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傳席,中國人民大學教授、美術史論家、美術評論家、博士生導師、人文學者、中國美術家協會理論委員會副主任,《人民周刊》新時代美術高峰課題組、中國畫“兩創”課題組專家成員。
多年來,我一直提倡“筆墨當隨古代”。因為清初石濤提出“筆墨當隨時代”。如果說,每一個時代有每一個時代的筆墨,這是對的。但這個“隨”字,有可能被人理解為跟隨、追隨,甚至理解為要學當時人的筆墨,那問題就嚴重了。因為當時的筆墨五花八門,有的故作新異,有的以丑怪為新,等等。這些內容沒有經過歷史的考驗和篩選,有可能就是糟粕。古代留下的傳統,都是經過歷代文人畫家的篩選,經評定為優秀的內容。陳獨秀撰寫《孔子與中國》時,引用尼采的話“經評定有價值始有價值,不評定價值,則此生存之有殼果,將空無所有”。古代的傳統是經評定有價值者,當時的東西還必須接受評定。或曰:筆墨如果一直都隨古代,豈不陳陳相因,一成不變,千載一法,藝術不就真的終結、死亡了嗎?所以,還必須知道筆墨表現什么。知道了筆墨表現什么,筆墨就不可能一直一樣。這正如寫律詩,出句和對句的平仄要相對,即平平對仄仄,這是一個原則。但總是相對,第三句就和第一句相同了,這就要有粘,再加上韻腳的不同,所以,每一句的平仄就不可能完全相同。
知道了筆墨要表現什么,更如知道律詩的格律是一定的,只要是律詩都必須遵守,不能出一格。但詩的內容不同,千詩萬詩都不會相同。唐詩、宋詩、元詩又都不相同,詩還是在發展。
傳統的筆墨必須表現新的精神、新的時代精神,才能產生好的作品。歷代優秀的作品皆如此。
魏晉南北朝、隋唐、五代、北宋、南宋、元、明清,都是延續傳統的,但歷代繪畫皆不同。據張彥遠的《歷代名畫記》及《法書要錄》所記,中國的繪畫與書法,都是代代相傳的。如書法,蔡邕“傳之崔瑗及女文姬,文姬傳之鐘繇,鐘繇傳之衛夫人,衛夫人傳之王羲之,王羲之傳之王獻之,王獻之傳之外甥羊欣,羊欣傳之王僧虔,王僧虔傳之蕭子云,蕭子云傳之僧智永,智永傳之虞世南,世南傳之歐陽詢,詢傳之陸柬之,柬之傳之侄彥遠,彥遠傳之張旭,旭傳之李陽冰,陽冰傳徐浩、顏真卿、鄔彤、韋玩、崔邈……”(《法書要錄》卷一《傳授筆法人名》)。但歷代的書法并不相同,相反,不在這個傳授之列的書家,鮮有成為大家的。《歷代名畫記》卷二《敘師資傳授南北時代》中記載,從曹不興、衛賢到顧愷之,張墨到曹霸、韓幹、陳閎等,也都是歷代相師,但畫風并不相同,而且代代都在發展。
還有更嚴重的問題,歷史上凡是提出“復古”口號并付諸實踐的,在藝術上都取得了巨大的成就,都產生了不朽的杰作。我曾在《復古也是一條路》一文中談到這個問題,無論詩文抑或書畫,凡是高舉“復古”大旗的,成就皆十分突出。唐朝韓愈和柳宗元是倡導古文運動的兩大領袖。韓愈說:“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非圣人之志不敢存。”他還說:“愈之志在古者,不惟其辭好,好其道焉爾。”柳宗元也如此。宋朝歐陽修也是力倡古文運動的,并在理論和實踐上都作出了杰出的貢獻。宋朝的文學也是從歐陽修的古文運動開始有了相當大的起色,唐宋八大家都是古文運動產生出來的。
歐洲的文藝復興運動也是“復古”運動,他們打出的旗號就是“回到希臘去”,要“復興”古典文化。“文藝復興”是后人無法超越的。可見,“復古”是有何等的效力。
中國美術史上,宋元繪畫為兩大高峰,我在《中國山水畫史》一書中說宋朝的繪畫史“從保守到復古”。元朝初,趙孟頫就力排“近世”,而極力倡導“復古”,他把“古意”列為繪畫審美的第一標準。從此,以“古”為“高”,稱為“高古”;以“古”為“雅”,稱為“古雅”。
思想界重要人物孔子、老子、莊子,也都是提倡“古”的。孔子自云“信而好古”“好古敏以求之”,其言必稱西周,“周之德,其可謂至德也已矣”。孔子是當時提倡“復古”的代表。老子言必稱“小國寡民”,“使人復結繩而用之”,“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考古學謂“結繩而用”當在夏之前,則老子主張復古復到堯舜時期。而莊子之徒力主“巢居”“與麋鹿共處”,甚至“民知其母,不知其父……此至德之隆也”。莊子主張復古要復到原始時代。
歷史上的“復古”大多是學習古人的精神,以去除當時的浮華風氣,創造出更優秀更實在的時代或藝術,而不是重復古人的形式。韓愈還提出“陳言之務去”,他是以“復古”為武器,掃除六朝的浮艷之風。北宋復古的青綠山水也遠比以前的青綠山水要充實豐富得多。元人復古學五代的董、巨,顯然又不同于董、巨,而創造出元人的特點,元人的繪畫也正是繼五代之后的另一高峰。
“筆墨當隨古代”,其實是當隨傳統,這是古代的傳統,而不是現在的新傳統。因為石濤說“筆墨當隨時代”,所以,我提出“筆墨當隨古代”以對之、以強調之。
石濤說的“筆墨當隨時代”,似乎也是質疑的提法。石濤的筆墨就沒有隨“時代”,清初的時代筆墨是“四王”一系,他就沒有隨之,相反對“四王”一系筆墨不敢越“南宗”一系雷池而大加嘲諷。他說:“畫有南北宗,書有二王法……今問南北宗,我宗耶,宗我耶。”“萬點惡墨,惱殺米顛,幾絲柔痕,笑倒北苑……”這都是針對“當代”的流行筆墨而言的。
清朝畫道衰落,“四王”一系并沒有創造出宋元那樣的高峰,可能和他們筆墨未隨古代有關。“四王”口中說的是學古代,畫論中也提古代,實際上他們并沒有學古代。王時敏學的是和他同時代的董其昌,后“三王”學的是王時敏和董其昌。他們所謂學古代其實都是學董。從明末的董其昌到王時敏,再到王鑒、王石谷、王原祁,再到“小四王”“后四王”,都是“筆墨隨時代”的,不是逆向學古代,而是順向學時代(當代)。當然,“隨時代”“學董”也未嘗不可,這和他們不善學也有關(此當另論)。
書法更是如此,如果立志成為一個書法家,必須學“二王”、學“顏柳”、學周秦、學兩漢、學帖、學碑,總之必須學古代。如果一直學當代的流行書風,甚至學那些用鬃刷筆刷出的工藝字,再加上一些紅綠點子,那么前途只是死路一條,終其一生,連書法家的塵跡也看不到。
為什么筆墨不能隨當代(時代),而非要隨古代呢?其一,當代的筆墨良莠不分,未經過歷史的篩選;其二,即使學的是優秀的筆墨,而當代的筆墨為當代人所常見,就容易千篇一律、千畫一面;其三,當代人筆墨又分兩種,一是傳承古代的,二是創新的。學當代人傳承古人的,不如直接學古人的。取法乎上,僅得其中;取法乎中,故為其下。學創新的,當然學得好也未必不可。齊白石成功了。很多人學齊,形成齊派,但超過齊白石的就十分少,甚至不可能。還有些所謂創新的筆墨,未經時代的檢驗和過濾,未必是優秀的筆墨。古代留傳下來的優秀作品都是歷經篩選,以及歷代專家公認的。所以,一般不會學壞。學得正確,絕對不會壞。
西方畫要技術,中國畫要功力,功力是技術的升華。與中國武術一樣,要想有功力,就必須按傳統的方法去練,否則永遠不會有功力。
進入傳統,出不來怎么辦?這是不可能的。董其昌lk0DRT3oiQrbKSUZUzwG+Q==說:“未有學古而不變者也。”歷史上八大山人的畫,筆墨功力最深厚,個人風格也最強烈。八大山人進入傳統最深,他筆筆入古人、筆筆出古人。黃賓虹筆筆來自傳統,但筆筆有新意。歷史上還沒有一個書畫家深入傳統而跳不出來的。若能進入房間,必能出來,就怕進不去。所謂“進去”,就是把傳統學到手,只要有思想,只要生活在新時代,用傳統的手法表現新的時代精神,必能創作出新的精神。
經常看到一副對聯:“立志不隨流俗轉,留心學到古人難。”“不隨流俗轉”,就是不同于流行風氣,這流行風氣都是當代的。“學到古人難”,即學到真正的傳統難。由此可見,唯難而能之方可貴。
優秀的書畫家必須先學到古人的筆墨傳統,這是功力的根本,再來表現新的時代精神。因為要表現新的時代精神,古人的筆墨又不夠,這就必須充實加強古人的傳統筆墨,然后又成為新的傳統。傳統也在流變,猶如長江浩蕩,每一處水質、水波、深淺、寬窄、緩急,都有區別,但源頭是不變的。源頭的水來自雪山,雪山也是大自然的積化。但沒有這個源頭,就沒有浩浩蕩蕩、一瀉千里的長江。
源頭一斷,主流就干了,而支流的水有限,不但無助于主流,而且不久也會干枯。若不要長江,重新挖一條新流,能和長江比嗎?
早在南北朝時,姚最就提出“質沿古意,文變今情”。元朝的趙孟頫在《蘭亭十三跋》中說:“蓋結字因時相傳,用筆千古不易。”接著又說:“右軍字勢,古法一變,其雄秀之氣出于天然……然古法終不可失也。”字體可變,但用筆(即筆墨傳統)千古不變。“古法一變”,是指字勢變了;“古法終不可失也”,即筆墨當學古代也。趙孟頫又說:“作畫貴有古意,若無古意,雖工無益。”也就是“筆墨當隨古代”,或者說“筆墨當隨傳統”。
時至今日,沒有傳統的文化,都是淺薄的文化。
朱子云:“舊學商量加邃密,新知涵養轉深沉。”傳統也要在新時代“加邃密”,新知中必涵養舊的傳統,才能深沉。善學者能于舊學中知新知,于新知中見舊學,則舊學亦新知,新知亦舊學也。
編輯見余,即索文于余。余正養病金陵,乃強書數語,唯倡“筆墨當隨古代”,以匡時弊耳。
(本文為新時代美術高峰課題組、中國畫“兩創”課題組專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