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芹
一直樂呵呵的老李,這幾天突然鎖起了眉頭,有件事讓他覺得心煩,上班時也沒有了往日的精氣神。這不,上井之后,老李和工友們在浴室洗完澡后,就一個人坐在長條凳上愣神。
“老李,走嘍,回家啦!”
“哦,好,你們先走吧,我歇會兒。”老李隨意地沖工友們擺了擺手。
歇了半晌,老李走出浴室,礦里的小路上已經沒有人了,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空曠而又安靜的夜里,顯得格外孤寂。雖已是陽春三月,但夜里仍舊很冷,一陣風吹來,他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老李慢吞吞地走到家門口時,突然頓住了腳,他想:反正回家也睡不了安生覺,不如不回去,干脆去休息室對付一晚吧。想到這,他轉身往回走,腦海中又浮現出了和兒子爭執的一幕。
“你想造反?”他“啪”的一聲拍著桌子猛地站起來,那一下傾注了他所有的力氣,直到現在,手掌還隱隱在疼。
他記得當時兒子是怕了的,只一味地央求:“爸,你就答應了行不,我們礦上很多人都報名了,再說,名單已經交上去了。”
兒子一直很聽話,很省心,可這一回竟然瞞著他報名去公司在山西建設的新煤礦。山西啊,兒子什么時候去過那么遠的地方,而且那里條件又不好,關鍵是一年到頭還見不了幾面,他怎么舍得。妻子也說,不能心軟,心軟了,兒子就得吃苦。
“不管咋樣,我是不會同意你去的,你要是不聽我的,你就別認我這個爹。”臨出門時,他丟下這句話,兒子一臉愕然,眼眶里泛起了水霧。
他平時是慢性子,不急不躁的,唯獨這件事上,他發了大火,兒子顯然被嚇住了。這樣也好,他不敢不聽我的話了。老李想,可不知為什么,他心里仍覺得堵得慌呢。
推開休息室的門,老李走了進去,里面也冷清清的,他從口袋里掏出香煙,抽出一根,剛想點著,忽然想起礦上有禁煙的規定,又悻悻地放了回去。
“爸,現在形勢和你們那會不一樣了,我們現在應該積極響應公司號召,走出去發展。守在家門口,我能有什么出息。你不知道,我以前的同學,很多成績不如我的,人家現在都比我混得好。”一靜下來,兒子的話又響在耳邊。他知道兒子的話有道理,可孩子畢竟太年輕,太理想主義,外面哪是那么好混的。
“喲,老李,咋沒回家?”一個熟悉的聲音,拉回了老李的思緒。他抬頭一看,隊里的張書記笑著進了休息室。
“張書記,這么晚了你咋還……”他有些尷尬地站了起來,搓了搓手,一時之間竟不知該說些啥。
“我今天值班,到處轉轉。”張書記說著,走到老李身邊坐了下來,老李又坐下。
“這下班不回去,家里人不擔心嗎?”
“沒,沒事,這個點他們都睡了。”老李有點心虛地低下頭。
“家里沒啥事吧?看你今天心不在焉的。”
“沒,沒……啥事。”老李支支吾吾地說,隨后是一陣沉默,老李能感覺到張書記似乎在套他的話。
“是不是為兒子去山西的事?”老李猛地一抬頭,吃驚地看著張書記,看到了對方關切的眼神。
“我家慶子也報名了。”張書記心平氣和地說道。
“啊!”老李激動地一下站了起來。“你答應了?”
“為啥不答應?”張書記正視著老李。
“你咋能舍得……”老李囁嚅著說。
“老李啊,孩子們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追求,是好事。老話說得好,樹挪死,人挪活。就現在這個形勢,孩子們出去比待在家里強,早出去比晚出去強!”
“可外面多苦!”老李一想到這點,心就揪得疼。
“老李,想想咱們這一輩子,有沒有一種苦,讓你回憶起來卻覺得甜。”
老李怔住了。他想起了自己剛進煤礦的時候,年輕氣盛什么臟活累活都能干,什么困難挑戰都不怯,渾身好像有使不完的勁。有一次,為了攻克一個大斷層,他和工友們連續在井下奮戰了四十個小時,沒有一個人叫苦叫累。現在,回憶起那段歲月,他真的不覺得苦,滿心里都是幸福與自豪。
“老李,孩子們有他們要走的路,我們當父母的,能一直陪著他們嗎?總要撒開手,讓他們自己走。你該尊重孩子的決定。”
張書記的話讓老李沉默了,他開始意識到,張書記說得對,在當前公司的煤炭資源日益減少的形勢下,他們年輕的一輩是應該出去闖一闖。我啊,看來是跟不上趟了。想到這,他輕輕地嘆了口氣。
“走,一起回家吧,外面有人等我們呢。”張書記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誰啊,你不是值班嗎?”老李疑惑地看著張書記。
“我這個值班可是你兒子給安排的。”他說著笑呵呵地走出了休息室。
“什么,這混小子,大半夜的……”話還沒有說完,老李忽然想起了什么,趕緊從口袋里掏出調成靜音的手機,有好幾個未接電話和幾條短信,都是兒子的。他撫摸著手機屏幕,心里暖暖的,眼眶里有什么東西想涌出來。他胡亂抹了抹眼睛,深吸一口氣,走了出去。
夜,依然是靜悄悄的,偶有風吹過,吹動樹葉沙沙作響。老李腳步輕快地行走在礦里的小路上,向著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