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剛
布羅茨基讓它來到我們中間
尋找騎手,但在另一首詩中
他說火正熄滅,火已熄滅
一如你能聽見的——念詩的人面孔模糊
而草原從來不會嘲笑這些——
引頸嘶鳴的馬,酩酊的心
把傳說和童話混為一談的草尖上的
風,突如其來的愛情的表白
馬群涌動的時刻,蹄音踐踏
遠方的胸口,長尾橫掃洗衣機里的
思想。騎手消失的生活
懷念脫穎而出,草原的
高速公路上,汽車贏得機械的勝利
黑馬卻以空空的背部譏諷了
現在——40英寸的屏幕
足夠虛擬的躁動從過去抵達未來
哈默先生,感謝您買下了一幅油畫
并在恰當的時間,恰當的地點
贈送給恰當的人物——
凹處流水,高處人家,圍堰之地
田疇縱橫已逾千年:這里
是亞洲,是中國,是江蘇,是蘇州
是昆山;這里是周莊
雙橋的家鄉,一個在地圖上
不易尋找的地方:這里是水鄉的
局部歲月,頑強地拒絕著
“變是不變”的哲學
這里是美的事實,期待發現
哈默先生,請接受周莊似水盛情的致敬吧
或許,生活在這里的居民
您一個也不認識,但他們
不會忘記,在一幅油畫的命運中
一個美國人賦予周莊的傳奇色彩——
在恰當的時間,恰當的
地點,面對恰當的人物
中國的東西被還給了深閨般的中國
什么是背井離鄉?
大海現身之前,青藏高原的
積雪,親吻了理想
什么是浩浩蕩蕩?
鄭和的船隊,潮汐的演唱會
一只小螃蟹的遠征軍
什么是孤芳自賞?
淤泥里活著的愛
朝向浪頭的腳印逼退隱喻
什么是悔其少作?
貝殼的尋人啟事
晚風領取的月亮的贈品
什么是落日條款?
詩人寫過的隨筆,考古學家
沉船上挖掘大地的波浪
海寧的朋友帶我去參觀
詩人故居——干河街40號
一幢濤聲依舊的建筑
朋友在鏤空的窗前打電話
我躲到門口吸煙;夕陽
像徐志摩的詩句一樣照了過來
主人坐過的椅子溢出
潮聲;主人用過的梳妝臺
余溫猶在,眉如木紋
唉,一個英年早逝的詩人
怎么也不會想到,他的臥室
花十塊錢就能隨意出入
我曾在他的喪命之處
立過一塊懷念之碑
現在,我在他命名的眉軒
和當地朋友討論愛情的
色差——才子生如秋葉
若無緋聞該多么黯淡啊
干河街40號:陸女士對號入座
林小姐沒有來過這里
她給出的答案是不置可否
東林小學的畢業生考入蘇州的
中學;考入北京的大學;和相愛的人
乘著同一條船去英國,去法國
然后乘船回國,遷徙于昆明
寫《冷屋隨筆》;輾轉湖南
寫《談藝錄》;在淪陷的上海寫《圍城》
在無錫的北方寫《宋詞選注》
和《管錐編》,過“摻沙子”的生活
堅辭歐洲的勛章;生病,做手術
刻畫方鴻漸的人,未必喜歡方鴻漸
以自己名字命名的昔日住所
未必是住所的主人和使用者——
舊居和故居,長著同一張面孔
有人錙銖必較;有人卻說,雞蛋好吃
就行了,多余的熱情令人討厭
傲慢的醫院試圖在法庭上澆滅爭議
老房子的故事太多了,月亮
居然在運河里清洗手上的霉斑
玻璃幕墻折射錢繩武堂的記憶
最好的答案,總是來自別人的
口吻:知識分子曾在干校住進自己蓋的房子
程門立雪的主角,東林書院的
始作俑者,已經去世多年
洛學還活著,閩學還活著
書院舊跡還活著,還在接待參觀者
我,一個不甚合格的讀書人
跟著收費的導游在依庸堂上聆聽風聲
雨聲、讀書聲,沒見過楊時
也沒有見過顧憲成和高攀龍
幸存的風,對幸存的樹木懷著
難言的好感;幸存的書院
幸存的書院晚年,對流行
充滿了改朝換代和悔其少作的憐憫
兩個孩子在著名的石牌坊下
捉迷藏——原來游戲還有這樣一種玩法
一個,故意大聲暴露自己
一個,始終假裝看不見他
但歷史似乎并不想從孩子身上
獲得啟發,像古老的書院
變身景區,人們以為生命需要慰藉
其實是分等級的旅游收取門票
暮春,黃昏,一個戴墨鏡的身影
逆著人群獨行(生活失明了
命運在繼續),漸漸暗下來的
運河,上升為書院的背景和故居的證詞
高速公路上的車輛呼嘯而過
并不影響山東的月亮安靜而羞澀地
照著黃河流過的梁鄒平原。
夜宿黛溪山莊,有人鼾聲如雷
有人輾轉反側,想起了
梁漱溟——此時
這個倔強、高壽、目光犀利的老頭兒
鄉村建設運動的發起人和實踐者
寫下《人心與人性》的
思想家,用下嘴唇咬住上嘴唇的
世紀鴻儒,就在黛溪山莊的不遠處
冷冷地望著燈火輝煌的人間
懷揣一顆與雅量對質的心——
遺憾的是,這一夜
有人鼾聲如雷,有人
輾轉反側,卻不見一個身影向他
走近,哪怕以月下散步的名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