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書法大會》是由中央廣播電視總臺聯合中國書法家協會重磅打造的一檔意蘊深厚、特質突出、表達鮮活的大型文化類電視綜藝節目,旨在“展示書法魅力,書寫時代精神”。截至2023年7月7日,第1季已經完美收官,共播出6集。節目精挑細選了18件書法作品作為傳播與收視焦點,它與《中國詩詞大會》《詩畫中國》《典籍里的中國》等節目相輔相成,以詩、書、畫、舞等多種藝術形式,共同演繹了傳統文化的精彩。它不僅彰顯了書法的魅力,還借助于多媒體技術的深度融合展現了源遠流長的漢字發展史、博大精深的華夏文明史,集藝術性、思想性、技術性于一體;在致敬經典的同時,亦弘揚了時代精神,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的典范樣本。該節目在內容為王、價值至上的傳播理念下,精心策劃并借助多媒體技術的深度融合進行精良制作,實現了以真服人、以善化人、以美動人,進而為觀眾奉獻了一場場既能夠沖擊感官又能夠激蕩心靈的視聽文化盛宴。
“真”是藝術的前提,離開“真”,美將會被抽空。藝術真實不同于生活真實或歷史真實,它雖源于這兩者并將這兩者滲透到對象的底層敘事邏輯中,但它更加強調情感的真實,需要借助假定性情境來實現。《中國書法大會》所呈現的真實是立體的,既涉及歷史真實,更追求在此基礎上的情真,將基于歷史邏輯與藝術邏輯的多重敘事融為一體,高度契合當下媒體敘事深度融合的傳播傾向。
1.通過真實史料呈現浮沉動蕩的往事。《中國書法大會》展示的書法精品是珍貴的歷史文物,每一件作品的背后都連帶著具體的事件,無論是大事件還是小故事都真實發生過,一件件的書法作品見證并記錄了樁樁史實。
顏真卿的《祭侄文稿》,每一筆都蘸著血和淚,點畫之間流淌著作者的沉痛和悲憤。造成23歲的顏季明尸首難全、導致嚴家上上下下30余口人喪命的,正是公元755年爆發的安史之亂。王羲之的《蘭亭集序》明確交代了作品誕生的時間、地點、人物及場景:公元353年的暮春時節,在“天朗氣清,惠風和暢”的那一日,王羲之與友人雅聚于會稽山陰之蘭亭,蘭亭四周“茂林修竹”“清流激湍”。蘇軾的《黃州寒食詩帖》寫于他被貶黃州的第三年,此時,“烏臺詩案”的陰影還籠罩在蘇軾的心中,在“君門深九重,墳墓在萬里。也擬哭途窮,死灰吹不起”一段中,“‘哭途窮’三個字寫得很大,‘哭’與‘窮’都像困窘尷尬的人的臉孔,在絕望中彷徨張望,啼笑皆非”。他心中的孤獨、惆悵溢于言表,他筆端的文字蒼涼、凄絕。毛澤東的《沁園春·雪》寫于1936年2月,當時的中央紅軍正在毛澤東的帶領下從陜北東渡黃河,奔赴抗日救國的戰場;1945年,毛澤東赴重慶談判,柳亞子先生向他索要詩詞,他在眾多詩詞中選擇了這一首,后來重慶的《新民報晚刊》率先將《沁園春·雪》刊出,隨后重慶各大報刊競相登載、世人爭相傳誦;這首詞和毛澤東的書法,不僅讓人們領略到了毛澤東這位共產黨領袖的博大胸襟和豪邁氣概,還展示出了全體中國共產黨人的全新形象,更讓人從詞中看到了中國的希望。
2.通過情景演繹激發情真意切的共鳴。藝術真實,需要在假定性情境中演繹。《中國書法大會》力邀老中青三代實力派演員傾情演繹,在VR、AR、H4高清等高科技影像技術營造的假定性情境中還原歷史、再現經典。節目的這一環節,通過鮮活再現歷史人物、故事和場景,喚醒了觀眾的文化記憶,引發了強烈的情感共鳴,有效銜接了后續的嘉賓解讀環節。例如,第5期的第2件作品《祭侄文稿》的情景再現,就引發了觀眾強烈的情感共鳴。在得知侄兒顏季明尸骨難全、只是尋回了頭顱的第一時間,演員王洛勇并沒有將顏真卿極致的痛演繹得過于夸張,他采取了內斂的表演方式,越是控制越能反襯情感的沉痛與悲憤,當沉痛與悲憤強烈到極點時,動作和表情過于夸張反而會弱化甚至是消解苦難的力度。王洛勇參透了顏真卿,用精湛的演技及對人物深刻的理解撐起了這份表演,他那沙啞的嗓音更具有表現力,帶出了悲憤背后清晰起伏的故事線。此外,舞臺上那副空空的鎧甲,既是具象的演繹符號,更是抽象的隱喻符號,鎧甲的寒光和硬冷反襯生命的鮮活,顏季明的生命越是鮮活,它的犧牲就越可惜,越具有悲劇性。
在虛實相生的假定性情境中,舞臺的全景呈現及演員的動情演繹,能夠快速引領觀眾入境,沉浸式的體驗能夠引發觀眾強烈的情感共鳴,進而激發他們的民族自豪感,增強他們的文化自信心。生命的碰撞、靈魂的對話、情感的交流,《中國書法大會》的這一環節實現了與觀眾的全方位、立體化的交流與互動。

“善”是藝術的靈魂,沒了靈魂,藝術如朽木、枯花。《中國書法大會》在對18件書法作品進行傳播時,承善、揚善,有情懷、有高度。一方面致敬書法經典,充分挖掘并彰顯書法蘊含的家國情懷和文人風骨;另一方面重新解讀和演繹書法經典,延續中華文脈、弘揚時代精神,力求“成風化人,凝心聚力”。
1.通過忠烈節義表達家國情懷。《中國書法大會》借書法魅力弘揚時代精神,與古人對話、接續民族基因;其中,最易引發觀眾情感共鳴、激發其愛國熱情的環節就是對家國情懷的演繹;件件書法作品所蘊含的理想、信仰、情懷,匯聚成了中華民族的精、氣、神。
《祭侄文稿》共書寫了268個字,因為是在極端悲憤的情緒下書寫的,所以涂抹的痕跡特別明顯,前后共涂抹掉34個字,但即便如此,顏真卿依然沒有失去分寸,“吾承天澤”四字依然遵循書寫禮儀中的平闕制度,忠君愛國已然刻在了他的骨子里。安史之亂,禍及顏氏滿門,顏真卿的哥哥顏杲卿、侄兒顏季明先后為國捐軀,為了飽滿呈現戲劇效果,舞臺演出采用了蒙太奇的剪輯技巧,當逝去的顏季明與顏真卿同時出現在舞臺上時,愛國之情的演繹以疊加的效果呈現,當逝去的季明高聲喊出“我父忠烈,我叔父忠烈,我們顏家滿門忠烈,季明謹記家訓,志在圣賢,泯軀濟國”時,當活著的泉明和妹妹墨兒接續高喊“顏家尚有男兒在,男兒泯軀,尚有女兒在,若男兒女兒皆泯軀,尚有千萬兒女在”時,戲劇演出進入了高潮,觀眾為之動容,“滿門忠烈”這幾個字因此烙印在觀眾心中。
致敬《祭侄文稿》,必然是最高規格的禮儀,它只可賞會,不可臨摹。對于這樣一篇特殊的文稿,節目調整了常規流程,最后的書友臨摹環節,臨摹的不是《祭侄文稿》而是《顏氏家廟碑》,并穿插進山東臨沂及費縣(顏真卿的故里)的書友場外臨摹的場景。專家指出,臨摹老辣精熟的顏帖,書友應該將格子撐滿,其實撐滿格子的何止是文字,忠烈滿格,氣度亦滿格。節目最后,借由嘉賓對《嚴氏家廟碑》的解讀,觀眾的想象會定格在那幅畫面上:77歲高齡的顏真卿,再次為國赴難,慘遭縊殺……
2.通過氣韻風流彰顯文人風骨。“字如其人”,書法是生命的深情意象,透過書法,可以窺探文人的風骨、氣韻。書法“氣韻生動”的背后是文人的一氣呵成、氣壯山河、凜然正氣。《中國書法大會》精挑細選的18件經典作品,不僅彰顯了書法的魅力,更彰顯了文人的個性與氣度。
《伯遠帖》是東晉王珣寫給親友的一封信札,5行47字,言簡意賅卻意境深遠,魏晉名士的風流曠達在《伯遠帖》中體現得淋漓盡致。王珣寫此帖時,正處于人生低谷期,進退兩難、躊躇猶豫,只好寄情山水。但魏晉風度的高度就在于,晉人在自然山水中撞見了自己的深情:“志在悠游”能讓人感悟到“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的“無我之境”。書畫家董邦達奉乾隆皇帝之命為此帖繪畫題跋,他讀懂了王珣的“志在悠游”,將王珣與王穆置于山水之中,“遠隔嶺嶠,不相瞻臨”的距離已不是障礙,二人可以于畫中神交。《伯遠帖》是東晉僅存的書法真跡,現藏于北京故宮博物院,據陳康達教授講,《伯遠帖》真跡筆墨柔軟、血脈清晰、字字新奇、筆筆新奇,“爽爽有一種風氣”,是生命的律動。觀《伯遠帖》能夠窺見晉人的“風清骨峻”,正如董其昌觀帖所感:“瀟灑古淡”“東晉風流,宛然在眼”。
藝術的落腳點是“美”的具體呈現,對于《中國書法大會》而言,彰顯美、傳播美才是它的重中之重。節目所打造和展示的美是多元的,既有書法的藝術美,也有現場演繹的語言文字美,借助對美的傳播,節目提升了觀眾的審美情操及鑒賞能力。
1.通過舞動的線條再現書法藝術美。書法是中國獨有的藝術類型,源于文字與書寫,卻超越了書寫的實用性,上升到藝術的高度,形神皆美。《中國書法大會》集中展示的18件經典作品,雖品類多樣、風格不一,但形神俱臻于絕技、妙境。
被譽為“中華第一美帖”的《蜀素帖》是書法與“綾”織品的緣分碰撞,1088年,38歲的米芾,以精熟的技藝將筆墨的氤氳定格在蜀素的經緯交織間,這份美的創造和傳遞具有開創性和傳奇性,借助詩句的描述:“太湖苕溪美,旖旎云錦絕,仙姿絕世,寂寞蜀素逢知己,八面出鋒,襄陽才子撰傳奇。”我們能夠感受到《蜀素帖》特殊的美感質地:“如獅子捉象,以全力赴之”筆勢張揚,帶有“米癲”的特質,同時又錦繡、旖旎。石鼓文,承載著西周史的厚重與肅穆,大篆之美,不僅可以從韓愈詩句“鸞翔鳳翥眾仙下,珊瑚碧樹交枝柯”的形容中直接感受到,還可以從他的《石鼓歌》一詩中間接體會到:“張生手持石鼓文,勸我試作石鼓歌;少陵無人謫仙死,才薄將奈石鼓何”。在韓愈看來,只有才氣如李白,才配為石鼓文的滄桑厚重之美唱贊歌,自己才薄,難當此任。
書法藝術的魅力不僅取決于爐火純青的技藝,更取決于它“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韻味,這韻味中,有情、有趣、有理,需要去品、去悟、去析。書法的線條,是生命跌宕起伏的軌跡,古人的性情、操守、理想、信仰都結點在這條生命線上。王羲之的《蘭亭集序》詮釋了魏晉風流,“流觴曲水”,雅韻至極,蒼茫宇宙間對生死的感悟與追問,曠意悠悠、韻味綿長。懷素《自敘帖》的筆墨線條,勾勒的是個體生命奔放的激情與浪漫的舞步,是大唐盛世給予人性舒展的自由空間。蘇軾《黃州寒食詩帖》中的“空皰”二字為何突然變小?那是蘇軾對生存困境的極致體驗與深沉感悟,字體延展的物理空間越逼仄,越能有力地反映出心靈的困境;借助書法,蘇軾完成了自我表達,為情緒找到了宣泄口。
2.通過律動的符號傳達語言文字美。《中國書法大會》的語言文字美,集中體現在主持人的開場詞、串場詞和嘉賓的解讀與點評這些環節中。一是主持人開場、串場,字字珠璣。第3期的開場詞“無論是‘揮毫散林鵲,研磨驚池魚’還是‘興來灑素壁,揮筆如流星’,可以說中國書法在騰挪方寸之間,無不在表達著東方的審美與哲學”。五言詩句的插入強化了語言的節奏感,再配以精妙的意象,容易引領觀眾入境,在詩意化的情境中,觀眾離書法的距離又近了一步。除了每一期的開場詞,主持人的串場詞同樣精彩。例如,第4期引出《蜀素帖》的串場詞“太湖苕溪美,也擬旖旎云錦絕,仙姿絕世,寂寞蜀素逢知己,八面出鋒,襄陽才子撰傳奇”,不僅借語言的張力為觀眾想象“蜀素帖”之美留出了豐富的想象空間,還帶出了作品與書法家的故事,融抒情與敘事于一體,吊足了觀眾的胃口;這段串場詞,不僅在節目流程中起到過渡作用,也有助于設置懸念、營造氣氛。

二是嘉賓解讀、點評,妙語連珠。《中國書法大會》每期邀請三位嘉賓。嘉賓底蘊深厚、見解精深、氣度不凡,解讀與點評過程中出口成章,妙語連珠,提升了節目的品位,增強了節目的感染力。在第4期中,陳忠康教授點評《黃州寒食詩帖》時,用“環肥燕瘦”一詞對字體的大小、寬窄不一作形象化的描繪,畫面感很強,有中國古代四大美女典故的加持,快速拉近了觀眾與《黃州寒食詩帖》的距離,提升了節目的親和度和便于觀眾讀懂作品。在對“昏”“葦”“中”“年”四字的懸針豎進行解讀時,陳教授強調,這種違反日常書寫規矩的筆法處理,是心靈掙脫了束縛,長長的拖筆,是內心情感的流動軌跡。在第1期中,蒙曼教授對《蘭亭集序》的解讀,從美文鑒賞的角度切入,最終升華到魏晉名士生命覺醒的高度,她指出,晉人“對死的恐懼,其實是對生命的覺醒”,正如宗白華先生所言:“晉人最偉大的貢獻,是向外發現了自然,向內發現了我們自己的深情。《蘭亭集序》向外發現了永和九年最美的自然、最美的山水,向內發現了人剛健有為、直面生死的深情。”
(作者單位 哈爾濱學院文法學院)
本文系2021年黑龍江省高等教育教學改革項目“黑龍江省高校創新創業教育與專業教育融合案例研究”(項目編號:SJGY20210522)的研究成果。
【編輯:楊石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