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
為盲者畫像
初夏只剩下一長一短的呼吸
短促的是你,握筆的手有些顫抖
從未被人如此
目不轉睛盯住
悠長的是盲者,面目平靜
無數笑容簇擁著的平靜
仿佛下一秒你將恩賜光明
每一筆都那么認真,每一筆
都是敗筆。無論如何,你抓不住
一位盲者的景深。自始至終
他沒看一眼畫布
世界全部的聲音都曾雕塑
生命的殘缺,只相信此刻的完美
夕照從他肩頭飛落你手上。良久
把幾滴亞麻籽油調進顏料
將兩個圓形高光
點在瞳仁的右上角
無論何處 我都是他鄉人
究竟懷念什么
墓園里,杉樹側柏那么擁擠
瓦松失怙,梔子葉上空心的露珠
掌紋已被時代拉直,常常迷路于
塵埃般的呼嘯
不必與對岸青山討論陡峭
傍晚菜地和我頭頂
都遺傳狗尾巴草
一生都在橫穿自己
沿途路標、牌匾和廣告詞
不足以雕琢靈魂
是誰帶來了這個他鄉人
我是自己的鄉親
拿好帽子
有時像一朵云,在山頂或山腰
一只鳥從一棵樹
飛往更高一棵樹。跟果實有關
也可能與疼痛有關
有時像一盞燈
一些欲望朝下燃燒
微弱的,虛弱的,虛幻的光
跟風無關,與我的怯懦無關
和旁邊坐著的人無關
有時像一把木瓢。我更喜歡
這個比喻。從頭上取下
向一個人或一群人鞠躬
不一定從中舀出笑意
更可能在掩藏
胸口突然的崩潰
還能像什么呢
一頂帽子而已。當我站在
自己旁邊,不顯得兩手空空
蟬? ? 聲
蟬聲是有色度的
它一叫,天空越來越藍
然后逐漸變灰
有時,聲音突然拔高
赤橙青紫,濺滿天際
蟬聲是有幅度的
從一棵柳樹開始,漸漸遼闊
林邊草地、小河、山坡
都被快速覆蓋
覺得很多地方不必去
蟬聲是有角度的
并未屬意山坡、小河、草地
和它附著的一小塊樹皮
甚至飛來的麻雀
某一個人的若有所思
不是沒有聽眾
它不在乎有沒有
蟬聲是有長度的
不管黑暗中忍耐多久
地上只活兩個月,只做一件事
我因此原諒自己
敘? ?事
那天中午,老界嶺上
紅樺、黃櫨、青岡、麻櫟
簇擁著,相互洇染,相互感染
又各不相讓,一個比一個
更熱烈地朝陽光鼓掌
像感恩一樣
它們從山腳一口氣跑到山頂
仿佛趕赴一場盛會
看著看著,就忍不住起身
我還是忍住了。今早,一陣風
畫布突然卷起。露出黑色巖石
像久遠記憶擦洗之后的痕跡
河邊的石頭上
這條河有多長,我是知道的
一再向自己發問
只因從來沒看過它的終點嗎
越來越不愿攀爬高山
它絲毫沒有縮短
仰望星空的距離
喜歡坐在河邊的石頭上
似乎只有它才能收納我的陰影
光明恩賜的陰影
多么柔軟
使我像一只螞蟻
用細細的觸須,為星空
撣去傍晚撐疼世界的蟬鳴
責任編輯 王子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