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新一輪司法改革旨在建立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為此,改革在公訴證據領域進行了一系列制度重構,以期衡平證據形式價值與實質價值、貫徹證據裁判原則。制度改造路徑意期建立證據的外部監控機制以保障證據質量,然則這亦導致證據“事實確證”實質價值與形式價值難以衡平。法律人工智能由于具備高度形式理性,與改革目標具有同構性,被決策者寄予了作為“阿里阿德涅線團”、架設建立在司法主體上的內在輔助機制、重構證據制度結構、衡平證據的形式價值與實質價值的功能預期。但是,法律人工智能作為主體外的輔助機制,終究不能作為改革的治本之策,不然可能導致“伊卡洛斯之翼”式的悲劇。唯有從根本上提升司法人員的素質與意識,結合技術路徑,才能造就改革真正的“阿里阿德涅線團”。
[關鍵詞]人工智能 檢察改革 證據裁判原則
[基金項目]教育部高校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以中國實踐為基礎的法律體系理論研究”(17JJD820003)
[作者簡介]馬國強,吉林大學公共衛生學院講師,博士(長春 130012)
[DOI編號]10.13761/j.cnki.cn23-1073/c.2024.04.009
既往刑事證據司法實踐中對“事實確認”的實質價值過度偏重,而對“法律評價”的形式價值沒有給予充分的重視[1]。司法機關在進行證據活動時往往忽略證據形式價值,導致傳統事實認定方式的失控,刑事錯案屢屢出現。對證據實質價值的過度偏倚嚴重影響了司法改革進程,良莠不齊的地方性證據立法更在一定程度上加劇了實踐的混亂。因此,司法改革確立并在實踐中貫徹證據裁判原則迫在眉睫[2]。在頂層設計層面,2014年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決定》確立以審判為中心的法治建設方向,把貫徹證據裁判原則作為改革的一項重要目標;在實踐操作層面,2016年發布的《關于推進以審判為中心的刑事訴訟制度改革的意見》對貫徹證據裁判原則進行了具體規劃,“以審判為中心”“司法責任制”等改革相繼展開。檢察領域推進了職能改革與機構重塑性改革,檢察機關被賦予了非法證據排除與證據審查職能,在制度建構上進行了檢察引導監督偵查等探索。
這些嘗試與配套的員額制改革等措施,在統一證據標準與證明標準、抑制司法恣意、提高案件質量、確保審查起訴案件經得起法律檢驗等方面取得了一定成效,并在部分程度上矯正了長期盤踞的“偵查中心主義”。但改革中亦遭遇了諸如未徹底打破“流水作業”結構、偏向性證據難以完全排除、原有證據質量監督環節虛置等一系列新舊交織的問題。制度改革作為應對策略,效果未達預期目的,檢察改革恰似陷入了“米諾陶洛斯迷宮”,亟需尋找走出迷宮的線索。
在檢察改革中,決策者認為法律人工智能如同幫助忒修斯走出克里特島迷宮的“阿里阿德涅線團”,有助于改革走出迷宮。決策者期望通過人工智能應用,保障法律形式價值,推動司法改革進程。一方面,法律人工智能是法律科學借助人工智能采取的實證化表達[3],其高度的形式理性與功能預期,符合改革衡平事實價值與形式價值的追求,與制度改革的目標具備同構性;另一方面,制度改革有其自身的局限性,并未完全實現預期的效果,需要借助外部力量加以解決。這就使得法律人工智能技術,作為不同于傳統改革策略的全新路徑,為決策者所青睞。縱觀“大數據司法辦案輔助系統”、上海“206系統”等典型樣本,其共通設計目的在于通過法律人工智能提升案件質量,建設“推進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軟件”[4]。
“從莫頓功能分析方法角度來講,人工智能在官方邏輯中是保證司法審判質量功能的替代物。”[5]那么,法律人工智能是否可達預期,成為檢察改革的“阿里阿德涅線團”?對此,本文首先考察法律人工智能何以被期望成為“阿里阿德涅線團”,分析法律人工智能對制度改革路徑“迷宮”的具體作用,接著探討法律人工智能可否成為真正的“阿里阿德涅線團”,最后討論真正的“阿里阿德涅線團”應當滿足何種條件。
一、何以成為“阿里阿德涅線團”:人工智能與檢察制度改革的目標同構性
法律人工智能之所以成為決策者期望中幫助司法改革走出困境的“阿里阿德涅線團”,原因在于人工智能具備高度形式理性,有助于衡平對實質價值的過度偏倚,符合法治改革需要。在法治改革大背景下,檢察改革主要目標在于幫助建立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確保案件證據質量,為此需要在刑事訴訟領域衡平證據“事實確證”與“法律評價”的價值追求,貫徹證據裁判原則。“證據裁判也稱證據裁判主義,指司法機關和司法人員對于案件事實的認定,必須依據證據。”[6]具體來說,證據裁判原則對法定證據形式與證據能力、證據調查程序等證據形式性特征加以特別強調[7],以期糾正“事實確證”價值過度偏倚的積弊,強調對證據“法律評價”的價值取向。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深化檢察改革的意見(2013—2017 年工作規劃)》提出:“適應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全面貫徹證據裁判規則。”《2018—2022 年檢察改革工作規劃》中也指出,要“健全完善以證據為核心的刑事犯罪指控體系”。從上述要求看,法律人工智能運作機理與制度改革的邏輯是一致的。
(一)共同困境:證據活動中形式與實質價值的失衡
無論是法律人工智能還是制度改革,其應用主要預期都在于保障證據形式價值的實現,這種預期源自司法活動中證據形式與實質價值的失衡。“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原則體現了刑事證據活動中證據“事實確認”與證據“法律評價”兩重任務衡平,雙層任務共同定位了中國刑事司法證據活動。但長期以來,無論是偵查機關、檢察機關還是審判機關,都明顯偏重于實現證據內容的“事實確證”任務:其一,在公檢法司法結構關系上,一方面,既往司法實踐采取分工負責式結構。訴訟中各個階段壁壘森嚴,絕大多數案件采取公安機關單一主體獨立偵查取證,檢察機關既無權力也無能力參與,審查起訴與偵查工作往往脫節,造成卷宗筆錄主義盛行與“帶病”證據應用屢屢發生。另一方面,圍繞證據“事實確證”價值進行的司法活動,常體現為以偵查為中心的流水辦案過程。公檢法機關工作模式配合有余但監督制約不足,證據完全交由偵查機關判斷,監督審查程序或流于形式或囿于種種阻礙難以貫徹,進而造成審判程序虛置,難以實現庭審實質化需求。其二,在證據制度上,證據定義長期采用“事實說”,認為證據是能夠證明案件真實情況的事實,對證據證明程序與載體關注不足。盡管早有《關于嚴禁將刑訊逼供獲取的犯罪嫌疑人供述作為定案依據的通知》等文件規定非法證據應當排除,但這些條文過于粗糙,缺乏可行性,導致非法證據排除制度被長期虛置。證據的證明標準長期采用“分層說”,偵查機關有意無意忽視證據形式價值,在偵查起訴階段對證據形式要求采取較低標準。此外,偵查中心主義與司法的流水結構,常常使得證據“分層”變味為在較低要求上的水平“同層”,并進一步影響證據可靠性。對證據實質價值過度偏重,導致檢察機關與法院工作逐漸演變為了旨在“發現事實真相”的“逐層審查確認機制”。更為嚴峻的是,對實質價值的過度追求使得傳統刑事司法事實認定環節出現失控,刑事錯案屢禁不絕。諸如杜培武案、佘祥林案、趙作海案、張氏叔侄案、于英生案、念斌案、呼格吉勒圖案之類的錯案,均在證據層面具有偏重口供、非法取證、刑訊逼供等特點[8]。這些案件的背后邏輯在于證據關注中心為確認事實證明能力,而忽視諸如證據準入等證據形式性特征[9],為了證據“事實確認”與實質價值,證據“法律評價”與形式價值被犧牲。
(二)應對路徑:人工智能與制度改造的目標同構性
為衡平司法活動中形式價值與實質價值追求,人工智能與制度改革兩條路徑被先后予以采用:
在檢察人工智能運作機理方面,人工智能通過硬性排除機制,輔助司法工作人員對證據進行形式化審查,將不合格證據排除于司法環節外,保障證據形式價值的實現。以在檢察領域應用較廣的上海“206系統”為例,其運作程序主要為:第一步,通過系統,以大量數據化的案件構建類案集合,建立知識圖譜。系統通過光學字符識別、自然語言處理等技術,把公訴活動中的證據轉變為可制表分析的量化形式數據,再根據要素抽取等技術構建類案集合以“訓練”系統運算[10]。評估處理后,按照預先設定的規則根據形式化運算來規范調整案件事實,將法律規則適用通過算法規范化,典型化,并將其運算結果推送給司法人員以供輔助參考。第二步,通過系統對證據進行形式性審查,建立證據硬性篩選機制。系統關注公訴刑事案件,依據專家經驗,制定證據標準指引,建立證據運算模型,輔助司法人員完成證據規范化。在證據準入層面,證據必須達到形式標準才可錄入系統,未達要求的證據難以進入下一環節,形成硬性證據準入標準。在證據審查層面,對單一證據,系統提供合法合規性校驗功能,偵查人員收集的每一個證據,都及時進行證據”三性“校驗。對全案證據,系統提供全案證據瑕疵提示功能,對于證據中的瑕疵與矛盾,系統會自動予以警示指引并自動提示辦案人員,倒逼辦案人員規范收集案件證據,進而確保證據材料的全面性與合法性。第三步,通過系統,進行全案證據校驗與印證,為證據檢查與回溯創造條件。法律人工智能在證據校驗中提供證據印證檢驗功能,其實質起到輔助證據證明力判斷作用。應用于單個證據的證明力判斷,以特定方式幫助檢察人員發現證據間矛盾、證據形態變化或對科學證據進行評價,確保證據鏈條完整呈現,提升案件質量。因此,法律人工智能的運作機制均圍繞著保障證據形式價值這一目標進行。
在檢察制度改造方面,檢察改革對公訴流程與證據審查制度進行了重塑。這種重塑式改造基于衡平證據“事實確證”與“法律評價”的目標,與人工智能保障證據形式價值設計目標一致。具體來看:第一,公訴流程上對證據監督等證據控制制度進行重塑:改革對檢察機關提前介入偵查機制加以承繼與改良[11],對內部控制式的檢察引導偵查模式加以應用[12],以期改造“分工負責”式的司法模式。重心由關注司法效率轉為關注司法質量,并進而探索發展出了“捕訴一體”等模式。通過由檢察機關的同一職能部門,同時承擔審查批捕、審查起訴與法律監督職能,建立偵查引導機制,以打破部門壁壘,保障證據質量。《“十三五”時期檢察工作發展規劃綱要》通過指導性建議的方式對此予以承認。《綱要》提及檢察機關應當通過偵查引導,保障偵查機關全面且有質量地收集證據。此外,改革采取了外部介入式進路,改造“以偵查為中心”的公訴流程,強化檢察權的監督性權力色彩,建立“巡回+派駐”等新刑事監督模式。通過審前證據嚴格審查、過濾機制與重大監督事件案件化辦理機制,監督偵查權行使。“監督的重心在于約束偵查權,是監督權對偵查權反向制約”。第二,對證據審查與非法證據排除制度予以改造。在原則層面,證據活動唯“事實確證”取向在《刑事訴訟法》修訂中得到糾正,對證據定義由“事實說”轉向“材料說”;實踐層面,證據審查制度的確立拋棄了唯“事實確證”傾向,法條明確規定“證據必須經過查證屬實,才能作為定案根據”。同時,為保障證據的“法律評價”價值,檢察機關被賦予了非法證據排除職權,以應對過度“事實確證”傾向可能損害證據形式價值。可見,應用制度改造路徑的動力,在于保障證據的“法律評價”與形式價值追求,其與法律人工智能的應用目標具備同構性。
正是在司法活動中證據形式與實質價值追求嚴重失衡、傳統刑事司法事實認定環節出現失控的現實壓力下,制度改革才會專注于保障證據形式價值,矯正證據“事實確證”與“法律評價”之失衡,而有此共同追求的法律人工智能才被寄予了推進法治改革的殷切希望。但這也不禁令人追問,如果制度路徑能夠良好發揮其設計功能、達成其初始目標,那么法律人工智能應用就有在內部系統中增加不必要載荷的嫌疑,為何在制度路徑之外仍然需要借助人工智能這一外部事物推進改革?
二、“米諾陶洛斯迷宮”:法律人工智能的應用空間
之所以將人工智能應用于檢察改革,就在于制度改造難以完全實現改革預期。在制度改革遭遇的疑難問題中,既有過度重視證據“事實確認”價值而尚未得到徹底解決的舊問題,也有因提倡證據形式價值而產生的新難題。這些問題恰恰能夠通過法律人工智能加以解決。即現實困境使得檢察改革如同陷入了“米諾陶洛斯的迷宮”之中,人工智能作為走出困境的“阿里阿德涅線團”價值得到凸顯。
(一)基于重塑證據制度結構的法律人工智能應用
第一,在改革中,公檢法“流水作業”結構并未被完全打破,檢察機關與偵查機關角色定位的同構性、對案件結果的共同預期,導致檢察在引導偵查的過程中,證據收集與認定可能出現瑕疵或人為掩蓋矛盾。法律人工智能可以通過“漸進式”證據審查模式,完成重塑司法結構的目標。
改革希冀通過建立檢察指引偵查機制,打破“流水結構”,但其預期并未得到完全實現:一是檢察與偵查的相同目的,導致檢察指引偵查難以實現預期目標。偵查指引本質上是一種偵訴銜接機制,目的在現有職能架構內構建良性互動偵訴關系,但是并未動搖權力關系結構。檢察引導偵查機制建立在檢察機關與偵查機關具備共同“公訴準備觀”的基礎上。由于考評機制等一系列制度約束,無論是檢察人員還是偵查人員,均會將勝訴作為其進行司法活動的目的。在這一層面上,公訴中檢察與偵查機關利益具備一致性。這使得檢察官對偵查機關違法取證等行為進行監督的同時,亦有可能會積極尋找替代性證據補正被非法證據排除規則排除的證據。這為偵查機關的證據補救提供機會,從而使得檢察引導偵查的功能設計,不但不能達成其控制偵查權力肆意的初衷,反而產生不利于保障嫌疑人權利的隱憂。二是偵查機關與檢察機關的功能設計不同影響了制度預期的實現。因為承載不同的功能,偵查機關對檢察機關介入偵查活動可能有所抵觸,而這種抵觸會影響指引成效,導致制度運轉低效。出于部門利益與“偵查秘密原則”的考量,偵查機關在面臨監督引導時可能采取消極應對態度,這種摩擦與司法資源的有限性,使得檢察監督引導偵查在具體實踐時可能難以確定合宜的介入方式。
功能預期不能得到實現的原因在于組織機構及其人員構成無法實現制度的功能預期,而能夠打破組織結構密碼的法律人工智能則有助于解決這一困境:首先,證據質量作為檢察引導與監督偵查中兩項職能的交叉點,專注于證據質量的提升可以彌合引導與監督的分歧,法律人工智能則對證據質量提升頗有裨益。其次,法律人工智能可以強化“漸進式”的司法結構,“漸進式”構造通過位于司法流程后位的部門對前位部門司法的每一個環節細化與仔細考察,以確定裁判要點并防止疏漏與隨意發生。證據在系統中的逐層傳遞正與這一構造原理暗合。再次,法律人工智能要求偵查部門將案件證據依照系統內嵌標準與程序錄入系統,這使得應用同一平臺的檢察部門易于根據錄入信息進行監督,部門間壁壘由于應用了統一的系統平臺被悄然打破,卷宗能夠更為通暢地在各部門間流轉。最后,法律人工智能將證據轉化為符合現代司法特征的數字形式,便于精細化定量審核與評價,有利于檢察證據監督工作進一步細化。
第二,在改革中,“捕訴合一”與公訴環節由“階段式”變為“同一式”的證明標準,均對證據質量提出了更高要求,需要檢察人員素質與之匹配。然而,司法辦案人員難免存在疏忽,客觀上從業人員素質無法與制度完全配套,成為改革能否取得預期成效的掣肘。法律人工智能客觀上強化了司法人員形式理性,通過輔助提示功能,變相提高司法人員素質。通過系統監督,補全改革中缺位的監督機制,使檢察人員適應改革的新職能要求以及更嚴格的證明標準,從而緩和因改革造成人員素質難以適應證據要求驟然拔高的矛盾。
我國司法人員素質相對不足,而改革對司法人員素質提出更高要求,可能導致短期內案件證據質量下滑,司法質量難以得到保障。首先,改革要求提起公訴階段證明標準等同于審判階段證明標準,在實踐中逐漸以證明標準“同一說”為主流。相比于此前廣為采納的“分層說”,“同一說”要求在偵查立案、審查起訴階段,證據即達到審判階段的質量與標準,這對負責審查起訴的偵查與檢察人員無疑是極大考驗。其次,統一證明標準大大提高了證據準入要求,一個具有證明力的證據如果與其他證據無法形成相互印證,共同指向待證事實,則可能就此被拒絕準入。拔高的證據準入門檻對檢察人員素質提出考驗。再次,“捕訴合一”提高了對檢察人員的素質要求。改革前負責公訴與負責批捕的檢察人員分屬兩類,在改革后,公訴與批捕工作操于同一檢察官之手。但公訴工作與批捕工作分屬臺前臺后,臺前工作對于人員法律知識儲備、法庭應變能力等都要遠遠高于臺后[13],這種職能變化可能導致檢察官難以適應,乃至存在起訴工作質量下降的可能性。最后,“捕訴合一”機制中,盡管仍然存在兩道程序,但捕訴主體合一容易虛置內部監督機制,對于問題案件,少了審查起訴這一道重要關口,冤假錯案發生的可能性有所增加,犯罪嫌疑人也失去了再次程序救濟的機會。制約關口撤銷導致實踐中檢察人員一旦因過錯或無意辦錯案,將很難在造成負面后果前予以修正。對此,需要檢察人員以更高的專業素養查缺補漏,避免疏忽。
同樣,能夠打破組織結構的法律人工智能則有助于緩和這種矛盾:首先,法律人工智能內嵌的證據標準,將證明標準具體化,為偵查、檢察人員提供了清單式的指引,這種指引規范化了關于證據的司法活動,變相提升了司法人員辦案素質。其次,法律人工智能恒定化的運作機制,可以避免司法人員因有限理性導致的疏忽與誤差。由于司法官員只具備“有限理性”,司法活動難免受情感、道德觀念以及習慣傳統等因素的支配和約束,受信息、認知能力、習俗等因素囿禁。法律人工智能憑借其運行規則性,能夠更為“純粹”地給予司法人員參考。再次,法律人工智能系統的實時監督性,彌補了因改革造成監督缺位之弊端。系統對司法流程全過程全方位監督,能夠有效填”補捕訴合一“帶來的制約空缺。最后,由于公檢法三家并用法律人工智能系統,其對證據錄入與審核也遵循系統內嵌的統一規則,有利于統一證據標準以提高證據質量,進而緩和了司法人員素質不均衡造成的矛盾。
(二)基于保障證據形式價值的法律人工智能應用
第一,法律人工智能能夠改變檢察機關忽略證據的“法律評價”步驟。在證據審查制度實踐中,檢察人員對證據能力與證據證明力評估規則有所混同。證據能力與證明力不分,可能產生證據審查流程倒置,從而導致在進行證據審查時忽視證據準入問題,甚至優先審查證據證明力再對證據準入問題進行反推。法律人工智能可以進行證據形式預先審查,有助于矯正實踐中“證明力反制證據能力”的問題,防止檢察機關倒置證據審查流程,進而避免過度追求證據“事實確證”而忽略證據“法律評價”。
在刑事司法實踐中,目前不時可見“證明力反制證據能力”的現象,即用證據證明力作為審查判斷的主要標準甚至唯一標準,導致“證據能力附屬化”[14]。盡管法律條文與司法解釋上已明確規定不可靠證據排除規則,將影響證明力的各種情形予以類型化,只要某證據符合類型就可不再考慮其證明力而予以排除,但實踐中,證明力判斷替代證據能力判斷卻依然屢屢出現,甚至與條文公然有悖。如章國錫受賄案二審中,檢方傳喚證人出庭意圖證明證據的證明力,這種做法倒置了證據審查流程,想要以證據證明力說明證據的證據能力。可見,印證性的刑法適用思維仍難以破除,也即對刑罰適用“事實確認”價值取向仍具有偏向性且尚未矯正。
法律人工智能通過前置性的證據準入審核,能夠矯正這一現象。當證據錄入系統時,法律人工智能的證據規格規定與證據形式性規定,會硬性要求錄入證據符合一定形式性標準,滿足證據能力部分或全部要求,倒逼司法人員優先進行證據能力判斷與審核,從而規避證據審查流程倒置現象,通過實踐反作用于檢察人員思想,促使檢察人員由過度追求證據“事實確證”轉而關注證據實質與形式并重。
第二,法律人工智能能夠確保非法證據排除制度功能得到實現。在改革中,審前非法證據排除制度設計初衷遭遇扭曲。盡管改革賦予了檢察機關審前非法證據排除職能,但現行的審前非法證據排除制度偏向柔性“證據把關”而非剛性證據排除,難以杜絕偏向性證據進入審判環節,甚至可能產生某種程度上偵查機關與檢察機關“合謀”現象。法律人工智能的“全或無”機制設計,則可以壓縮“柔性”操作的空間,進行“剛性”非法證據排除。
檢察機關對證據收集與認定的監督,偏向于“柔性”而非“剛性”,具體體現在檢察機關非法證據排除與檢察機關引導偵查方式上,審查起訴階段的非法證據在被檢察機關排除之后,往往并不會就此被徹底隔離在法律程序外,其依然可以通過補充偵查和替代性證據等方式填補非法證據排除后遺留下的證據鏈空缺,這就使得這一階段的非法證據排除,無法從根本上實現將信息隔離在事實認定者之外的效果。替代性證據作為證據被排除之后的補充可能較為常見,甚至導致經過“修飾”與“包裝”的證據信息代替了原本的證據信息,出現在證據事實認定中。在檢察引導偵查方式上,盡管有“參與而不干預、參謀而不代替、指導而不包辦”的尺度要求,但由于引導方式不具有行政命令效力,其著力點是配合而非指令,這種偏柔性化設計難以在偵查階段發揮程序約束效力,制度有可能遭遇架空。對檢察非法證據排除實施進行的實證調查,發現“非法證據排除的實踐只剛剛起步便深陷困境之中,如果不針對實踐的運行情況加以深刻的理論反思,改變目前的僵局,恐怕立法者費盡周折才得以確立的非法證據排除規則將僅僅停留在立法層面,難以付諸有效實施”[15]。
法律人工智能則有助于彌補這一不足。由于法律人工智能機制設計,滿足不了相應標準與條件的證據無法進入下一個司法環節,使得證據每一個環節都呈現“全或無”格局,證據要么完全滿足形式標準從而能夠進入下一個司法環節,要么因為未能滿足要求被隔絕在司法程序外。這種“全或無”模式實質上繞過了柔性非法證據排除,而實現了一種剛性非法證據排除。
縱觀上述法律人工智能的應用期望,可以發現,法律人工智能的機制與功能均出于針對制度改革力有未逮之處進行設計,認為對策性的人工智能可以成為改革的“阿里阿德涅線團”。但法律實踐中功能與目的應當分離看待,關于人工智能能夠成為“阿里阿德涅線團”的期望,均是基于其設計目的而言,并未考慮其實際應用可能產生的功能。可是,法律人工智能是真正完整的“阿里阿德涅線團”嗎?
三、法律人工智能:真正的“阿里阿德涅線團”?
我們探討法律人工智能是否是真正的“線團”,就有必要比較法律人工智能與制度改革路徑的異同。
(一)制度改造:建立證據的外部監控機制
在檢察制度改革運作上,無論“檢察引導偵查”“檢察人員分類管理”“非法證據排除制度重構”,還是證據“事實說”轉向“材料說”等改革,均是基于既往法律制度難以匹配現實司法實踐進程,需要建立更為合宜的司法制度,通過外部制約提升司法質量。主要做法包括:
第一,加強部門間制約,通過強化檢察機關的監督職能,提高證據質量,進而保障證據形式價值。對此,典型的舉措如建立檢察引導偵查機制,由檢察機關指引和監督偵查機關的偵查行為。賦予檢察機關非法證據排除與重大監督事項案件辦理職權,通過將檢察機關定位為偵查機關偵查行為的“防波堤”,以外在制約的方式保障證據質量。
第二,確立符合司法規律的證據評價方式,通過新評價方式與認定方法改變法律活動主體的行為模式,進而保障證據形式價值。具體表現為證據的定義由“事實說”到“材料說”、證明標準由“分層說”到“同一說”的轉向,并據此設定了對證據的評價標準,通過外在評價確保證據質量。
可以說,上述措施都旨在建立一種對證據的外部控制監管機制。通過外在制約保證證據質量,從而推動改革順利進行。
(二)人工智能:架構主體的內在輔助機制
在法律人工智能運作中,目前技術路徑切入檢察工作主要通過兩種形式:第一,通過人工智能系統全程可視性監督控制司法人員的司法行為。“通過運用人工智能等新技術,建立全方位、多層次、互動式、智能化的司法公開體系,讓正義看得見、摸得著、可衡量。”第二,將證據標準與證據規則數字化嵌入系統,指引指導司法人員錄入具體證據,通過機器輔助,借助外部力量拔高司法人員形式理性。“系統核心功能在于證據標準指引,證據標準指引相當于為辦案人員提供了一名指導老師,通過證據標準指引中基本證據和輔助證據的提示功能,以證據清單方式提示辦案人員收集認定某類犯罪所必備的證據材料。”這兩種法律人工智能的作用機制,均作用于具體的司法人員身上,建立一種架構在司法主體上的內部機制,通過輔助司法主體提升司法素質,推動改革順利進行。
比較法律人工智能與制度改革路徑異同,法律人工智能有別于傳統制度改革路徑,旨在從拔高司法人員素質角度著手,解決改革面臨的“米諾陶洛斯的迷宮”。相比于通過外部證據控制監管機制,從司法人員素質出發進行改革無疑更接近問題本質。“尋求認知意義上的理想方案,與尋求事實認定制度的最佳安排有著不同的旨趣”[16]4。可以說,盡管當下已經建立起了較為完善的證據質量控制制度,但司法人員重“實質”輕“形式”的思想仍未破除,進而導致司法人員素質與思想難以和制度配套,制度難以完全實現其設計預期。法律人工智能客觀拔高司法人員素質、改造司法人員思想,從這一角度上看,法律人工智能無疑可被稱為改革的“阿里阿德涅線團”。
(三)法律人工智能:“阿里阿德涅線團”亦或“伊卡洛斯之翼”?
在克里特島迷宮中,除了忒修斯運用“阿里阿德涅線團”逃出生天外,伊卡洛斯也通過自制的羽翼飛出了迷宮,但與“阿里阿德涅線團”的美滿結局不同,伊卡洛斯在逃出迷宮后因為羽翼融化,墜落而死。法律人工智能于公訴證據領域的應用中,盡管其可能成為走出迷宮的阿里阿德涅線團,但亦有可能招致“伊卡洛斯之翼”的悲劇:
第一,法律人工智能所建立的確保證據滿足法定形式的制度是通過外部系統強制實現,并非確立在司法人員發自內心對形式價值的遵守與司法人員法治意識提升上。確立在外部強制基礎上的制度,如果司法人員沒有發自內心的確信與遵守,則很可能被架空變形。例如非法證據排除的證據補救問題,如果司法人員存心為之,法律人工智能系統是難以杜絕的,系統應用甚至可能導致更多對證據的包裝。系統退回證據后,司法人員意識到證據的缺憾,予以補救后再次遞入系統,此時二次補救的證據可能掩蓋了司法過程中的程序瑕疵,看似保護了證據形式價值,實則可能是對證據形式價值的進一步損害。
第二,法律人工智能以“算法黑箱”取代了以往的“偵查秘密原則”,一方面加強了司法過程公開透明程度,另一方面卻對司法秘密處理過程有所強化。以往的“偵查秘密原則”即為案件偵辦之便,對司法過程進行秘密化處理,這尚且能通過外部控制方式予以監督,而法律人工智能在有助于公正公開的全流程監控司法過程外,其根據特定算法對證據進行處理的過程卻如同處在暗室中的“算法黑箱”,難以被非專業人士所理解,也難以被司法人員所把握,導致新的秘密司法更難以控制。如美國康斯威新州訴盧米斯案中,其應用的COMPUS人工智能系統通過品格證據原則,判斷盧米斯“暴力風險高,再犯風險高,預審風險高”,從重處罰了盧米斯[17],而品格證據在現代刑事活動中的應用理應極為審慎。機器基于算法學習的法律想象,根據效率為導向,以品格證據對不同社會主體區別化對待,存在的算法歧視問題被掩蓋在司法活動與智能運算的重重帷幕之下,可能更難以為人所察覺,進而帶來隱性的司法不公。
第三,法律人工智能的應用可能矯枉過正,由重“事實確證”輕“法律評價”轉為過度偏重證據的“法律評價”,造成證據形式價值與實質價值的新的失衡,甚至背離證據裁判原則的初衷。由于罪刑法定原則限制,從形式意義上而言,檢察人員的價值選擇空間并不大,這也是當前人工智能司法系統著力刑事法領域的主要原因[18]。但法律人工智能僅能處理類型化的案件,面對案情復雜需要抉擇的案件證據無能為力,仍需要以司法人員為主體與主導。“過于追求證據規則細致化、繁密化,可能會使司法官的理性判斷窒息,由事務性取代人性,讓我們看不到一些案件事實的縱深”。法律人工智能對證據的要求到了十分精細化、具體化、類型化的程度,而要求每一個案件事無巨細列出個案證據清單,似乎有回歸卷宗筆錄主義與法定證據主義之嫌,而這正是法治改革所意圖擺脫的窠臼。
因此,法律人工智能若要真正成為“阿里阿德涅線團”,就應當更為審慎地考察其可能的負面效應與應用邊界,周全衡量法律人工智能的目的與功能,并在機制設計層面予以回應,以避免實踐運用中出現難以挽回的疏漏。或者說,由于人工智能這些先天性缺憾,法律人工智能并不能成為真正的“阿里阿德涅線團”。
由此帶來的追問是,應當到何處去找尋真正的“阿里阿德涅線團”呢?如果說法律人工智能通過外在輔助系統加強檢察人員能力建設介入檢察活動,已經相對于通過外部控制路徑更接近于問題本質,那么,實現證據形式價值的根本辦法,就在于提升司法人員素質與意識,從觀念源頭上相信并遵守證據形式價值與實質價值同等重要,并在實踐中身體力行。這種信仰帶來的“不令而從”式效果,才是法治改革真正的“阿里阿德涅線團”。當然,法律人工智能作為一種過渡性措施,其價值依舊值得珍視。
結 語
戈爾丁認為:“理想的正義是形式要素與實體要素之和。”無疑,法律人工智能能夠幫助制度改革查漏補缺,另辟蹊徑地推動法治改革進程,在解決當前因過度偏倚證據“事實確證”的實質價值、忽視證據“法律評價”形式價值而產生的困境中具備不可或缺的價值。但單純應用法律人工智能絕非解決困境的“阿里阿德涅線團”,甚至可能導致“伊卡洛斯之翼”式的悲劇。唯有將人的理性與技術的理性結合起來,以司法人員為主體主導,建立司法人員“不令而從”式的法治信仰,才是真正走出迷宮的“阿里阿德涅線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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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錢大軍]
Legal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The “Ariadne Line” of Procuratorial Reform?
MA Guo-qiang
Abstract:The new round of judicial reform aims to establish a trial-centered litigation system. Therefore, the reform has carried out a series of system reconstruction in the field of public prosecution evidence, with a view to balancing the form and substantive value of evidence and implementing The principle of evidentiary adjudication. The path of system reform is intended to establish an external monitoring mechanism of evidence to ensure the quality of evidence. However, this also leads to the imbalance between the substantive value and the formal value of the“fact confirmation” of evidence. Due to its high degree of formal rationality and isomorphism with the reform goal, legal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s expected by decision makers to serve as an “Ariadne thread”, build an internal auxiliary mechanism on the judicial subject, reconstruct the structure of evidence system, and balance the form and substantive value of evidence. However, as an auxiliary mechanism outside the main body, legal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can not be a permanent solution to reform after all, or it may lead to the tragedy of “Icarus Wings”. Only by fundamentally improving the quality and consciousness of judicial personnel, combined with the technical path, can we create a real “Ariadne line” for reform.
Key words:artificial intelligence procuratorial reform the principle of evidentiary adjudic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