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北約管理制度涉及四個方面:政治與軍事領導層、官僚機構、武裝力量、議員大會。該制度的特點包括:強調合作與協商,強調一致性原則,強調持續改革,強調大國優先與大國決策,強調靈活性與實用性。但是該制度在目標、路徑與手段等方面存在缺陷,而且相對松散,缺乏權力集中;在政府合作架構中謀求妥協;運作成本高,功效有限。雖然該制度有較強關聯性,對維系并推動北約發展有一定作用,但其價值觀與意識形態、頑固與偏執觀念、思想與現實基礎薄弱等限制了其功用。
[關鍵詞]國際秘書處 國際軍事參謀部 政府間合作 北約議員大會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一般項目“國際原子能機構與國際核秩序演進研究1957—1991”(23BSS063)
[作者簡介]許海云,中國人民大學歷史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北京 100872);胡曄,中央民族大學歷史文化學院講師,歷史學博士(北京 100081)
[DOI編號]10.13761/j.cnki.cn23-1073/c.2024.04.012
當前,北約與俄羅斯圍繞俄烏沖突全面對立,歐洲地緣政治重啟,分裂與對抗幾成定局。不僅如此,面對中國崛起,北約開始將中國列為戰略防范對象,認定中國對北約構成系統性挑戰。北約秘書長斯托爾滕貝格(Jens Stoltenberg)在《北約—2030年》遠景戰略規劃中聲稱:“中國崛起從根本上改變了全球力量平衡,加劇了對經濟與技術優勢的爭奪,擴大了對開放社會與個人自由的威脅,強化了我們價值觀與生活方式的競爭。”[1]在此后一系列峰會與外長會議上,北約肆意指責中國無限制發展戰略武器、在南中國海實施脅迫、蓄意制造臺海危機等。為此,北約多個成員國與伙伴國在亞太和印太區域舉行軍演,同時積極建設各種新機制,發展新功能,以便和中國展開全面競爭。
毋庸置疑,作為當前世界最大的軍事聯盟,北約的聯盟機制極具代表性。該機制推動了各成員國團結協作,使北約既能行使政治、軍事、社會等職能,還能維系其存續。“北約不僅為其成員國提供了以某種穩定方式來發展政治與經濟結構的條件,而且也提供了穩定其成員國關系的條件”[2]79。然而,國內外學術界長期致力于研究北約與歐盟關系、北約與成員國關系、軍事戰略、北約東擴、域外干預等,忽視了對北約的制度性研究,尤其忽視了作為北約存在基礎的管理理念與制度的研究。本文擬以當前北約管理理念與制度為題,通過系統分析該制度蘊含的理念、規則、功能以及存在的問題,揭示制度因素對北約政策與實踐的影響,揭示其啟示。
一、北約人員管理的基本理念與制度設計
眾所周知,北約管理制度隱含于聯盟體制中,經常被混同于政治領導機制與軍事指揮機制,但兩者實際上并不完全相同,而且北約管理制度亦有別于其成員國相關制度。概括而言,北約管理理念與制度主要體現在四個層面:政治與軍事決策機構的制度設計與人員管理;官僚行政機構的運行與管理;武裝部隊的管理制度;議會管理。北約管理理念既體現了北約的跨國家特性,也體現了各成員國的主權獨立屬性。這一管理理念集中體現為北約在人員任用中采取雙重身份認同,在制度設計中兼收聯盟與單個國家兩者之長,以便充分發揮管理制度的效能。“北約的比較優勢是向跨國機構提供了一種安全合作模式:即價值觀、結構以及程序”[3]33。
(一)政治與軍事決策機構中的垂直管理制度
在政治與軍事決策機構中,北約建立一套由各級委員會層層負責的垂直管理制度。永久性即以北大西洋理事會為最高權力機構,由北約秘書長擔任主席。在北大西洋理事會下,分設各委員會,在各委員會之下再設低一級的專業委員會。各級委員會主席分別由不同成員國代表擔任,專業委員會主席由各成員國資深專家擔任,但重要的委員會一般由北約副秘書長或大國代表擔任主席,例如,軍事委員會主席通常由美、英等國代表擔任主席。在各級委員會主席之下,分別設置管理日常事務的行政工作小組,負責準備提案、對外聯絡、工作環節銜接等。各級委員會均設有定期會議制度,負責討論并確定防務、軍事、財政、科學、核事務等。“在過去,北約按照在委員會結構中所達成的共識采取行動,現在仍然如此”[4]173。另外,北約還設立常設代表會議,負責在外長會議、防長會議休會期間討論并決定北約的日常工作。各成員國在北約總部布魯塞爾均設有大使級常駐代表,負責領導由各國外交官、顧問與專家組成的駐北約使團。
在軍事委員會下,北約還建立兩個戰略級司令部——歐洲盟軍最高司令部與大西洋盟軍司令部等。2003年6月,北約在歐洲盟軍最高司令部的基礎上建立“盟軍作戰司令部”,在大西洋盟軍司令部的基礎上建立“盟軍轉型司令部”。在上述戰略級司令部之下,北約又設置許多次戰略級、區域級以及軍兵種司令部,不同層級的司令部層層負責,其指揮官均由不同成員國軍事將領兼任,由北約統一任命。所有指揮、參謀以及后勤軍官均來自成員國,但不代表各自國家的利益,必須代表北約的整體利益,以北約的名義制定北大西洋區域軍事計劃、指揮武裝力量、展開軍演與訓練、實施域外干預等。事實上,由于美國較歐洲盟國擁有絕對軍事優勢,因此各個戰略級指揮官均由美國將軍擔任,而一些次戰略級、戰區級與軍兵種指揮官除少數由美國將軍擔任,大多數由其他成員國將領充任,尤其是歐洲次戰區指揮官職位。
(二)行政管理機構的工作人員均為專業人士
北約行政管理機構的工作人員均為各個成員國的專業人士。他們具有專業教育 與工作背景,在北約官僚機構中分擔不同任務,充當參謀軍官、法律顧問、行政管理人員、財會人員、新聞發言人、專任教師、網絡工程師等。北約行政管理機構涉及的范圍非常廣,例如,國際秘書處、國際軍事參謀部、北約防務學院、北約學校、卓越網絡中心等都在其列。這些工作人員在任職期間,統一歸屬以北約秘書長為首的行政管理機構領導,聽從北約總部發出的各項指令,遵從各項工作規定與流程。“國際秘書處的職員來自14個成員國,各國對任命的比例并沒有嚴格規定,但是要盡力確保公平分配。這一原則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對某些特定職位候選人的選擇,但任何一個成員國都不能對這種特殊任命提出永久性要求”[5]。
為了確保上述人員在日常行政工作中避免受到國家或民族情緒的影響,他們在政治上必須保持絕對中立,北約特別賦予總部所有工作人員以外交官身份,讓他們享有等同各國外交代表的豁免權與領事特權。例如,他們享有針對其人身逮捕和拘留的豁免權,擁有官方身份的言論、文字以及行為均享有法律程序上的豁免權,與之相關的所有文件和檔案均不應遭受侵犯等。顯而易見,上述安排的目的就是確保工作人員既不會受到母國影響,也避免受所在國的影響,最終只會無條件效忠北約。
(三)武裝部隊人員管理是北約管理制度的重要內容
北約自創建后,一直致力于武裝力量建設,北約對常規武裝力量的人員管理和使用,奉行垂直管理與雙軌制相結合的原則。在平時,北約統屬的武裝力量由各成員國所指定的軍隊組成,采取雙重領導,這些軍隊的日常維持與養成由各成員國負責,按照北約的統一標準實施訓練并裝備,在北約統一部署和領導下舉行不同規模、層級、類別的年度軍演或臨時軍演。在戰時,各成員國軍隊都將納入北約統一軍事指揮體系,由最高指揮機構統一調配和指揮,包括武裝力量的戰略部署、戰術集結、戰前準備、前沿展開等。對于核力量的保有和使用,北約制定了雙密鑰制度,即美國將部分核武器交由北約統一保管,雙方在理論上共享決策權與使用權,規定只有雙方達成一致意見時,北約才能使用核武器。但在事實上,美國一直控制北約所轄核武器的最終決策權以及使用權,其他盟國概莫染指。
另外,北約還創設了大量快速反應部隊。“這種部隊的確切成分組成取決于任務需要,但它在理論上要有足夠的空軍人員,每天能執行200架次戰斗,一個旅級規模的地面部隊、海上力量要達到北約常備海軍的規模,總計要有21000人”[6]30。這些快反部隊或者由兩個和多個成員國的軍事人員組成,或者由成員國與伙伴國軍事人員組成,它們被統一納入北約武裝力量系列,聽從最高指揮機構統一調配和指揮。其中,一部分快反部隊為臨時召集,因任務而創設,隨任務結束而解散,人員編制并不固定,流動性和可變性較大,人員管理也相對松散。但也有一部分快反部隊屬于常設編制,建制靈活,功能強大,機動性較強,人員管理相對固定,這些快反部隊目前已成為北約處置危機、實施域外干預深為倚重的主要武裝力量。
(四)議會人員管理同樣構成北約管理制度的重要內容
為了保持代議制民主的制度完整性,北約特別建立議員大會,該機構具有議會的某些特性與功能,但其結構與運轉卻有別于各成員國議會。北約議員大會的成員主要包括兩部分:其一是各成員國議員代表,各國數量不等,人數取決于各成員國人口的多寡,他們構成議員大會的主體;其二是來自北約聯系國、伙伴國、歐洲議會的代表,數量相對較少。另外,議員大會還設有大量觀察員,大多由成員國資深專家與學者充任,負責提供學術與智力支撐。北約議員大會中的成員國代表均由所在國選舉產生,非成員國代表一般由各聯系國、伙伴國以及歐洲議會指派而定。這種特殊的人員構成體現了北約議員大會人員管理的特點。
議員大會同時還是北約各成員國議會的協商機構,由各成員國議會和政府提供財政支持。議員大會要求其議員必須了解各成員國政府、議會、民眾的訴求,討論與北約所有重大決策相關聯的問題,形成議員大會決議,最終交付北大西洋理事會。議員大會上述設置的目的是增加北約政策透明度,防止權力濫用。另外,議員大會還負責監督北大西洋理事會的所有重大決策與行動,對其各項政策與實踐展開獨立評價。“北約議員大會在機制上與北約脫鉤,它在北約與各成員國議會之間充當一個重要紐帶,給北約政策提供了更大的透明性,推動了北約的立法者與公民更好地理解北約的目標與使命”https://www.nato-pa.int/content/our-mission.。
綜上所述,北約管理理念繼承了各成員國的許多制度傳統,同時也傳承了美西方國家一些習慣做法,最終形成北約特有的管理制度。該制度既強調屬地管轄原則,也強調北約集體管理與成員國單獨管理相結合的方針,形成北約特有的風格。例如,北約為推動武裝力量建設而創立的人員管理雙軌制與垂直指揮制度;北約為實現政治—軍事領導而創立的委員會負責制,為使人員管理有序化而創設的公職人員超國家管理制度,為確保軍事指揮有效而創設的分級指揮體制等,這些制度設計大大減少了北約內部的人員矛盾,最大限度強化了北約的制度效能。“自1949年《北大西洋公約》簽署后,北約盟國數量一直增加,與之并行的是,北約發展一套復雜的機構設置”[7]7。
二、北約管理制度的基本特點
北約管理理念與制度既有別于所謂的異質性安全組織,亦不同于許多同質性安全聯盟,與中立性安全組織更是相距甚遠,這一制度強調北約軍事人員與文職人員的雙重屬性,強調與各成員國在人員管理上實現對接與通用,強調通過管理制度助力北約的聯盟體制、軍事行動以及成員國團結協作。概言之,北約管理制度大致包括以下特點:
(一)北約管理制度強調合作與協商原則
眾所周知,北約聯盟制度的核心目標就是推動北約實現多層面合作,包括與其他國際或區域組織合作、與成員國合作、各成員國彼此合作等。“北約首個新角色的核心目標之一,就是與前對手以及其他非盟國展開合作,有時此舉被視為‘防止誤解的安全措施’”[8]270。在管理制度中,尤其是在人員編制與使用上,北約一直致力于推動自身與成員國合作。為實現這一目標,北約在武裝力量建設、官僚機構人員聘用與管理等方面,一直非常重視北約及其各成員國在制度、法律、心理、意識形態等方面實現對接,“種族、責任、身份以及文化一直非常盛行,并且決定了北約在冷戰后的所在”[9]199。例如,北約對各成員國平民的聘用,在社會福利、后勤保障、薪資待遇等方面與各成員國大體保持一致,在軍官任用、晉升、深造、待遇等方面也與成員國展開合作,確保北約軍事人員能夠得到同等待遇。從設定政治與軍事委員會領導架構,到設置各種專業委員會,再到成立各種戰略級與次戰略級司令部,在確定各級機關工作人選及其管理規則的過程中,北約始終將協商與合作當作其指導方針,這幾乎成為北約管理制度的一個標志。
(二)北約管理制度強調一致性原則
為了保證政治與安全決策始終保持一致,也為了保證軍事指揮的統一性與有效性,北約從上至下建立起完善的信息與情報溝通管道、決策與咨詢系統。例如,各重要部門均在北約核心與外圍機構設置觀察員或聯絡員,負責向各機構及時傳遞相關部門的政策信息,同時將各機構的決策向相關部門通報,以此確保北約信息和決策的完整性。與此同時,北約還設有專門機構和人員,負責向各成員國傳遞、通報以及交換各種信息與情報,最大限度確保北約在出臺重大決策前解決各成員國的分歧,使各成員國達成一致。以北大西洋理事會為例,“共識說明北大西洋理事會建立在一致原則上,一致性原則是非常含蓄的,每一個國家都保持保留其對決策的否決權,它阻止了單個國家強烈反對的決定。作為一致性原則的結果,北大西洋理事會的決定要么為回避矛盾而刻意簡單化,遭受嚴重耽擱,要么從未發生過”[10]34。這種聯絡員或觀察員制度緩解了北約官僚機構在政策判斷、戰略決策中存在的盲目性,部分減少了北約與成員國之間的政策分歧與摩擦,在一定程度上確保北約決策、指揮以及實踐的統一和完整。
(三)北約管理制度強調發展性原則
北約的發展性原則即通過持續改革,提高官僚機構的效率,增加北約的綜合效能。冷戰結束后,北約按照國際形勢變化的需要,不斷發展和完善其管理制度,使之更加有效且高效。一方面,北約不斷改進舊的委員會體制與軍事指揮架構,廢除大而無用、形同擺設的委員會與戰區司令部,對功能重復的機構實行合并,取消各種效率低下、職能重疊的官僚機構,同時大規模壓縮人員編制,裁減冗員。北約對管理制度實施改革,目標就是使自身更加強大,更好地應對安全威脅、處置危機。“北約‘新戰略概念’強調對聯盟安全的危險在本質上有多個層面,來自多個方向,很難預測和應對”[11]236。另一方面,北約為了改變機構臃腫、人浮于事的狀況,不斷拓展并完善管理制度的深度和廣度。為此,北約建立了一系列新型權力機構,包括委員會、次戰略級或戰區級司令部、行政機構等,持續優化現有機構與人員。在北約管理制度改革中,其基本理念得到延續,以便使該制度發揮更大功效。
(四)北約管理制度保持大國決策或大國優先慣例
盡管北約在聯盟體制中一直強調各成員國完全平等,在人員管理中亦強調公平公正,但其管理制度始終無法去除北約內部大國與小國、強國與弱國的差別。如前所述,在北約眾多委員會、各種戰略級與次戰略級指揮機構中,無論是北約總部的工作崗位,還是政治—軍事領導機構中的關鍵職位,大多為美、英、法等大國所占據,而且這些崗位和職位上的人員還在北約各項重大決策中發揮重要作用。“北大西洋理事會非常易于就使用武力、參與戰爭達成共識,因為每一個案例中的實際決定,均由小型非正式集團做出,這些集團由三大國以及其他關鍵性貢獻者組成”[12]70。造成這種局面的主要原因包括:其一是美、英、法等大國具有天然的政治、經濟以及軍事優勢,和其他北約成員國在國力與影響上形成鮮明對比;其二是這些大國在北約管理制度的各項設計中一直處于關鍵位置,有意無意使北約做出向大國傾斜的各項決策,使北約能夠更好地服務于大國政治與安全需要。
(五)北約管理制度強調靈活性和實用性相統一
在政治—軍事指揮制度的頂層,北約只是確定了一般性規則和程序,確保每個成員國都能參與其中,共享權益,并未做出嚴苛的規定和限制。在許多政治與安全實踐中,北約始終致力于使各成員國人力與社會資源發揮最大功用,但同樣也不拘泥于條條框框。例如,北約秘書處設有三位副秘書長,每位副秘書長都有各自分管的領域,但他們同時還兼任多個委員會主席,為的是確保北約各委員會能夠正常履行職能。同樣,伴隨國際政治與安全環境持續變化,北約許多機構的設立、合并、廢止都相當靈活,大部分機構設置、人員使用、資源分配等都不拘一格,因時而動,因情而變。北約在機構設置與人員調整中始終保持靈活性與實用性,目的就是發揮所謂的制度優勢。這種做法確實有助于減少各成員國之間的摩擦,有助于推動北約聯盟體制始終保持有效運轉。
三、北約管理制度存在的問題
北約管理制度固然減少了各成員國的利益糾葛與政策分歧,降低了北約在政治與安全實踐中的人力與運作成本,但卻無法解決北約作為政府間組織的固有問題。由于歷史、地理、資源、國土、人口、經濟等因素,各成員國之間始終存在天然差距。各成員國雖然追求跨大西洋聯合的共同目標,但是并沒有放棄自身利益最大化的政治慣性需要。這就注定了北約的管理制度必然存在短板,該制度必定會掣肘北約的政治與安全實踐。
(一)北約管理制度相對松散
不論是基礎性制度架構還是具體的人員管理與使用規則,均缺乏必要的權力集中,缺乏統一的權力意志,而且人力資源利用效率低下。這一問題使北約管理制度深受影響,即北約在整體上結構松散、對各成員國缺乏約束力,甚至各成員國持續內訌。例如,從2018年起,當時的美國總統特朗普多次公開聲稱要退出北約,以此要挾歐洲盟國增加防御開支。從2019年7月起,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不顧北約盟國反對,執意購置俄S400導彈系統,為此被美國踢出F-35第五代戰機供應系列。此后,土耳其在西地中海與法國對峙,在東地中海與希臘對峙。2019年10月,法國總統馬克龍提出,北約正在由于美國的背叛而經歷“腦死亡”。2024年3月,馬克龍不顧多個盟國反對,聲稱要向烏克蘭派軍,招致美、德、意等國反對。由此可見,北約對其成員國缺乏有效約束,在面對危機時常常無法達成共識,既無可供驅使的應急人力,又無富有成效的危機應對處置機制,只能被動應對或者避而遠之。這導致北約的國際影響力被削弱,北約在國際風云變幻中經常顯得“大而不當”或者“大而無用”。
(二)北約管理制度是各成員國妥協的產物
作為大西洋聯盟制度的一部分,北約制度建設實際上是各成員國合作與妥協的產物,管理制度亦如此。自北約創建后,其政治與安全戰略的運轉均受制于美國,同時受到歐洲成員國的影響。因為畢竟從北大西洋理事會到北約麾下的軍隊,其所有人員均來自成員國。雖然北約的管理制度竭力避免使其公職人員免受其母國的影響,但這種影響實際上始終存在,而且北約在機構設置、規則制定、程序設定、財務管理、日常行政量等方面均難以徹底隔絕成員國的影響。以北約防御開支為例,大多數成員國防御開支均未達到占GDP2%的北約標準,原因就在于各國都不愿犧牲自身利益為其他盟國承擔費用。“北約防務開支分攤這一問題不僅在歐洲盟國與美國之間持續引發關系緊張化,也在北約官僚機構之間引發許多摩擦”[13]59。甚至在俄烏沖突爆發后,也只有11個成員國到 2023年底達標。
長期以來,北約一直致力于管理制度改革,例如增加政治—軍事領導機構的權威,增加北約決策的超國家傾向;擴大北約秘書長權限,使之盡可能把握所有重大事項,對政治與軍事決策擁有更大的話語權;全面擴大北約秘書處職權范圍,將大量原屬各級委員會的權力均集中于秘書處等。但這些舉措也只能解決管理制度中的部分問題,無法從源頭上解決根本問題。
(三)北約管理制度運作成本高昂、功效有限
人所共知,北約擁有龐大的武裝力量和先進的武器裝備,定期舉行各種軍事演習,其防務開支超過世界任何組織或國家,但北約一直缺乏安全感。目前,北約公開聲稱受到俄羅斯威脅,同時受到其他傳統或者非傳統安全威脅。美國前總統特朗普不斷要求歐洲盟國增加防務開支,其言其行雖有維持美歐防務開支平衡之意,但間接印證了北約的不安全感。“北約盟國為了實現集體增長而連續四年實現實際增長870億美元,特別對普京在2014年吞并克里米亞做出反應,對特朗普總統自2017年起公開施壓做出反應”[3]3-4。北約防務開支有很大比例用于人員支出,但龐大的開支并未使北約的防御效能變得更高。北約雖然一直致力于管理制度改革,但是軍隊保持超大規模、軍費連年增加這一狀況始終未變,北約在應對新舊安全威脅時始終顯得力不從心。這一結果雖然不能完全歸咎于管理制度存在欠缺,但從一個層面反映了該制度花費大、收效小這一客觀事實。
(四)北約管理制度存在諸多缺陷
北約管理制度的目標、路徑、程序以及體系等存在缺陷,有較大改進空間。北約一直自我標榜其價值觀,崇尚所謂的制度優勢,其管理制度亦如此。這就決定了該制度在本質上具有排他性,即只會接受同質性國家或聯盟的制度,不會接受或借鑒異質性國家或組織的模式與經驗。雖然北約持續改進其管理制度,不斷擴大人力資源管理與使用范圍,但這些措施主要是為了進一步強化北約實施域外干預、塑造國際秩序的綜合實力,并非為了滿足國際和平。因此,北約管理制度及其改革具有某種單邊和自我色彩,和國際和平與發展的客觀需要并不完全吻合。不僅如此,北約改進管理制度的路徑也值得商榷。雖然北約一直在人員管理和使用中倡導多方合作,但所謂的合作基本上以北約為主導,并非平等互利的共贏式合作。例如,北約與歐盟在阿富汗重建中雖然多有合作,但北約的目的是利用歐盟的民事管理的力量與經驗,彌補自身在上述領域的能力不足,而非真正致力于建構持久和良性的區域安全與和平。
四、北約管理理念與制度的啟示
作為冷戰后全球最具影響的政治—軍事聯盟,北約當前正從各個層面積極插手全球事務,北約對中國的言行就是一個寫照。無可諱言,北約在歐洲—大西洋區域安全秩序建構中具有重大影響,對世界其他地區的影響也越來越大。北約在持續展示其硬實力的同時,亦不斷宣示其價值觀、制度、文化、意識形態等軟實力,其中,管理制度一直深為北約及其成員國所自我標榜。該制度給世界其他組織留下重大啟示。
(一)北約管理理念和制度有頑固和偏執的傾向
北約管理理念與制度雖然講求靈活與實用,但也表現出頑固和偏執的傾向。北約管理制度并非只是管理人力資源,也不停留于官僚制度中,而是寄生于大西洋聯盟體制中,浸入北約戰略理念、防御事務、軍事行動等,以及各種橫向合作,貫穿于各項制度、規則、理念以及實踐。北約管理制度由于相對寬泛,講求機動靈活,確實有助于各成員國就某些重大問題達成一致,或者繞開北約一些制度設計,或者有意忽略某些問題,或者回避某些成員國的激進政策,減緩各成員國的矛盾,確保北約及其成員國現有的人力資源能夠得到充分利用。
但是,管理制度雖有助于推動北約對外擴展與轉型,卻無法去除其內在矛盾。盡管北約不斷改革管理制度,試圖以此化解各種內在矛盾,但最終結果并未如其所愿。即北約雖一直試圖成為全球安全產品的提供者,但因其糾結于冷戰思維與意識形態而只能蜷伏于歐洲地緣政治的窠臼;北約雖一直試圖打造超越國家界限的管理制度,但始終無法超越政府合作架構的限制;北約雖一直試圖增加防務開支、強化自身軍力,但始終受到各成員國不同國家利益的掣肘;北約雖一直試圖在冷戰后國際事務中大顯身手,但龐大的軍隊和防務開支卻無法支撐其在國際安全事務中發揮引領作用。從俄烏沖突所見,北約除持續挑動歐洲地緣沖突外,似乎根本無意或無法解決俄烏沖突,進而使歐洲乃至世界面臨核戰爭的風險。
以北約防務開支而論,北約很難在短期內解決上述問題,而北約內部對該問題的處置也一直存在爭議。“有的專家指出,固守2%的防務開支標準是不對的,對北約成員國武裝力量規模實施調整才是重點”[14]。可見,不論北約如何改革其管理制度,注定只能解決該制度所涉及的程序、方法、路徑等問題,不可能解決深藏于北約聯盟體制深處的根本矛盾,當然也談不上解決由此滋生的新問題。
(二)北約管理制度的思想與現實基礎狹窄
北約管理制度看似是一種自由開放的制度模式,但該制度模式的思想與現實基礎很狹窄。例如,北約通過大規模東擴,接納了大量從前蘇聯分離的國家與東歐國家,將其軍隊納入北約武裝力量體系;通過推進全球和平伙伴關系計劃,在全世界建立伙伴國、聯系國以及對話國,使這些國家的自然與社會資源能夠為己所用。按照北約的要求,這些新成員國、伙伴國、聯系國不僅要在觀念、制度以及行為層面堅持北約的價值觀與意識形態,還要在指定區域為北約的政治與安全實踐提供助力。不僅如此,為了更好地實施域外干預,美、英等國不以北約名義而以意愿聯盟方式組建干預部隊,按其現實需要實施選擇性干預,以此彰顯北約的全球影響力。事實上,這種以價值觀和意識形態為前提的管理理念與制度在北約內部比比皆是,并不限于武裝力量的組成和利用,也遍布其他官僚機構,這幾乎成為北約管理制度中一種特有的倫理趨向和標準。
由上可見,北約管理制度不僅以其特有的價值觀與意識形態為基礎,而且只為歐洲—大西洋區域安全提供自然和社會資源為目標,這種功利化目標與實踐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北約管理制度只能處于某種自我封閉狀態。北約管理制度的特殊性雖然可為北約的發展提供道德與精神助力,增強北約聯盟體制的文化內涵與政治凝聚力,但同樣也會導致北約無法真正走向全球。盡管未來北約可能越來越多參與國際事務,但這并不意味著其價值觀與意識形態能夠為國際社會所普遍接受,這也決定了北約無法真正成為全球安全組織。鑒于北約管理制度比較特殊,不利于北約對國際政治與安全走勢作出正確判斷,因此也很難在國際新秩序中發揮正向作用,這種狀況同樣不利于國際安全與穩定。
結 語
雖然北約對自身的價值觀、戰略理念、制度設計等推崇有加,利用一切機會對外宣揚其聯盟理念,制定主導全球治理議程的遠景規劃,但從北約管理制度的利弊得失所見,北約上述意圖實際上很難全部實現。北約雖一直試圖以改革去除其弊端,但始終無法去除以管理制度為代表的聯盟體制中的諸多問題。就此而言,北約要想真正走向世界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參 考 文 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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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王洪軍]
Analysis on NATO’s Management Concept and System in the Post War Era
XU Hai-yun HU Ye
Abstract:NATO’s management system includes four aspects: political and military leadership, bureaucracy, armed forces and NATO Parliamentary Assembly. The characteristics of the system include: emphasizing cooperation and consultation, emphasizing the consistency principle, emphasizing continuous reform, emphasizing the priority of great powers and the decision-making of great powers, and emphasizing flexibility and practicality. However, the system has defects in terms of goals, paths and means, and is relatively loose and lacks power concentration; seeking compromise in the structure of government cooperation; the operation cost is high and the efficiency is limited. Although the system has a strong correlation and plays a certain role in maintaining and promoting the development of NATO, its function is limited because of its inherent values and ideology, and weak foundation of thought and reality.
Key words: International Secretariat International Military Staff Department intergovernmental cooperation NATO Parliamentary Assemb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