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存貨動態質押質物具有流動性且以共同占有為公示方式,較之傳統質押模式具有顯著靈活性優勢,但也蘊含權利沖突風險。除正常設立存貨動態質押權外,善意取得規則也可適用于因無權處分設定質權等擔保物權或所有權的情形,受讓人若為專業信貸機構或其他商事主體,則其注意義務更高,“善意”的認定標準較普通民事主體更為嚴格。案外人異議之訴中,判斷是否足以排除強制執行,應當綜合考慮申請強制執行人與案外人享有的實體性權益,以及雙方的利益衡平。案外人享有的存貨動態質押權原則上不得排除申請強制執行人金錢債權的強制執行,除非此時強制執行會大幅減損存貨價值;案外人享有的所有權與申請強制執行人的存貨動態質押權對抗時,優先保護合理信賴權利外觀公示一方的利益,喪失利益的一方可以基于基礎關系尋求內部救濟。
關鍵詞:存貨動態質押 強制執行 質押監管 善意取得 案外人異議之訴
一、問題的提出
存貨動態質押是供應鏈金融交易的主要形態,相較于傳統質押在質權設立和擔保品管理方面具有顯著優勢,達到了用供應鏈金融盤活資金,同時用資金拉動供應鏈物流的效果。正是因為存貨動態質押中大宗存貨一般不移轉標的物實體占有,存貨動態質押權以共同占有作為公示方式,且在質押監管期間質物具有流動性,導致質押期間容易形成多種權利并存的現象。涉及存貨動態質押的權利沖突在強制執行環節表現尤甚,主要表現為存貨質押權人作為案外人請求排除普通金錢債權人/ 有擔保債權人申請的強制執行,以及存貨真實所有權人/ 交易第三人作為案外人請求排除存貨動態質押權人申請的強制執行。
《全國法院民商事審判工作會議紀要》(法〔2019〕254 號)第119 條規定,法院審理執行異議之訴案件時,一般應當就案外人對執行標的物“是否享有權利”“享有什么樣的權利”“權利是否足以排除強制執行”進行判斷。對于前兩者應在實體法層面確定權利是否設立及其性質如何,目前學界對于一般情形下存貨動態質押權如何設立已有較多討論。但是較少考慮到存貨質押權善意取得以及質押期間其他權利的設立標準問題。僅根據占有這一權利外觀難以判斷其背后的權利類型,出質人可能以其不享有所有權的存貨出質,質押期間質權人和監管人也可能無權處分存貨,因此需要明確善意取得的適用情形及善意的判斷標準。學界對于“權利是否足以排除強制執行”這一要件的判斷存在較大爭議,有觀點認為應判斷申請強制執行人與案外人實體性權益對抗效力,也有觀點認為雙方權益對抗發生在申請強制執行人程序性利益與案外人的實體性權益之間。理論爭議均致力于化解權益沖突,分歧在于申請強制執行人享有的權益及其對抗效力取決于其實體法權益還是程序性利益,根本原因在于民事實體法與民事程序法對于權益沖突化解存在差異。基于此,本文主要圍繞存貨動態質押運行機制的特殊性及理論實踐爭議,對案外人異議之訴中各方享有權利的判斷標準以及對抗效力展開討論分析。
二、涉存貨動態質押案外人異議之訴權利沖突現狀
供應鏈金融背景下存貨動態質押呈現出流動性、自償性等特點,且有監管人深度參與,存貨動態質押較之傳統靜態擔保模式具有顯著優勢的同時也蘊含潛在風險。分析供應鏈金融存貨動態質押運作規律及司法裁判現狀,是解決案外人異議之訴中權利判定及對抗效力的實踐基礎。
(一)供應鏈金融背景下存貨動態質押的特殊性及風險
供應鏈金融主要依托產業供應鏈運營,是一種集物流運作、商業運作和金融管理于一體的管理行為和過程。它將貿易中的買賣雙方、第三方物流以及金融機構緊密聯系在一起,使得“物流、商流、信息流、資金流”有效融通,實現了用供應鏈金融盤活資金,同時用資金拉動供應鏈物流的作用。存貨質押融資作為供應鏈金融典型業務模式之一,主要發生在運營階段,用于盤活在途物資及產品庫存占用的沉淀資金,最大限度發揮存貨的使用效率。金融機構在考慮是否給企業融資以及授信額度時,不單純以企業的規模和實力作為參考因素,而更側重考量企業真實的貿易背景和交易行為,對企業“現金—存貨—應收賬款—現金”經營循環的過程進行評估。企業擁有的存貨等價值決定其借款額度的高低。存貨動態質押較之傳統靜態質押具有如下特殊之處:
其一,擔保存貨呈現出較強的流動性(liquidity)。一方面,對于出質人而言,質押期間存貨仍可流動,這使其正常經營活動不受影響;另一方面,對于質權人而言,質物的流動性越好,在借款人違約時質物的變價效果就越好。存貨必須變價才可以換回現金以償還債務,因此存貨的市場性(marketability)越好,其作為擔保品的價值也就越高。其二,在擔保存貨流動的基礎上,存貨動態質押也具有自償性(selfliquidating)。存貨動態質押基于企業真實的貿易背景,出質人可以借出售庫存或者客戶付款部分償還債務。質權人為降低自身風險,會監控企業的經營循環,將企業商品交易中的預付款、應收賬款等回款作為第一還款來源,這使得企業的借款與當前的資本需求保持一致。其三,監管人在存貨動態質押中發揮重要作用。存貨動態質押監管人會對擔保存貨進行不間斷地占有、控制,做到質物控制和質權公示。質押監管貫穿存貨動態質押的全過程,借助監管人的專業優勢,既能夠確保在供應鏈金融正常運轉的情況下,質權人能夠通過出質人的增值收益來獲得受償,又能在出質人不能清償債務時,質權人依靠存貨的變價來優先受償。
供應鏈背景下的存貨動態質押較之傳統抵押、質押等擔保模式具有顯著優勢,但是也存在權利沖突風險。存貨既是價值載體也是風險載體,質押期間質物循環流動,容易導致質權的反復滅失、設立,與此同時,第三人也可能取得對流出存貨的所有權;存貨融資擔保的自償性主要體現在質權人關注借款企業的經營循環,以存貨交易的回款作為第一還款來源,因此在存貨被他人主張強制執行時,質權人權益可能受損;質押監管作為存貨動態質押的核心環節,若質押監管人存在疏忽保管不善,也會引發其他權利設立的風險。質押監管過程中不規范操作引發的風險也會延續至執行環節。金融機構的債權如果不能得到及時實現,將可能會引發金融系統性風險,危害金融穩定和安全。若供應鏈金融中的風險不能得到妥善規制,金融機構為防止其自身承擔最終風險,很可能會提高融資的成本,這不利于營商環境的優化。因此,存貨動態質押的流動性、自償性以及第三方質押監管的特殊性導致易發生權利沖突問題,應當結合供應鏈金融運作邏輯和存貨動態質押的特殊性,預防并化解涉存貨動態質押案外人異議之訴中的權利沖突問題。
(二)涉存貨動態質押案外人異議之訴案例樣態
根據存貨動態質押中申請強制執行人與案外人之間基礎權益的對抗關系,涉存貨動態質押案外人異議之訴主要分為三種類型:其一,質權與普通金錢債權之間的對抗。一般而言,普通金錢債權人申請強制執行不影響擔保物權人的優先受償權。但在強制執行有礙于以占有標的物為成立要件的質權的優先受償權時,質權人可以提起案外人異議之訴以保障自己權利的實現,比如在“中國工商銀行股份有限公司靈石支行等與蘇州市天健物資有限公司案外人執行異議之訴案”中,法院認為質權人對變賣的煤炭價款享有優先受償權,其停止強制執行的請求應予支持。其二,在存貨動態質押權設立時,因質權人和監管人未對質物的權屬、品質、種類盡到審查義務而形成的質權與所有權對抗沖突。比如,在“張家港誠信木業貿易有限公司與交通銀行股份有限公司無錫分行案外人執行異議之訴案”中,法院認為約定質物被他物替代,而他物所有權歸案外人。質權人未對質物的品質盡到合理的審查注意義務,放任出質人以與合同約定不符的他物來冒充質物,因此質權未設立,案外人以其對質物的所有權足以排除強制執行;在“北大荒糧食集團有限公司濟寧分公司、山東魯海典當有限公司等案外人執行異議之訴”中,法院認為出質人以不享有所有權之物出質,但是其具有占有外觀且并未告知質權人其是為他人保管該物,質權人善意取得質權,故質權設立,對于原所有權人的異議不予支持。其三,在質押監管期間,因質物具有流動性且存貨動態質押以占有作為公示方式的特殊性,在監管人未完全履行職責時,可能會出現質物被重復質押或者被交易第三人取得所有權,由此導致權利沖突。比如“中國東方資產管理公司南京辦事處與南通東鑫重工發展有限公司等案外人執行異議之訴一案”中,法院認為,質押期間后順位質權人將質物出賣給第三人,但是第三人并不符合善意取得所有權的構成要件,因此第三人對涉案財產不享有排除強制執行的民事權益。
通過分析司法裁判案例發現如下爭議性問題:在權利判定層面,其一,質權設立及公示的標準為何?普通債權人在發生賒銷或者借款關系時,可能也對出質人的生產經營狀況進行了評估。如果質權人及監管人未對質物采取合理的公示方式以維持質權的設立,不利于保障普通金錢債權人的信賴利益;其二,在質權人及其委托的監管人接收質物時,如何判斷其已經盡到了合理的審查義務?在監管質物的過程中,如果監管人存在疏忽,導致同一批存貨被重復質押,此時后順位的質權是否可以有效設立?如果出質人未經監管人同意私自出庫銷售存貨,此時交易第三人是否可以取得貨物的所有權?在權利對抗層面,存貨動態質押案外人異議之訴中雙方權益的對抗效力如何判定?失去權益一方如何獲得救濟?《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辦理執行異議和復議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以下簡稱《執行異議復議規定》)第27 條及《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執行異議之訴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一)》( 2019年征求意見稿)( 以下簡稱《執行異議之訴解釋征求意見稿》)第8 條和第16 條規定了“案外人請求排除申請執行人基于優先受償權的強制執行”以及“優先受償權人提起的執行異議之訴”的處理規則。一般而言,案外人以其享有的擔保物權不得排除金錢債權的強制執行;申請執行人對執行標的依法享有擔保物權等優先受償權,案外人一般不得排除強制執行。但是均規定了“法律、司法解釋另有規定的除外”。對于存貨動態質押而言,此處的“除外規定”需考慮以下方面:其一,存貨動態質押以占有為公示要件,強制執行可能會影響質權的存續,此時質押權人能否排除普通金錢債權的強制執行?其二,在質權人申請強制執行時,可能會面臨案外人以其享有的質權等擔保物權或者所有權提起案外人異議之訴的情形,此時質權人的權益是否絕對優先受到保護?
三、涉存貨動態質押案外人異議之訴中權利的判定
案外人異議之訴中當事人雙方“是否享有權利”“享有什么權利”,是判斷該權利能否排除強制執行的前提。案外人異議之訴應當注重財產權益實質歸屬,兼顧執行效率與公平。在存貨動態質押中,應結合其背后的原因關系探明占有外觀下的具體權利類型。占有公示的物權類型不能僅依據占有人主觀意思來確定,應當以占有外觀或者實際管理支配狀態這種客觀的公示方式來判斷占有外觀下的權利類型。
(一)一般情形下權利的設立標準
1. 存貨動態質押權的設立與公示方式
關于質權是否有效設立,有法院認為,即使在監管過程中未對質物設立質押標識,也并不影響質權的有效設立;也有法院認為,質權人及其委托的監管人未對質物的品質、種類、權屬盡到合理的審查義務,致使實際質物與質押監管合同約定的質物不一致,應當認定為質權并未有效設立。但是如果出質人以其代為保管的不享有所有權的存貨出質,且出質人并未履行如實告知義務,使得質權人產生合理信賴誤以為出質人為合法的所有權人,此時質權人善意取得存貨質權。大宗存貨難以現實交付,為適應融資便利的需求,融資擔保實踐中存貨動態質押多采取實際控制力移轉的方式來代替傳統質押中的現實交付。理論與實踐關于存貨動態質押的設立和公示方式仍存在爭議,有“交付說”“交付和共同占有說”“登記說”三種觀點。在法律規范層面,《民法典》第429 條規定質權自“交付”質押財產時設立,第427 條對質物交付方式作出了寬松處理,在質押合同一般條款中增加規定了質押財產交付的方式,允許當事人選擇不同的交付方式。《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有關擔保制度的解釋》(以下簡稱《民法典擔保制度解釋》)第55 條明確規定了動態質押權自監管人實際控制貨物之日起設立,這表明存貨動態質押的設立標準雖與傳統靜態質押存在區別,但是立法也對這種形式上觀念交付、實質上移轉實際控制力的交付標準予以認可。存貨動態質押的質權人一般為銀行或信貸公司,并不具有專業的監管存貨的能力,需要借助監管人來管理控制存貨,存貨實際控制力的移轉意指出質人不能獨力控制質物,由監管人受質權人委托取得對質物的實際控制權。
傳統靜態質押的公示方式為質權人直接占有質物,而動態質押的公示方式為共同占有。在出質人企業倉庫內監管模式下,質權人委托監管人到出質人倉庫內進行監管,此時出質人和監管人共同直接占有存貨;在監管人倉庫內監管模式下,監管人直接占有質物,質權人和出質人共同間接占有質物;第四方企業倉庫內監管與監管人倉庫內監管模式構造相同。《德國民法典》第1206 條針對倉庫出質規定物由債權人共同保管,需要給予共同占有代替物的交付。通過共同占有,既可以克服大宗存貨難以移轉實際占有的弊端,又可以對出質人造成心理壓迫督促其清償債務。因此,共同占有可以作為動態質押的合理公示模式,在質押監管期間,監管人需采取張貼質押標志等方式做到質物控制和質權公示。
綜上,存貨動態質押權設立的判斷標準為監管人實際控制質押存貨,其公示方式為共同占有,監管人需采取張貼標志等使質物特定化的公示方式維持動態質押權的設立。質權人不能夠提供質物入庫清單、質物出入庫動態報告表以證明質物已被其有效控制,則質權未設立;監管人未占有控制質物,導致質物仍由出質人實際控制的,構成實質上的占有改定而質權未設立。
2. 質押監管期間其他權利的設立
在存貨動態質押監管期間,如果出質人對存貨另行設定了質押等擔保物權,該如何確定后順位擔保物權的效力?《民法典》第414 條并未明確規定出質人是否可以一物重復質押,但是規定同一物可以向兩個以上債權人抵押。如此規定,是因為動產抵押以登記為公示方式,而傳統動產質押以占有為公示方式,質權人喪失占有即失去質權。但是存貨動態質押權設立的判斷標準為出質人不能獨立控制質物,這為多個質押監管人多重控制質物提供了機會。存貨動態質押以共同占有為公示方式,并不要求質權人實際直接占有存貨,因此出質人以同一批存貨設定多個動態質權并不違反現有擔保法體系的基本規范。在擔保存貨上設定多個擔保物權有利于充分利用存貨的交換價值,緩解中小企業的融資難問題;而且擔保物權并非必然實現的權利,重復設立的多個擔保物權對于債權人而言只有起到保障債權實現的作用,并非取得對標的物的使用價值。在擔保期間,如果出質人的經營狀況穩定且存貨的價值上漲,那么質物存貨價值就可能超過擔保債權的總價值以充分保障擔保債權的實現。在前順位的存貨動態質押權有效設立,且監管人采取了張貼質押標識等公示方式的情況下,后順位的擔保權人是知情的,如果接受了以此存貨設定的擔保物權,應當尊重當事人之間的意思自治;反之,若監管人未采取有效的公示措施,后順位擔保權人并不知道該批存貨上已經設立的擔保物權。那么此時應當適用正常取得擔保物權的規則而非適用善意取得規則,因為《民法典》并未限制出質人處分質物的權利,只是在第433 條規定若因不可歸責于質權人的事由可能使質押財產毀損或者價值明顯減少,足以危害質權人權利時,質權人可以要求出質人提供擔保或者就拍賣、變賣質物的價款提前清償或者提存。出質人作為質物的所有權人,享有對質物的處分權利,不符合適用善意取得制度的前提要件。因此,在質押期間,無論存貨質押權是否采取了有效的公示措施,相對人是否知曉在先順位的質押權,出質人均可以該批存貨另行設定其他擔保物權。《德國民法典》第1208 條是關于質權優先順位的善意取得的規定,質物上有第三人的權利的,質權優先于該權利,但質權人在取得質權時并非善意的除外。因此,在權利的優先順位方面,如果后設立質權人在質權設立時并不知道在先質權的,則后設立質權優先于在先質權;反之,如果后設立質權人在設立時已經知曉在先權利存在并非善意,則后設立質權的順位劣后于先順位質權。
質押期間,出質人在最低價值控制線之上,可以自由提取存貨用于正常的經營活動,如果最低價值控制線之上的存貨被他人取得所有權,此時屬于出質人的正常經營活動,不適用《民法典》中的正常經營活動買受人規則,也不適用善意取得規則。如果存貨價值低于質押監管合同約定的最低價值控制線,出質人并未通過打款贖貨、以貨換貨等方式置換貨物,而是直接出賣存貨,也不構成無權處分。此時質權人亦可以根據《民法典》第433 條要求出質人提供相應價值的擔保以補足存貨的價值,或者要求拍賣、變賣質押財產,并與出質人協議將拍賣、變賣所得的價款提前清償債務或者提存。
(二)適用善意取得的正當性及判定標準
存貨動態質押以占有作為公示手段,其相較于以登記作為公示方式的擔保物權,公示作用相當有限。占有媒介人和占有輔助人的參與使得相對人難以通過外觀判斷物的實質權利歸屬,如何平衡對占有外觀的信賴利益與真正權利人的利益,則需要考慮是否存在適用善意取得規則的正當性問題。在單純的倉儲保管關系中,如果貨物的所有權人將存貨交于倉儲人保管,而倉儲人以所有權人的名義出賣存貨或者對存貨設定動態質押等擔保物權。貨物的所有權人將存貨處于倉儲人的管理控制之下,倉儲人基于其與所有權人之間的倉儲合同關系取得了對存貨的直接占有,所有權人在選擇此種倉儲方式的時候就應當預見到倉儲人管控存貨的潛在風險,且所有權人具有控制此種風險發生的便利條件。在存貨質押監管關系中,質押監管人與銀行等質權人之間存在委托關系,代質權人監管控制存貨;質押監管人與出質人之間存在倉儲合同關系,代出質人保管存貨。質押監管中的質權人和出質人均屬于優勢風險控制者,其選擇將存貨交由監管人質押監管雖然具有一定的便利性,但是也需要承擔由此帶來的監管人不當處分存貨的風險。從經濟分析的角度來看,相對人因信賴無權處分人占有存貨的權利外觀而善意取得存貨的所有權或者質權具有一定的正當性基礎。
關于受讓人是否為“善意”的判斷,《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物權編的解釋(一)》(法釋〔2020〕24 號)第14 條規定受讓人善意的判斷標準為“不知道轉讓人無處分權,且無重大過失”。一般而言,“重大過失”強調行為人對于風險的發生具備某種認知,但是未盡到應有的注意義務。“重大過失”的認定應當結合受讓人獲取信息的能力以及交易習慣來綜合判斷。若受讓人為一般的民事主體,則其對顯而易見的問題盡到了一般人的注意義務即可認為不存在重大過失。若受讓人是供應鏈中專業的信貸機構或其他商事主體,則應當履行更高的注意義務,其善意的判斷標準應當比普通民事領域的標準更為嚴格。具體而言:存貨動態質押權初次設立時,若出質人為無權處分,在適用善意取得質權規則時,主觀善意的判斷標準在客觀上體現為質權人和監管人是否履行了合理的審查義務。理論和實踐對于審查義務的范圍和程度仍存在爭議。較多法院認為,監管人負有表面形式審查義務,但也有法院認為,監管人負有實質審查義務。還有法院認為,質權人與監管人可以約定其審查義務范圍。有學者認為,質權人應當負實質審查責任,當事人之間對監管人審查標準有約定的,按照其約定,當事人之間沒有約定或者約定不明的,監管人應負外觀審查、表面審查、單據審查責任。最高人民法院也有裁判觀點認為,倉儲公司的倉庫中既可能存在自己的糧食,也可能有他人的糧食,因此質權人銀行應當嚴格審查質物糧食是否屬于出質人所有,若未盡到應有的注意義務,即可認為其不符合善意的主觀要件,不能夠善意取得質權。如果質權人未盡審查義務,接受出質人以他種物冒充的質物,導致質物的品質、種類與約定不符,則質權并未設立。存貨質押融資的各方主體多為銀行等專業信貸機構或者其他商事主體,銀行或信貸機構在決定是否給企業融資時會對企業的經營狀況進行整體性評估,其中包含企業財產的權屬問題,而且質押監管人也是有資質的從事金融與管理服務的專業機構。因此,對于質權人和監管人善意的判斷標準應當比普通民事主體的標準更為嚴格。存貨以占有作為公示方式具有特殊性,質權人和監管人在質權設立時應當對影響質權設立和存續的風險具有專業的判斷,對質物的品質、種類、權屬是否與質押監管合同約定一致履行商事主體應有的合理審慎的審查義務。
存貨在質押期間質物具有流動性,且占有作為公示外觀具有一定的不可靠性,質押監管期間,若質權人或監管人無權處分質物,亦有被相對人善意取得質權等擔保物權或者所有權的空間。具體而言:(1)若監管人未經過質權人和出質人的同意,未做到質物控制和質權公示,擅自以自己的名義為存貨設定質權或其他擔保物權,在符合善意取得條件時,則相對人可以善意取得相應擔保物權;若監管人是以自己的名義出賣存貨,則還需要滿足以合理價格轉讓存貨,相對人才可以善意取得存貨的所有權。(2)質權人對存貨并不享有所有權,若質權人未經出質人同意,與監管人串通將存貨出賣給第三人,則也構成無權處分,存在善意取得規則的適用空間。在以上情形中,若相對人為一般民事主體,則善意的判斷標準為“不知情且無重大過失”;若相對人為供應鏈中的專業機構,則判斷標準應當高于此標準。
四、涉存貨動態質押案外人異議之訴中權利的對抗效力
在確定相關主體是否享有權利、享有什么權利之后,需要判斷該權利能否排除強制執行,以及排除強制執行之后失去權益一方的內部救濟問題。目前,理論上對于案外人異議之訴權益對抗性質仍存在爭議,需要分析民事實體法和程序法化解權利沖突方案的差異,進而類型化分析涉存貨動態質押案外人異議之訴中權利對抗效力。
(一)案外人異議之訴權益對抗性質爭議分析
如何判斷案外人享有的權益是否足以排除強制執行,學界有不同的觀點。有觀點認為,案外人異議之訴目的在于通過判斷案外人是否對執行標的享有足以阻止執行標的轉讓、交付的實體權利,以排除法院對該標的強制執行的行為。案外人異議之訴屬于程序法上的形成之訴,其訴訟標的是程序法上的異議權,需要判斷案外人享有的民事權益是否足以排除法院的不當執行行為。也有觀點認為,案外人異議之訴本質上是審查案外人對執行標的是否享有某種民事權益,以及該民事權益能否對抗申請執行人執行債權發生的基礎權利的訴訟。案外人對執行標的享有的民事權益是否足以排除強制執行,應根據該民事權益的實體法性質和效力進行判斷,即需要回歸實體法層面,判斷申請執行人執行債權的基礎權益與案外人的實體性權益之間的對抗效力。但是也有學者對此持反對觀點,認為案外人的實體性權益僅能向被執行人主張,而與申請執行人的基礎性權利無關。執行開始后,被執行人的全部財產是執行債權的擔保。申請執行人對執行標的享有的執行利益是一種程序性利益,并非實體性的權利,該利益并不指向執行標的本身,而是針對債務人全部財產的交換價值。因此在名實不符的案外人異議之訴中,雙方權益對抗發生在申請執行人程序性的執行利益與案外人的實體性權利之間。上述第一種觀點最終又回歸到異議事由方面來論述如何判斷案外人享有的權利是否足以排除強制執行。后兩種觀點均認可需要以案外人享有的實體權益來進行對抗,分歧在于對申請強制執行人享有權益的認定,是在實體法層面認定申請強制執行人執行債權發生的基礎權益,還是在程序法層面認為申請強制執行人享有的是程序性利益。一方面,申請強制執行人若為金錢債權人,其并非針對被執行人的特定財產的使用價值,其目標是被執行人財產的變價價值來清償其債權,因此,單純考慮申請強制執行人的基礎權益與案外人實體權益之間對抗并不具有決定性意義;另一方面,若僅將申請強制執行人的權益定性為程序性的利益,民法上權利位階理論無法適用,最終又將回歸到利益衡量層面。如果認為執行開始后財產上都設立有擔保,并未結合案件事實對實體權利歸屬作出實質性判斷,則不利于保護實際權利人,也會導致案外人異議之訴的目的落空。因此,判斷案外人享有的權益是否足以排除強制執行,應當綜合考慮申請強制執行人與案外人享有的實體性權益,以及雙方的利益衡平問題。
關于權益沖突的化解,民事實體法為權利沖突提供的解決方案為:物權原則上優先于債權,意指在債務人財產上設有擔保物權時,擔保物權人可就拍賣所得價金優先于一般債權人受償;同一標的物有多數能相容的物權存在時,先成立物權優先于后成立物權;定限物權原則上優先于所有權,定限物權在一定范圍內可限制所有權。民事程序法理論對權益沖突的共識為:案外人如果主張物權,所有權足以排除強制執行,因為強制執行針對的是債務人的財產,若案外人對執行標的享有所有權,當然不得執行。但只有案外人享有的權利足以阻止執行標的轉讓或者交付,才對其予以保護;定限物權是否足以排除強制執行應視定限物權是否因強制執行而喪失或受侵害而定,必須是強制執行影響定限物權權利人對標的物的占有或使用時,才可以排除法院的強制執行;占有足以排除強制執行。可見民事實體法和程序法對于權利沖突解決方案的差異在于,民事程序法在純粹民事權利位階排序之后,又考慮如果強制執行是否會對案外人的權益造成損害,這也是判斷案外人的權益是否足以排除強制執行的關鍵。在比較法上,德國法第三人異議之訴中的“足以阻止轉讓的權利”應理解為“債務人轉讓構成執行客體的物,對有權第三人而言是否違法”。在普遍的權益沖突中,不同權益的價值分量并非等同,權益位階是客觀存在的。權益位階本身是立法者基于價值導向作出的安排,法官通過解釋明確此種權益位階,從而實現立法者的價值判斷。在進入執行程序之前的民事權利行使階段,單純考慮各權利背后的權利位階的價值衡量即可。但是在進入民事執行程序之后,一方面需要保障執行程序的效率,另一方面也需要維護各方當事人之間的實體權益,實現實質公平。因此,判斷是否足以排除強制執行,首先需要在實體法層面判斷雙方權益的性質,確定其權利位階;其次,還需要協調各方的利益,對雙方的權益進行利益衡量,判斷強制執行是否會對案外人的權益造成損害,是否會對現有的法律秩序造成影響,在判斷的過程中實則也是以權利位階中蘊含的價值判斷作為指引。利益衡量實則是對實體法位階判斷的修正,在這兩層次的衡量之后,確定案外人享有的權益是否足以排除強制執行,從而實現效益的最大化。
(二)案外人異議之訴中權利對抗效力類型化分析
1. 存貨動態質權對抗金錢債權強制執行效力分析
在案外人以其享有的存貨動態質權與申請強制執行人的普通金錢債權進行對抗時,司法審判實踐對于動產質權是否足以排除強制執行存在不同觀點,有法院認為案外人享有的質權是具有優先性的權利,足以對抗申請強制執行人的普通債權;也有法院認為質權的本質是優先受償權,法院拍賣執行標的沒有侵害質權人的權利,質權人可依法參與分配,對價款享有優先受償權,因此質權不得排除法院的強制執行。理論界多數觀點認為應當允許質權人提起執行異議之訴,但是否足以排除強制執行應當視質權是否因執行受到影響而定。也有學者認為占有擔保財產只是維持擔保權的手段,從擔保財產的變價價值中優先受償才是擔保的目的,因此不應允許質權人提出執行異議之訴來排除強制執行。《執行異議之訴解釋征求意見稿》第16 條規定擔保物權等優先受償權人提起的執行異議之訴一般不予支持。
從經濟分析的角度來看,假設案外人權益可得實現程度為Z1,申請強制執行人的權益可得實現程度為Z2,若能在Z1 保持同樣實現程度的前提下,讓Z2 獲得更高程度的實現,即屬于帕累托最優。法律體系應當盡量追求Z1 和Z2 共同最大程度的實現。在案外人異議之訴中即體現為執行效率與公平的衡量,最大限度實現案外人與申請強制執行人共同效益的最大化。在案外人以其享有的質權對抗申請強制執行人的金錢債權時,需要區分情況討論:(1)在申請強制執行人的普通金錢債權與案外人的質權進行對抗的時候,雖然在民事實體法上的權利位階中,質權優先于普通金錢債權,但這僅是就優先受償意義上而言的。在民事程序法的強制執行程序中,如果保障了質權人的優先受償權,其質權并未受到實質性的損害,因此原則上質權人不得排除強制執行,僅能參與分配主張優先受償。但是在強制執行對質權人的質權造成損害時,可以排除強制執行。比如存貨動態質押具有自償性且注重企業的經營循環,如果質權人通過觀察此時將存貨變現并未達到預期合理的市場價值,可能會使得存貨價值大幅減損,此時從有利于企業經營及債權最大程度實現的角度,可以考慮以其享有的質權排除法院的強制執行。(2)在申請強制執行人以其享有擔保的金錢債權與案外人的質權進行對抗的時候,在民事實體法中,根據《民法典》第414 條、第415 條和第416 條有關擔保物權順位規則的規定,應當按照登記、交付的時間先后確定清償順序。因此,后順位的擔保權不得排除前順位擔保權的強制執行;前順位的擔保權原則上不得排除后順位擔保權的強制執行,但是在強制執行有害其權益實現的時候,如前所述,若此時實行擔保權不利于擔保財產價值的最大化以及債權的最大程度清償,前順位擔保權可以排除強制執行。
2. 案外人所有權對抗存貨質權強制執行效力分析
因存貨以占有為公示外觀,公示效力較弱,且在質押期間存貨在循環流動,因此常發生質權與所有權對抗的情形。在申請強制執行人享有的質權對抗案外人的所有權時,需要衡量雙方對外觀的信賴及可歸責性。在民事權益位階的價值取向中,與秩序密切相關的利益優先于一般的財產利益,如交易安全優先于一般單個的財產者的利益。權利外觀原理常用于解決名實不符狀態下真實權利人利益與交易安全和交易對方利益的平衡問題。在民事程序法中,需要考慮到對申請強制執行人程序法上信賴利益的保護。因此,民事程序法中“所有權足以排除強制執行”需要再度予以審視考量,判斷是否需要對信賴權利外觀的一方予以保護,以維護占有的公示效力。在出質人以不享有所有權的質物出質時,若相對人基于對外觀的信賴善意取得質權,則在質權人申請強制執行實現債權時,真實所有權人不得排除強制執行;若相對人不符合善意取得質權的標準,則不存在特殊保護的必要性,此時本質上是普通金錢債權與所有權的對抗,真實所有權人可以排除強制執行。
3. 案外人異議之訴喪失利益方的內部救濟
在利益衡量的調和論層面,案外人異議之訴喪失利益的一方可依基礎關系尋求內部救濟。具體分為以下情形:(1)質權設立前,如果所有權人與出質人之間存在保管/ 倉儲合同關系,則易導致所有權人的存貨因為缺乏公示而被保管人/ 倉儲人出質給質權人。此時,若質權人構成善意取得質權,真實所有權人雖不能排除質權人的強制執行,但可依《民法典》第897 條和第917 條的規定基于保管/ 倉儲合同向保管人/ 倉儲人尋求內部救濟;若因監管人和質權人未盡到合理的審查義務,導致質權人未善意取得質權,此時質權人可基于其與監管人之間有償的委托合同關系,依據《民法典》第929 條的規定請求監管人賠償損失,質權人對損失發生也有過錯的,監管人可以依據《民法典》第592 條關于與有過失的規定主張減少相應的損失賠償數額。(2)在質押監管期間,若監管人無權處分質物,使交易第三人善意取得對質物的所有權,交易第三人排除強制執行后,質權人對該部分貨物喪失質權,其可以基于委托合同請求監管人承擔違約損害賠償責任,同樣適用與有過失的規則;若出質人未經質權人或監管人許可擅自處分質物,質權人可以基于質押合同要求出質人補足質物、將拍變賣所得的價款提前清償債務或者提存;若交易第三人不構成善意取得貨物所有權,不得排除強制執行,則可以依據其與相對人之間的基礎關系尋求救濟。對于案外人異議之訴中喪失權益一方的內部救濟,其功能在于更全面地實現各方權益的平衡。
五、結語
存貨動態質押作為供應鏈金融交易的典型業務模式,其相較于傳統質押融資具有明顯優勢的同時也蘊含著風險,存貨動態質押質物流動性及公示方式的特殊性有效平衡了質權人對擔保財產的占有控制與出質人的經營活動自由,極大緩解了中小企業融資難、融資貴問題。但此種特殊性也導致質押期間易形成權利沖突,這些權利沖突在強制執行環節得以充分展現。正如伯爾曼所言,法律的主要功能就是調和種種相互沖突的利益訴求,從而實現各方利益衡平。基于此,本文得出如下結論:
在權利判定層面,應采實質主義結合背后原因關系探明占有外觀下的具體權利類型。存貨動態質押權設立的判斷標準為監管人實際控制質押存貨,其公示方式為共同占有。質押期間,不論是否采取有效公示措施以及相對人是否知情,出質人可將該批存貨另行設定其他擔保物權。善意取得規則可適用于初次設定存貨動態質押權、質押期間因無權處分設定的其他擔保物權或所有權的情形。“重大過失”的認定應當結合受讓人獲取信息的能力以及交易習慣來綜合判斷。若受讓人為一般的民事主體,則其對顯而易見的問題盡到了一般人的注意義務即可認為不存在重大過失;若受讓人是供應鏈中專業的商事主體,則善意的判斷標準應當比普通民事領域的標準更為嚴格。
在權利對抗層面,判斷權利是否足以排除強制執行,首先,需要在實體法層面判斷雙方權益的性質,確定其權利位階;其次,還需要對雙方的權益進行利益衡量,實則也是以權利位階中蘊含的價值判斷作為指引。案外人享有的存貨動態質押權原則上不得排除申請強制執行人金錢債權的強制執行,除非此時拍賣變賣會使存貨價值大幅減損對存貨動態質押權造成損害;案外人享有的所有權與申請強制執行人的存貨動態質押權對抗時,優先保護信賴權利外觀公示一方的利益,喪失利益的一方可以基于基礎關系尋求內部救濟。民事實體法與民事程序法共同保障私權并規范公權,調和各方利益,從而為規范融資擔保實踐、提高中小企業融資能力,優化我國營商環境提供更好的法治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