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護生畫集》一圖一文的形式,加上素材的多樣性,使其擁有敘事的可能性。根據學者龍迪勇的圖像敘事理論,《護生畫集》包含兩種不同的敘事模式——單場景敘述和綱要式敘述,這兩種不同的敘事模式使作品呈現出頃刻性與包容性的特征。
關鍵詞:《護生畫集》;圖像敘事;豐子愷;弘一法師
為弘揚佛法,同時也向恩師弘一法師恭賀五十壽誕,皈依佛門的豐子愷于1927年開始創作《護生畫集》。其原本是“戒殺畫”,但經師徒二人仔細考量之后,便改為“護生畫”?!白o生”的意義范圍比“戒殺”更廣,“護生”本就包含著“不殺生”之意,同時還能夠“護生”,這就更加彰顯慈悲為懷的佛教倫理。《護生畫集》共出版六集,前后歷經半個世紀,其形式為一圖一文,共有450幅圖像與題字。圖像由豐子愷繪畫,文字部分則由四人執筆:第一、第二集由弘一法師親筆;在第三集出版時由于弘一法師已經去世,便由書法家葉恭綽題字;第四集及第六集由朱幼蘭居士書寫;第五集由佛學家虞愚題寫?!蹲o生畫集》以“護身”即“護心”為宗旨,既讓“初接佛緣者以啟蒙之鑰”,又使“信佛者以護惜命的啟示”。[1]
目前學界對于《護生畫集》的研究,大多分布在生態美學價值以及作者的生平史料方面;在關于其圖文的配合上,多數研究集中在豐子愷為魯迅小說所作的插圖上,只有極少數研究者對《護生畫集》進行解讀。因此,本文將基于圖像敘事理論對豐子愷的《護生畫集》進行探討。
一、《護生畫集》圖像敘事文本分析
從《護生畫集》的圖像創作來說,弘一法師已經預先設定了讀者的定位,認為《護生畫集》“第一,專為新派智識階級之人(即高小畢業以上之程度)閱覽,至他種人,只能隨分獲其少益。第二,專為不信佛法、不喜閱佛書之人閱覽(現在戒殺放生之書出版者甚多,彼有善根者,久已能閱其書,而奉行惟謹,不必需此畫集也)”[2]。不同于以普及大眾、宣傳佛法為主要目的的佛教本生故事連環畫的敘事性質,《護生畫集》以一圖一文的插圖形式,嘗試通過圖像的再現來引起讀者的共鳴,并通過閱讀文字,讓已存在于讀者思維之中的圖像進行再次印證,使讀者在圖像與文字之間來回品味。
在《護生畫集》中,圖像的創作藍本除一部分來自創作者本人的生活體驗之外,更多的部分取自古今中外的典籍和民間軼事。以詩文配圖的這種形式在某些程度上篩掉了一部分群體,但由于圖畫的存在,在沒有詩文的配合解說下,圖像的創作與繪制在某些方面就要貼近人們的日常生活,這樣也可以使有心護生卻無法識字之人能夠與繪制者產生共鳴,但仍需要承認“圖文并舉”的形式可使識字者感受到圖像與文字帶來的雙重體驗,并通過圖文的配合來糾正單一途徑所產生的某些歧義。如第三集中的“春江水暖鴨先知”(圖1),其配文為清代彭紹升的《鴨詩》——“使君學長生,而好食鴨肉。鴨肉令君肥,鴨冤倩誰贖?!盵3]145如單看圖畫,會讓人覺得這是自然界中動物和諧生長的美好場景,但從圖文配合的角度來看,又給此幅圖像增加了某些深意。如果不吃鴨肉,鴨子本來可以好好地生活在它們的家園中,感受自然四季的變化;如果吃了鴨肉,作為人類的我們可能就看不到“春江水暖鴨先知”這樣一種場景,除了一時的“口舌之快”,我們并無法實際得到某些東西。而對于無法識字者來說,則會造成光看圖像而導致的偏差認知無法得到修正。
在圖與文的轉換過程中,圖像再現與文本內容闡釋之間是存在差距的。若要使二者能夠穩定地契合,我們注意到在其轉變過程中,是需要鏈接以敘事文本作為基礎的圖像及其所處的社會歷史文化背景,同時也要考慮到觀看對象以及插圖個體的本身。當關注的焦點從“怎樣畫”轉移到“畫什么”的時候,對應的文本選擇也就變成了敘述的方法。將《護生畫集》的創作整體視為一種動態的敘述過程,它既包含最基礎的圖像與文本兩種元素,又關乎觀看對象這個第三元素,三者共同塑造了敘事的基本策略。
在《護生畫集》中,始終圍繞著“護生”這個大主題下的文本選擇,同時弘一法師也希望《護生畫集》的每一集都各具特點。在畫集的創作中,有些是圖像先完成,然后再斟酌配以詩文的;有些則是根據詩文來匹配繪制圖像。在這部畫集中,我們能明顯感覺到每集畫本的不同側重點。第一、第二集由于是在弘一法師的指導下完成的,因此可以看到的是一種從畫面較為殘忍的“戒殺”場景轉變成自然萬物一種和諧相處的情景,弘一法師的“護生戒殺”的思想也主要集中在這兩集之中。在第一集中,我們能看到“暗殺其一”(圖2)、“暗殺其二”(圖3),同樣是“暗殺”主題,一則是弘一法師親寫的一首詩作為配文:“若謂青蠅污,揮扇可驅除。豈必矜殘殺,傷生而自娛”[3]14,另一則是選自唐代白居易的古詩:“誰道群生性命微,一般骨肉一般皮。勸君莫打枝頭鳥,子在巢中望母歸”[3]15。在第二集中,通過諸如“銜泥帶得落花歸”(圖4)、“溪邊不垂釣”(圖5)等文本的選擇,也能感受出一種從“戒殺”到“護生”的轉變。在第三集及之后,更多的是帶著豐子愷個人特色的“護生”創作。在創作第四集的時候,正處于戰爭后的和平階段,對豐子愷的題材選擇也產生影響,大多是借助古籍典故來描繪動物之間的溫情畫面,以及動物們知恩圖報的感人場景。在第五集中,畫集題材多來自各地讀者的素材提供,因此創作文本的選擇上更加自由與豐富。在最后一集的創作過程中,由于種種因素,豐子愷的題材選擇大多集中于人類與動物、動物與動物之間的純潔感情。
二、《護生畫集》圖像敘事模式分析
根據學者龍迪勇在《空間敘事學》提出的圖像敘事理論[4],結合《護生畫集》的創作內容,可推斷出在《護生畫集》中存在兩種敘述模式——單一場景敘述與綱要式敘述。
(一)單一場景敘述
繪畫擅長記錄瞬時性的時刻,這個瞬間又是事件發展過程中最有意義、最具代表性的一刻。觀者能根據這一刻在腦海里描繪出前面發生的事情,也能想象出后續的發展,希臘的雕塑藝術《拉奧孔》就是此類敘事的典范。在中國,同樣也有這種追求,比如錢鐘書在論及《獨獵圖》和《賢己圖》的時候就曾說道:“兩者都面臨決定性的片刻,戛然而止,卻悠然而長,留有‘生發’余地”。[5]
在豐子愷的創作中,同樣存在著這種追求富含“孕育性”的瞬間。當觀者看著靜止的圖像時,腦海里卻是可以流動的情節。因此,畫面將由靜態變成動態,故事也是完整的。出現在第二集中的“鯉魚救子”(圖6),其配文寫道:“劉子玙竭塘取魚,放水將半,有二大鯉躍出堰外,復躍入,如是再三。子玙異之,因觀堰內有小鯉數百不得出,故二鯉往救,寧身陷死地不顧也。子玙嘆息,悉出堰放魚?!盵3]92圖像中并沒有人的存在,而是選取一條魚剛上岸、另一條魚急著下水,水中都是小魚的場景。我們似乎從兩條魚的表情中看出了焦急,急著去救那些小魚。豐子愷沒有選擇劉子玙出堰放魚的結束場景,而是選取了更加能引起人們心中憐憫的“鯉魚救子”場景來表現。
第四集中的“母子”(圖7),選自《梅溪叢話》:“無錫北門外冶坊,有王仙人者,自言嘗得一獼猴,高不過六七寸,與老母雞同宿。猴索食,雞啄庭中蟲蟻哺之。猴亦將所食果栗與雞。久之,竟成母子。猴每夜宿,雞必以兩翼覆護,以為常也。大凡覆育之恩,雖禽獸亦知之?!盵3]194圖像同樣沒有選取母雞以雙翼護猴睡覺的場景,也沒有選擇母雞喂食給獼猴的場景,而選取的是坐在地上的獼猴像嬰孩般將食物喂向大母雞的場景。我們從這幅圖像中既能感受到母雞對獼猴的用心呵護,也能感受到獼猴對母雞的親近。母雞與獼猴并沒有因為屬于不同的物種而互相仇視,而是在相互的付出中成就了“母親”與“孩子”的身份。
(二)綱要式敘述
綱要式敘述又稱綜合性敘述,它是將不同時間或不同地點發生的事件要素提取出來,然后進行并置處理。[6]因此,它包含了時間并置和空間并置兩種模式。
1.時間并置
時間并置就是將同一事物在不同時間段的不同場景在一幅畫面中呈現出來,使得畫面敘事更加豐富,同時也更加具有深意。如第一集中的“今日與明朝”(圖8),就是非常典型的時間并置敘事模式。通過本來在水里各自相安無事、悠然自得生活的鴨魚與被經過處理吊在橫梁上的鴨魚,讓我們感受到了時間流逝造成的情景變化,這種強烈的對比使我們“思彼刀砧苦,不覺悲淚潸”[3]5。同樣是第一集中的“農夫與乳母”(圖9),處于近景的是一個人正在擠牛乳,處于遠景的則是正在被驅使耙犁干活的牛。其配文為:“憶昔襁褓時,嘗啜老牛乳。年長食稻粱,賴爾耕作苦。念此養育恩,何忍相忘汝……”[3]20沒有文字的說明,觀者可能會以為這兩個場景是同時出現的,但通過閱讀文字,我們可以得知這是一種時間并置的敘事模式,牛無論在何時都為人類做出了貢獻。
2.空間并置
所謂空間并置,便是一幅畫中同一情節、同一時間段不同人物所進行的不同場景的并置,屬于時間的橫向延伸。在第一集的“拾遺”(圖10)中,我們可以看見歸來的乳燕、繞窗的淤蠅、吃飯的老鼠以及未點燃的煤油燈旁的飛蛾。這幾個畫面同時出現在一個圖像之中,使得畫面的敘事性增強,也使得表達的內容與情感更加多樣。第三集的“報奔”(圖11)表現的則是屋外一人正拿著刀準備宰雞,而屋內有一打坐的和尚,一只雞欲往和尚的座椅下躲避。豐子愷用一扇門分割出兩個場景,屋外是殺生,屋內是護生,兩相比較,更能引發人們心中的不忍之心。
三、結語
《護生畫集》自第一冊在1928年問世以來,除了在佛教界廣為流傳外,在其他領域也引起了廣泛的關注。盡管其作品也遭受一些批評,但這并不妨礙《護生畫集》的成功。在它問世以后,國內關于戒殺護生的呼聲以及動物保護群體也開始增多。
作為豐子愷漫畫作品里極富個人特色以及特殊題材的繪畫精品,圖像敘事學角度的研究也許能發掘出《護生畫集》的另一種藝術特色。
參考文獻:
[1]朱幼蘭.豐子愷先生繪《護生畫集》因緣略記[J].法音,1982(06):36-37.
[2]林子青.弘一法師書信[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7.
[3]豐子愷.護生畫集[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2.
[4]龍迪勇.圖像敘事:空間的時間化[J].江西社會科學,2007(09):39-53.
[5]錢鐘書.錢鐘書文集[M].呼和浩特:內蒙古人民出版社,1996:611.
[6]龍迪勇.空間敘事學[D].上海:上海師范大學,2008:119.
作者簡介:
張樹赟(1996—),女,漢族,湖北宜昌人。杭州師范大學弘一大師·豐子愷研究中心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藝術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