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策劃一個展覽的時候,如何去梳理藝術家之間的聯系,以及這件事情本身與展覽的概念又是什么關系,是我在這次策展中主要攻克的問題。我們看到的業內很多展覽,往往是策展人有了一個概念,然后對這個概念進行一定的研究和調查,看看是否已經有類似的展覽存在,如果有的話還可以做什么補充或者是新的建設,如果沒有的話,又應該去尋找什么樣的藝術家,再把藝術家像填空一般放進展覽。我和一辰一致認為,這并非我們擅長和喜歡的做法,一則我們不是科班出身的策展人,沒有那么豐富的藝術史、藝術管理的背景;二則我們生活在各自的藝術社群當中,我們是藝術家的一分子,自然有不同的觀察角度和體驗,我們想把這一點著重強調出來。

很幸運的是,在做方案展之前,作為集美·阿爾勒影像策展人獎的項目組成部分,會不定期地舉辦大師班講座,邀請業內著名的策展人分享,我們聽的第一期是巫鴻老師的講座。他提到在策劃“位移:三峽大壩與中國當代藝術”展覽時,策劃展覽的初衷,是因為當時在整個社會環境中,三峽工程是一個被廣泛討論的議題,而他觀察到周圍的藝術家,尤其是幾位以當代藝術為主要創作手段的藝術家,都在以三峽工程為主要研究對象。
這給我們帶來了很大的啟發,因為它解決了一個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并非我們先有對于某個議題的研究,或者是先選擇了一些藝術家,而是我們感知到一個模糊主題的存在,而這個主題也牽動了許多藝術家的創作。那么,我們要做的就是選擇這些藝術家,并將他們之間的聯系梳理出來,最終確認這個把它們聯系在一起的東西是什么。我在這里用了“確認”這個詞,是因為這個主題并不是最后才出現的,而是在最開始的時候,就已經大概感知到了,例如,我在前文所說的“火”“技術”“精神”,只是最后通過藝術家們的作品和聯系去確認。這像是兩條路徑,但他們最終會碰到一起。
在我們選的8位藝術家中,我梳理的方式最初先按照藝術家作品中所構建的空間來進行分類,首先是兩組貼近自然、恰巧都來源于沙漠地帶的作品,華裔藝術家王凝慧(AliceWang)的《角錐體和拋物線II》中的拍攝對象是坐落在自然中的巨大幾何體——代表角錐體的瑪雅金字塔與代表拋物線的射電望遠鏡,但它們指向外太空。來自美國的亞歷克斯·特納(AlexTurner)的《盲河》聚焦的是美墨邊境的索諾蘭沙漠以及在此出沒的人類和其他生命。而來自紐約的瑪格麗·杜贊特(MagaliDuzant)則聚焦在城市空間,她以地鐵線路為主干,沿路以與通靈術相關的地點為線索,關注的是“另一個層面”的紐約。西班牙藝術家尤里安·金塔納斯(YurianQuintanas)關注到更為個人的生活的空間,甚至為自己制定了“只能在自己居住的空間范圍內拍攝”的規則。前捷克·斯洛伐克出生的藝術家尤瑟夫·科瓦奇(JosefKovac)的作品《尋找謝爾蓋》發生在他虛構的一個9歲蘇聯男孩的臥室中,但因為是在夢境里,他的空間又可以輻射到萬里之外的太空中。華裔藝術家徐維靜(VivianXu)關注的空間就更加微小,她的《皮系列》研究的是皮膚上的微電流,通過改變電流的接收和頻率,就能感受異類生物的感受。顧桃的作品《薩滿地圖2:在路上》是一種更為抽象的空間——薩滿,將薩滿作為溝通天地萬物的媒介。宋兮的一組對應作品《仰望星空》和《歡樂頌》再把空間帶回到星辰大海,與最開始的王凝慧的作品遙相呼應。

梳理好每位藝術家的空間之后,他們之間的關系就清晰可見,這是一種從宏觀到微觀,再回歸到宏觀的收尾串聯的關系,這也與我所認知的宇宙觀相呼應——人即宇宙。
同時,通過這個展覽我們也梳理了這些焦慮的源頭,三年的疫情,讓每個人改變了很多生活的習慣:喜歡做一年計劃、三年計劃的人,變得害怕計劃生活,也許第二天想要去做的事情,會因為被隔離在家而全部打破;不知道如何與人群打交道,因為三年里我們被減少了物理層面與人碰面的機會,被迫開始熟悉各種軟件,甚至更依賴于社交軟件上的世界……當疫情結束,一切又恢復正常的時候,AI技術出現了,各種地震、山火等自然災害隨時爆發……仿佛一夜之間,很多人便面臨了失業,以及大家對生活中發生的任何超乎尋常的改變都不再驚奇。這個世界還會發生什么改變?我們要如何繼續眼前的生活?這讓人想到了電影《啟示》中最后的片段,瑪雅文明通過祭祀大量屠殺原始部落族人,來安撫那些貴族與市民,而男主角——其中一個部族之人,通過重重阻礙拯救了自己的家人,企圖重建日常生活的時候,卻發現新文明——哥倫比亞探索新大陸的船和炮火已經駛入。
這到底是什么啟示?知道現在發生的一切,曾經已經發生,會給我們帶來什么樣的啟示?還是說,不管我們現在在做什么,都毫無意義,都即將被新的技術和人類所毀滅和取代嗎?如果不是,那我們應該怎么辦?我們應該去向何方?如果像神話中所說,人類是因為火(技術)而變得強大,那為什么在技術日益強大的現在,人卻變得更脆弱和迷茫?
在給每位藝術家發的采訪提綱中,問題包含了對各自生活環境、具體作品的創作背景、創作動機、靈感、困境以及他們所采用的媒介的調研。我們發現很多藝術家都提到了類似的困境,他們焦慮于社交媒體的使用,焦慮于時間、金錢等資源的有限,而這是每一個時代的人共同面臨的類似的焦慮。他們也在作品中回應了這種宿命般的無力感,并且試圖去捕捉這些在背后無形推動我們生活的力量。正如看不見的電使得電燈亮了起來,不可見的重力使得蘋果從樹上掉下來,“可見的東西是被不可見的力量推動的”,在我的筆記本里寫了這么一句感想。
這種“不可見的力量”就是我們當中的“火”,一種驅動力,不管它源自哪個方向,去向哪個方向,它可以是愛,也可以是恨,是感情,是情懷,也可以是能量,是思維,是意識,是記憶,是權力,是信念,也是信仰……尤里安說:“它們是我們頭腦中的事物,情感、感覺和詩意存在于每個物體中。”它不僅僅在頭腦中,還在心里,在身體里,而這一股火推動著人不斷向前,外化的體現就是那些不斷延伸和強化人類軀體的“技術”。它同樣還可以是已經被我們忽視的事物,正因為它們的“不可見”,伴隨著科學、科技的發展而被逐漸拋棄,卻在近年來又興起的各種古老智慧中體現。
人們對于不確定的未來有著非常確定而具體的疑問,而他們尋求答案的方式就是訴諸超自然力量。關于愛、工作、去向何方等問題的答案對應的是水晶球的光環、手掌上的紋路、塔羅牌上的圖案和數字。就如同在顧桃的作品中所出現的薩滿,依舊是我國少數民族地區的人民在遇到險厄之時求助的對象,他們借由自己的軀體和敏銳的感知力去溝通天地、人和萬物,但隨著鄂倫春族最后一個女薩滿的離世,我們離這樣的“精神世界”也越來越遠,但精神真的是和技術背道而馳的嗎?在王凝慧的作品中,可以看到從古至今與外太空溝通的巨大幾何體始終與幾何、數學脫不開關系,或者說,幾何、數學等科學基礎其實是人類在不斷探索不可見力量的道路中總結出來的規律。在過于強調邏輯和理性的語境下,事物的發生似乎必須得遵守因果定律,然而心理學家卡爾·榮格提出共時性原理,兩個或多個事物的同時發生看似毫無因果,但它們之間卻隱含著某一種聯系。就如同尤瑟夫的作品中,遠在外太空中的宇航員被迫留駐無法返回,和9歲男孩的噩夢以及那些銷聲匿跡的蘇聯人之間有什么聯系呢?冷戰時期的地緣政治和蘇聯的宇宙主義之間又有什么聯系呢?不得不提,在王凝慧的早期采訪中,也提到過蘇聯的宇宙主義,而在瑪格麗的作品中,出現了蘇聯發明的光環相機。在這8位冥冥之中選擇的藝術家中,也存在著這樣看不見的關聯。宋兮的調侃更起到了一種畫龍點睛、四兩撥千斤的作用,那個讓星星(生命)消失的看不見的力量,竟然是最簡單的技術,加上人類的主觀能動性。雖然我們并不期待單純通過展覽去提供一個答案或解決方案,但可以借由每一個藝術家去追尋和捕捉這些不可見的力量,換一種方式和角度去看待我們正在面臨的困境。
在梳理好藝術家與不可見力量(也就是“火”)之間的關系后,每位藝術家與他們所使用的媒介之間的關系就成為我們下一個重點。我們邀請的藝術家背景也都十分豐富,除了影像藝術家的身份之外,他們還有生物學背景、計算機背景、環境保護科學的背景……因此,在展覽呈現上,不僅僅有經典攝影作品的呈現,也會發揮我們作為藝術家的創意:有視頻、投影和影像裝置,我們會在方案展中加入討論會,邀請哲學研究者、心理學家等跨界學者就展覽的主題進行討論,最后討論的內容也會被我們加入最終的展覽呈現當中。同時,我們還發起一個公開招募,邀請在地藝術創作者一同就主題進行創作,這個展覽也會具有持續的生命力,在每一個展出的地方都能夠生長出新鮮的枝葉。
在確定了這些之后,我們開始設計展陳和主視覺……
由于篇幅過長,詳情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