執行商量會話行為的傾向性變得模糊,例2增加了執行命令會話行為的傾向性,例3和例4對負面情感的宣泄強度提升。可見,“大X的”結構具有提升話語協商性、增強話語緩和性、避免話語表達出強硬或不容置疑的態度的作用。因此,我們認為在“時間—行為”的情理關聯下,“大X的”結構驅動的核心會話行為是勸說。
(三)“大X的”在勸說性話語中的實踐
在勸說互動中,言者常常會使用這樣的話語來勸說聽者實施或放棄某種行為或態度。
例5 ?(一行人到賀涵的家中討論羅子君的離婚官司事宜)
(白光坐下來就打開了放在桌上的啤酒)
羅子群:你大白天的,喝什么啤酒啊?你大白天的。
白光:擱這兒不就讓人喝的嗎,這喝酒還分。(《我的前半生》)
我們對收集到的勸說性話語片段進行檢索,發現包含“大X的”結構的片段共24例,其中參與勸說者構建勸說性話語的有15例。進入該結構的“X”有:過年(7例)、清早(3例)、白天(1例)、冬天(1例)、夏天(1例)、年三十(1例)、早晨(1例)。由于本文考察的是“時間—行為”情理關聯下的“大X的”,我們統計了“大X的”參與的情理驅動下的勸說話語(見表2)。
從勸說話語類型來看,“時間—行為”情理關聯下的“大X的”驅動的勸阻話語占80%,勸行話語僅占20%;從情理驅動方式來看,“大X的”在正向否定勸阻和反向制止勸阻中都起到重要作用。可見,“大X的”在勸說話語中主要用于情理勸阻話語的構建。
二、“大X的”在勸說性話語中的表現
(一)“大X的”在勸說性話語中的會話互動功能
1. 勸說引發語
在勸說性話語中,“大X的”大多位于勸說引發語的位置。一般出現在話輪的起始或中間位置,而非末尾。“大X的”之后伴隨勸說者的情理性訴諸,即被勸說者的行為在勸說者立場中的合理表達,這在四種勸說驅動方式中都適用。
例6 正向肯定勸行
(長久以來,許大茂在院里的行事作風和為人品行頗受詬病。)
(許大茂跪在母親和院里的長輩面前懺悔)
傻柱:得嘞,兄弟,行了就起來吧,起來吧……
何雨水:就是就是,大過年的就該高興。(《情滿四合院》)
例7 反向修正勸行
(陳雪茹在電話中被告知貨物運達俄羅斯后無人接貨)
陳雪茹:“什么,你們還沒出來……那二十節車皮里全都是食品,這大夏天的在車站臺上擱上個七八天,那都得變質,最多推遲兩天。”(《正陽門下小女人》)
例8 正向否定勸阻
(寡婦秦淮茹偷偷從單位食堂往家帶飯被李廠長看到)
李廠長:拿出來,秦淮茹,你要是不拿出來,你信不信我讓保衛科的查辦你?
秦淮茹:“大過年的,您哪能啊。再說我不一直都特尊敬您嗎,這我替我愛人來接班兒,不也是您安排的嗎!”(《情滿四合院》)
例9 反向制止勸阻
(賀永強因女兒評價別人比自己好而跟女兒生氣)
賀永強:反了是吧,反了是不是,敢去你三姨家,一輩子別回來。
徐慧芝:“行了,大清早的跟孩子們較什么勁哪。你是先吃啊,還是和孩子們一塊吃。”(《正陽門下小女人》)
2. 勸說后擴展
在會話結構中,“大X的”有時也會出現在勸說后擴展,一般是對勸說會話的負面評價,表達言者對會話過程的不滿或抱怨。在勸說后擴展序列中,通常在“大X的”前加上用于指示前述事件總體的指示代詞“這”,充當“勸說—應答”相鄰對的最小后擴展。最小后擴展又稱為“結束序列的第三位置”(SCT—sequence-closing third),其功能在于表達相鄰對后件對前件作了充分的回應。[15]“這+大X的”結構體現出預示序列結束,且不啟動新序列的會話互動功能。
例10
徐慧芝:行了,大清早的跟孩子們較什么勁哪……
賀永強:我先吃,吃完了我給小賣部進貨呢。
徐慧芝:好,那你回屋等著去,饅頭馬上就好。
賀永強:這一大早晨的。(《正陽門下小女人》)
例11
侯魁: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甭生氣了……
理兒:這大清早的真討厭,刷牙洗臉吧。(《正陽門下小女人》)
“大X的”一般不出現在勸說引發語的話輪末尾,因為它后續常伴隨勸說者的情理性訴諸。但當勸說引發語的話輪中包含完整的勸說話輪時,可以在句尾重復使用“大X的”結構。其語用功能在于強化言者的情理性訴諸,會話互動功能類似于勸說后擴展。
例12
羅子群:你大白天的,喝什么啤酒啊?你大白天的。
白光:擱這兒不就讓人喝的嗎,這喝酒還分。
薛甄珠:丟人現眼的東西,我跟你講。(《我的前半生》)
例12中,羅子群因白光喝酒的行為違反情理,故對其實施反向制止勸阻。在完成勸說引發語話輪的構建后,羅子群在結尾處又補充了一個“大白天的”。除了增強情理訴諸外,在羅子群看來,不需要白光給予言語上的回應,預示勸說會話已經結束。后續話輪是薛甄珠借題發揮將矛盾升級為沖突性話語。
(二)“大X的”在勸說性話語中的語言形式偏好
1. 勸阻話語中的語言偏好
“大X的”用以構建勸阻話語的語言形式有A式和B式兩種。正向否定勸阻傾向于使用A式,反向制止勸阻傾向于使用B式。
A式:“大X的,否定句。”或“否定句,大X的,情理訴諸。”否定句中常用否定副詞有:“不要”“別”“不許”等。
例13 “你別去了,今兒大過年的,院里離不開你呀。”(《情滿四合院》)
例14 “解放,我跟你說,大過年的不許打人。”(《情滿四合院》)
B式:“大X的,反問句。”反問句常用形式有:“V什么?”“何必V?”“干嗎……”“……是不是?”等。
例15 “不是,這大年三十的,你這找不痛快是不是啊?”(《情滿四合院》)
例16 “你呀。一大清早的。何必跟自己女兒發這么大火呢。”(《北京人在紐約》)
2. 勸行話語中的語言偏好
“大X的”用以構建勸行話語的語言形式有C式和D式兩種。正向肯定勸行傾向于使用C式,反向修正勸行傾向于使用D式。
C式:“大X的就該VP。”見例(6)。
D式:“大X的+情理訴諸,祈使句。”見例(7)。
三、結語
勸說研究作為傳統且充滿生機的課題,正在信息社會的多領域應用中展現出深刻意義。面對溝通需求、社會協調、商業營銷及政治決策等多重挑戰,勸說互動發揮著不可或缺的作用。言語行為理論的局限要求我們重新審視勸說性話語,在互動視角下進行界定、分類,并挖掘其語言形式與會話功能的深層內涵。
本文以“情理”為線索,探討“大X的”結構在勸說性話語中的表現,揭示其在互動中的勸說功能與語言形式偏好。然而,勸說互動研究的一系列問題仍需我們深入探索和解答,如勸說性話語的會話組織框架、規約化的語言形式與話語標記的探究,以及勸說應答語話輪的構建,等等。本文旨在為此領域的研究開啟新的探索之路,期待未來研究能進一步拓寬對于勸說互動的理解與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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