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須承認,我是一個經常使用“意念回復”,也偶爾發起“幽靈社交”的罪人。動筆之前,我翻了一下最近的微信聊天記錄,想看看究竟有多少我僅僅在心里默默回復過的信息,又有多少因為我猝不及防地消失而戛然終止的對話。有多少呢?一個我不敢說出的數字。
為什么不敢說呢?為了寫這篇文章,我以“意念回復”作為關鍵詞在網上亂翻,沒想到在許多人心中它是那么罪孽深重:情感的冷暴力、人性的扭曲、道德的淪喪……看得我后背發涼,不得不對它重新審視。
翻查“意念回復”的釋義,它指看到消息后下意識用意念回復了對方,并誤以為自己已經打字回復了。其中有兩個關鍵詞:“下意識”和“誤以為”,因此每當發現自己又一次意念回復,我請對方首先原諒的都是我的記性很差。當然,多少也有些性格因素在其中作祟。簡單歸納一下常用意念回復的信息就很清楚了:以我的日常工作來說,作為一名文化記者,我的采訪以文學領域為主,因此收到的絕大部分工作微信都是關于新書的信息和采訪意向的問詢。這太容易讓人意念回復了!當一段小作文飛來,以吊足胃口的方式介紹完一本書,最終落在:你有興趣讀讀/采訪嗎?十有七八我會覺得有興趣讀讀——當然,前提是閱讀這段小作文的過程沒有被其他事情切斷。這很容易被猜到,因此事情通常還不等我回復就自動向下推進,要么對方會提出寄書給我,要么微信里瞬間就飛來一個Word文檔,里面是些更具體的資料和一個小說開頭之類可以試讀。
如果是后者,手機屏幕前的我大概率會點著頭,在心里甚至嘴上說出一聲“好呀”,然后就點開文檔讀起來。接下來就麻煩了,在收到一個文檔的同時擁有一段可以認真讀完它的時間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啊!接著,事情就走向了兩種可能,一是讀著讀著,我不得不被別的事情打斷;二是讀著讀著,我會忍不住循著文檔中的信息查起資料來,最終被別的事情打斷。這樣一來,真正的回復可能就會出現在幾天以后。要么對方沒有放棄,要么是我在其他地方又看到了那本書或是那位朋友的信息。最氣人的是,這樣的狀況一旦發生,我的第一反應常常是:哎,那件事怎么沒有下文了,那本書我怎么還沒收到之類。翻回對話框才發現,我的那聲“好呀”早就去風中飄了。
從我個人的情況出發,意念回復的發生通常就是這樣:一是在手忙腳亂中迅速點開了信息,又更迅速地被周遭洶涌而來的其他信息淹沒。二是認真地讀了信息,想更慎重地回復,不過需要一些時間考慮,就像在嘈雜的地方接了電話,第一反應會對對方說:稍等,我找個安靜的地方給你打過去。而面對一條微信,這句話常常只是說給自己聽了。

有人認為,意念回復是人們對不斷加速的社交邏輯進行的反抗,是一種出于自我保護而制造出的短暫抽離——有時反抗的對象比較具象,比如當你下班回家收到領導的微信,被要求迅速完成某項臨時提出的工作指示,意念中回復的“我已經下班了”和沒有發送出去的“嗯嗯”就是對老板、對“996”乃至“007”的反抗。有時反抗的對象比較抽象,抽象到你并不覺得自己在反抗,你不過是想喘口氣,拖延一會兒,而拖延本身又被認為就是對生活不斷加速的反抗。
聽起來,意念回復也可以看作一種披著消極外衣的積極?被意念回復的人肯定不這么想。或者說,當你發現自己意念回復了別人而懷揣負罪感時,也許覺得這樣的推論有點兒道理,但當你被別人意念回復時,只會覺得這些說辭是在放屁。在意念回復領域,其實很少有人沒有同時扮演過受害者和施害者。我當然也不例外。
參與籌辦單位的一場活動時,我遇到了一個雨季航班一樣的溝通對象——和他說話,經常會遭遇行李已經托運但航班延遲的情緒,你不知道什么時候會接到起飛的通知。微信發出后,他從不會立即回復。起初我想,作息有時差?那就換著時間發:早上的信息沒回,沒睡醒吧?中午的信息沒回,睡午覺呢?晚上的信息也不回……兩天沒回,這個人不會……好吧,一旦他回復,我簡直興奮得大叫,走在路上也要立即定住,以便抓住這團轉瞬即逝的迷霧。因為很快,真的,很快他就會消失的!很多時候,他一旦出現,事情的推進就勢如破竹,然后,當進度條飛速地推進到85%、86%……88%的時候,死機。人不見了。我一遍遍地安慰自己,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我還因此學到了一個新名詞,叫“幽靈社交”,表示“在沒有任何解釋的情況下,突然切斷所有交流,或者結束與某個人的關系”。作為“ghost”一詞新增的釋義,它在2016年被正式收入了《牛津詞典》,據說,美國方言協會還曾預測它會成為當年的年度詞匯。它通常發生在網絡中,但也正越來越多地出現在現實里。很多人把這個詞理解成“情感關系中的冷暴力”,因為溝通的突然中斷似乎總是帶有一種懲罰的意味。因此,遇到“幽靈社交”的人也往往會產生很大的心理創傷。
多數時間里,我們遇到的“幽靈社交”不會是關系的真正切斷,而只是中斷,幽靈飄走又飄回來,發生在每一次意念回復之后。誰都有可能像在不經意間就被外星人帶走,也基本都能被送回來,只是時間長短不同。我們有太多且越來越多的事情需要得到即時回復,但得到即時回復真的是檢驗真誠和被重視的唯一標準嗎?有時預感到自己或對方很可能就要變成“幽靈”,我就會趕緊求救:能不能打個電話,咱們長話短說。
最后,謹以此文向長期忍受我意念回復的朋友們致歉,這正是我認領這個題目的私心和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