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孩子天生臭美。五六歲時偷拿母親的口紅涂抹在嘴唇上,穿她的高跟鞋,把床上的白色蚊帳拆下來戴頭上扮新娘子。但對于自己的外形,我其實一直談不上多敏感。
記憶中印象很深的一件事,是小學三年級時,我們班的班花之一湊近我的臉,說我的眼睫毛好神奇,短到看不見。我那時才注意到她的眼睫毛又長又卷,和我的不一樣。原來漂亮的女孩子,那么小的年紀,已經會關注眼睫毛這樣的細節。
上中學那會兒因為臉上的青春痘和鼻子上的黑頭而受到過短暫的困擾,會認真挑選洗面奶,買去黑頭的鼻貼和清潔面膜。過了這個階段,青春痘消退,黑頭不那么“猖獗”,處于可以接受的范圍,洗面奶也一直用習慣的一款,便不再為這些事花心思了。
后來慢慢意識到自己的外形是很普通的,而長得好看的人天然就能受到優待;因為從沒有嘗到過長得好看帶來的甜頭,對此懷有渴望,于是也為變美付出過努力。接著,我發現這件事很難,像學習數學,我明白它的種種好處,只是于我而言,它收效甚微,極不劃算。
比方說護膚。回想年少時,不過冬天才在臉上涂抹保濕霜,防止皮膚干裂。什么時候有了日常護膚的概念呢?應該是長大后不斷接觸護膚品廣告,誤以為保濕、美白、祛斑、抗皺等,是和穿衣吃飯一般自然而然的事情。
我十幾歲時看神仙水的廣告,相信它的神奇,以為把它涂抹在臉上會產生立竿見影的效果,就像《西游記》里剛吸食完人類精血的白骨精,皮膚一下子變得年輕嬌嫩。到了二十幾歲時有了購買能力,最好的體驗感不過是它質地的清透,使用后臉部不那么容易泛油,并沒有感覺到有什么神奇的物質層層滲透我的皮膚,為它帶來晶瑩煥變。
護膚品更像一種安慰劑。我們會在一天之中的哪個時間段護膚呢?一般是結束了勞累疲乏的一天,回到家中洗漱完畢,在睡前進行護膚。涂抹精華水,眼霜、面霜、頸霜,輕輕按摩、拍打,促進局部皮膚的血液循環,令它更有活力和彈性。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對休息的需要和對自我的呵護都得到了滿足,放松而愉悅。
與此同時,護膚品精美的包裝、好聞的香氣和凝潤的質地,營造了一種優雅的氛圍感,并喚醒了人的視覺、嗅覺和觸覺,給人留下被滋養的印象。這其實也是消費主義時代里“商品美學”的一個陷阱,讓商品與人建立起感性的聯系,以感官刺激促進消費。就像學生時代用過的帶有香氣的本子和橡皮,紙張用來寫字、橡皮用來擦掉痕跡,但它們對人的嗅覺發起攻勢。
其實,如果護膚品真有它宣傳的效果,而我也想見到那樣的突破,那么我愿意為此買單。但如果它一貫言過其實,或是想通過營造霧里看花的場景使我糊里糊涂地把自己的錢和精力交付出去,那么我只能對此拒絕。
還有化妝。我記得第一次買了彩妝自己在家里化,妝感很重。妝感這個詞也很有意思,我們通過化妝變得更好看,但要求臉上盡可能不留下化妝的痕跡,甚至有“無妝感粉底液”。
不過化完妝以后,氣色確實變得更好了,體內有某種自信被激活,但也失去了不化妝的自信。我曾在手機便箋上寫:“化了個妝,今天是美飄的一天。只是一旦化妝去公司了,第二天就很難不化,因為美麗是一種習慣。”
要保持這種虛榮的習慣,首先是需擔負起買彩妝用品的費用,其次是要起得更早為化妝留出時間,也就是睡得更少,還要忍受上班帶妝的不便,比如午睡除非平躺著睡在行軍床上,要是趴桌子上睡,畫的眉毛勢必會被抹去一部分。
不上班以后,我大概三年沒有化過妝了。事實上,我的化妝技術十分一般,并沒有通過化妝變成大美女,盡管如此,好幾年的時間里我都堅持帶妝上班,現在回想起來覺得不可思議:是什么在支撐著我自覺地、日復一日地做著一件既要出錢又要出力,卻幾乎談不上有回報的麻煩事兒?
歸根結底,大概因為我是個女人,早已不知不覺間內化了外在凝視,會下意識地審視和評判自己。所以,即便我懂得女人有追求美的自由,也有懶丑的權利,想化妝就化妝,不化妝的時候,也不必因此感到莫名的羞愧,但在現實生活中,很難讓自己做到這樣瀟灑。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我有了體毛羞恥。或許是第一次看到母親脫腋毛的時候,或許是第一次看到有女同學連手臂上的汗毛也不放過的時候。又或許,是我在朋友圈曬照片,有男生評論我的腿毛很明顯、不雅觀的時候。
最典型的一次經歷,是我準備穿短裙去一個俱樂部講開放麥,那一場的主題是“女性主義”,出門前,我特地脫了腿毛。這個動作做完以后,我才意識到自己有腿毛羞恥,緊接著,又為發現自己有體毛羞恥這件事情而感到十分羞恥。
科技進步了,早就可以做全身激光脫毛,但有時科技的進步讓我感覺到文明的倒退,當醫美遍地開花,女人整容整形,而男人可以連澡都不洗。以前我在外貿公司上班,有個同事是美籍華人,他可以在公司連睡一星期,不洗臉不刷牙不洗澡,穿著拖鞋怡然自得。
說起來,這個同事倒是給我帶來過一點啟發。他并不雙標,作為男人不會用另一套標準來要求女人,他甚至和女人有著一些相同的困惑,比如當我背著一個鏈條斜挎包去公司時,他問為什么要背那么重的包。當我穿著高跟鞋后腳踝被磨出血泡時,他問為什么要穿磨腳的鞋子。他不認為這些是理所當然的,他認為這些通通是不正常的存在。
現在我盡可能讓自己甩掉這一切,與此同時,我發現在我最放松最舒服的時候,恰恰才能帶給別人最好的狀態。
當有人對我的外形指指點點,比如不久前約會的男生說我肚子很肥,這句話如同水過鴨背——對我毫無影響。當有男人在我面前吹噓自己,我不會像從前那樣內心在嘲諷、表面卻在迎合,我會直接表露自己不屑的情緒,畢竟誰也不欠誰的,我用不著做小伏低。
偶爾,我仍會為自己生得不美而感到悲哀,但我堅定地為自己不再服美役而感到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