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女
初見畫家汪輝得感謝同學陶陶的介紹。
國慶期間,汪輝先生一行五人去涇縣的宣紙廠參觀,途經旌德。陶陶獲此消息,便提出帶他們去旌德縣猴形灣摘桃(十月桃),約上了我這個回老家探親的同學。
我們都知道,汪輝是安徽省美術家協會會員、新安花鳥畫研究會會長、安徽省黃賓虹畫院黃山分院特聘畫家、歙縣美術家協會展覽部主任、黃賓虹紀念館簽約畫家、職業畫家,他是安徽歙縣人,字逸之,號晏如齋主。他的作品入編《中國當代書畫藝術博覽》《當代安徽書畫家暨工藝美術師》等多部大型專業藝術辭典。
我是一位不懂書畫但對書畫抱有敬畏之心的人。我欣賞一幅畫作全靠直覺,沒有任何專業技術層面的分析。也許正因如此,我或許能夠看見畫作之外畫家想表達的東西。其實解讀是誤讀的開始,好在畫家汪輝并不在意,也許被解讀也有快感,哪怕冒著被誤讀的風險。
翻開《安徽美術家》(2016年特刊汪輝中國畫作品),首先映入我眼簾的是一幅《小院無塵人跡靜》,畫面從右到左依次可見菊花、竹葉、石堆、草地和三只毛絨絨的小雞仔,落款處題詩四句。乍一看畫,我的目光就被鎖定在三只小雞仔上,一叢花、一口井、幾枝竹葉、三兩石塊,勾勒出小雞仔們活動的場景。三只小雞仔頭頂一點朱磦,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間那只飛跳起來的小雞,張大了嘴,仿佛是在草叢里意外地發現了一只蚯蚓;右邊的一只小雞死死地盯著草叢看,不過它表現得更加低調、專注;左邊離它們稍遠處的小雞做出一個循聲望去的動作,有點蒙蒙的,不知就里。順著畫面展開想象,我似乎看見了左邊的小雞聽見叫聲后迅速地跑過來奪食,而當它趕到的時候,蚯蚓已被右側那只低調的小雞搶了先,而第一時間發現食物的小雞依然在飛跳著、叫喚著,只是不再驚喜,只有滿腹的委屈、抱怨和傷心……蚯蚓并不在畫中,而觀者分明是因賞畫而“看見”了。或許,留白是所有藝術種類里最高明的技巧吧!它實現了“最好的藝術作品是由創作者和觀賞者共同完成的”理念,也很好地調動了觀賞者參與作品表達的積極主動性,從而達到更深層次的共鳴,并豐富了藝術作品的內涵。
《遠水碧千里》是一幅勾起我無限鄉愁的作品,也是畫家自己比較偏愛但又不知去向的一幅畫。孔乙己曾云,讀書人竊書不算偷。愛畫之人悄悄拿走一幅畫是不是也不能算偷呢?!有人愿意默默地保存你的作品,其實也是一種福氣。幸好還有照片,讓我能夠在這幅畫里回歸故鄉。
黃昏時分,一位游子回歸故里,或是乘舟而歸,或是踩踏著青石板而來。近旁的河流一碧千里,是游子曾經遠游的路途;遠處的粉墻黛瓦被夕陽輕輕籠罩,是游子夢里的家。抬眼望去,暮色四起,連鳥雀都知道夜歸。微風中飄來陣陣柴火香,令游子陶醉,令游子振奮,不知不覺加快了行走的步伐。
依山傍水,陋室小院,寂靜空曠,是許多人夢想的世外桃源。而在皖南,這樣的村落隨處可見。居住在這樣的地方其實是需要智慧和勇氣的。交通不便、網絡不通,是很多現代人無法接受的。更何況在大雪封山的冬夜,偶爾會躥出一只饑餓的狼,吃掉農家院子里的雞鴨鵝豬。最恐怖的是,第二天早晨醒來,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會看見片片鮮紅的血跡,和殘缺不全的家禽家畜的尸體……
因此,很多山里的孩子選擇了遠方的生活。只是,離開故鄉的生活并不能讓他們真正獲得滿足,因為年邁的父母依然居住在深山老林處,日日在黃昏時分,倚門喚兒歸。于是,回家又成了游子一生的功課。只是斗轉星移,人世滄桑,那個夢里的故鄉終究是再也回不去了,直到某一天回到故鄉,“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意境是這幅《遠水碧千里》讓我最喜歡的地方。遠山近水、叢林飛鳥、枯藤老樹、輕舟小路,尤其是河灘處安詳停泊的輕舟,讓我聯想到遠在異國他鄉的游子。何處可安身?此處可安心。
《墨花棲禽》投射出畫家成長的心路歷程。畫面很直觀地體現了不對稱之美。左側繁花似錦,代表過去;右側藤枝虬勁,象征未來。一只鳥站在畫面的中間,深情地回望過往,有眷念,有憂傷,還有一份對過往的評判。一個回眸的眼神并不代表沉迷過往,因為從它站立枝頭的姿勢可以看出它終究還是要轉過頭來,直面未來。未來依然有繁花,只是未來更多是蒼勁有力的枝條,這些枝條才是生命之根本。年輕的時候,有的是時間、精力,似乎總有耗不盡的熱情。人到中年則完全不同,記憶力下降、體力不支,就連情感也變得清淡,于是越來越清醒地領悟到生命之有限,于是開始有選擇地做一些事或拒絕一些事,那些錦上添花但與個體生命無關之事便不再理會,于是生命呈現出深沉、強勁而又蓬勃的一面。
和所有的藝術創作一樣,畫家在作畫的時候通常關注更多的謀篇布局、內容形式,以及個體在創作過程中的感受,至于畫面之外投射出的思想、情感和意義都是作品渾然天成的,這恰恰是作品的精髓所在——不粉飾、不雕琢,更不強求。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樣子。
畫作是一個人靈魂的裸露。畫山描水,點花染草,每一次落筆都不相同,每一次落筆又都相同——不同的是畫面,相同的是畫面背后潛藏的“我”。唯有將一個人的靈魂帶入畫中,畫作才有了溫度、有了生命,才會在凡塵俗世中落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