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德爾菲太陽神廟有句神諭:“認識你自己。”莊子也引領人們回歸自我,安頓內心。在這混沌迷離的世界,我們究竟是誰?能否安頓自己?
畢飛宇長篇小說《歡迎來到人間》里,傅睿是誰?他是拯救者嗎?當他無力拯救自己的病人,生命開始從高處向人間墜落。墜落中他發現自我生命的莫大缺失,如同安娜、列文、沃倫斯基、吉蒂等人于世俗生活發現不曾認知的自我缺失。于是,在虛構的世界里,傅睿開始艱難求索生命存在的精神意義,因此陷入漫長的靈魂煉獄。他終于發現自己是羸弱不堪的存在,連自身都拯救不了,人生路從一開始就是被安排的,曾經擁有的都是虛構與浮華。
在滌蕩純粹的世界里,傅睿身心俱疲,既被強大力量拋棄在宇宙般高寒孤冷的人間,又被更無法抗拒的力量裹挾,艱難邁向明天。所幸,拯救者光頭男出現,他剝離傅睿的靈魂背負,使他擁有空空輕盈之身,擁有對浮虛人間的純粹大笑,進而使他獲得靈魂的安眠。
傅睿是誰?他是每一個靈魂原本純澈的“我們”,他替代“我們”完成了人世的一場“大清空”;他作為最微弱的拯救者,在根本意義上拯救了“我們”無以安放的靈魂。
人生如同大夢一場,誰為覺醒者?此時代,我們置身的社會是否還有像荷爾德林呼吁的“詩意地棲居在大地上”的可能?賈寶玉是覺悟者嗎?他從儒到佛,最終選擇出家。
傅睿可謂現代版賈寶玉,有著寶玉般的水晶之心,他的澄明映照人間的大悲戚與荒誕。或許他是中國當代的堂吉訶德,不屈不撓地直奔心中理想而去——開創醫學研究新學科,終究會安頓自己的靈魂。
他如同拯救者光頭男,不屬于佛儒道,但達成人類心靈文明的最高理想已成他的信念,他是務實的理想主義者,從本我邁向超我。
人生天地之間,霧霾籠罩的混亂世界里,我們該如何安頓自己?每一個經過人間煉獄的靈魂,能否達生無累?最要緊的莫過于認識自己。認識自己就是認識社會的強勢邏輯存在,認清自己究竟要追求怎樣的人生,即如何處理與世界的存在關系。
世事變幻莫測,家庭、事業都處于完美狀態的主刀醫生傅睿,其令人艷羨的完美狀態不經意間被打破,更準確地說是被完全顛覆——作為醫生,他保證過把美麗的她還給她自己,但十五歲的病人田菲還是走了。傅睿因此墜入無底的惶恐,失魂虛脫。即便赤身裸體地蜷縮在同樣赤裸的妻子敏鹿懷中,他也依然不能安眠。田菲的逝去是他無以擺脫的夢魘。
畢飛宇說這部小說寫得很艱難,小說關注的絕不是具象的醫患糾紛,而是變亂交織時代下的精神惶恐。小說緣起于醫療新聞,卻寫出失序的精神隱疾與找尋安妥靈魂的艱難歷程。
訴諸傅睿無以揮去的精神恐慌的文學圖景的過程,無疑是作為小說家的畢飛宇代替讀者剖解、解析精神受難的過程。
作為拯救者的傅睿,在田菲逝去后才發現并找到迷失已久的本我,面對被物質、欲望及權力等充盈而罷黜悲憫、良知等精神理想價值的世界,他陷入高寒、孤獨、無助之中:父親不理解他,他只是父親一生沒能實現理想的繼任者;母親不理解他,他屬于任何外來力量都不可傷害的“寵物”;妻子不理解他,他連履行夫妻義務都不稱職;護士小蔡不理解他,他只是給她帶來剎那精神愉悅、興奮的“偶實”;老趙感激他,銀行副行長郭鼎榮巴結他,因為他是“仁心醫者”,是未來明星式的權貴人物。
然而這一切,與心靈純粹的傅睿又有什么關系?病人田菲信任他,田菲的父親給予托付,然而他回饋的只有絕望。他無疑處于孤獨無助的至境,沒人會理解他的靈魂焦慮,所有人都直奔自我利益、欲望而去,眾人都漠視傅睿作為拯救者的人文情懷與精神擔當。
小說敘事始于“非典”即將結束之際,時代氣質與內蘊成為堅實的客觀存在與延伸,同時這種縱深無邊際的幽深敘事背景更彰顯小說的創作難度。
開篇頗具筆墨的戶部大街、千里馬廣場的景物著力開掘內涵的描寫,無疑是小說時代氣質和核心內質的概括:“那些性命一直被囚禁在石頭的體內,石頭一個激靈抖去了多余的部分之后,性命就會原形畢露。因為被壓抑得太久,性命在轟然而出的同時勢必會帶上極端的情緒,通常都是一邊狂奔一邊怒吼。”[ 1 ]這種表述既是后疫情時代特征的質感與動感的描寫,又何嘗不是傅睿本我意識覺醒被觸發的心靈動影之具象定格呢?“瀝青同樣有一個特點,深黑色的。深黑色很帥氣。深黑色的路面不只是寬敞與筆直,還深邃。一旦刷上了雪白的箭頭與雪白的斑馬線,大都市的氣象就呈現出來了。絕對的黑與絕對的白就是絕對對立,它們互不相讓、互不兼容。漆黑、雪白,再加上寬敞和深邃,現代感和速度感就凸顯出來了。”[ 2 ]這段文字同樣奔涌現代城市文明咄咄逼人的氣息,更是傅睿內心深處長久的糾纏與撕扯的色彩通感。人類的私心欲望之熾烈在后疫情時代達到空前,生命存在所依憑的精神價值被滌蕩得式微殆盡,關注人類的精神焦慮成為嚴肅文學不可回避的神圣使命。
《歡迎來到人間》無異是對人們在后疫情時代如何安妥生命本質的莊嚴探索,是對生命本體的一場長久的洗滌、熔裁與安置。構成文明內質的社會風氣從來都是自上而下引領的,傅睿本我意識的覺醒、奔突及拯救診療人之精神的擔當,不失為對社會文明未來進路的一種深情矚望。
將人無形無跡之精神惶恐如此準性、質感而精微地以具象文學圖景呈現出來,畢飛宇絲滑地完成了獨屬自己的創作難度跨越。
若沒有十五歲逝去的田菲對靈魂的重創,傅睿或許永遠處在精準的理性生命狀態里,甚至會處于與他人并無二致的慣性麻木之中。
他的理性源自從小嚴格而精準的訓練,甚至母親劃傷手他都能視而不見地專注寫作業。就連與敏鹿的婚姻也是由他母親主導的理性構成,因為賢妻良母型的敏鹿能夠照顧好兒子的生活。這種過于精準的理性意識,最終導向人性的趨利避害、明哲保身,乃至完全消解了生命的擔當與責任。
理性意識也是傅睿在眾人眼中完美形象的內在性平衡基底,田菲逝去,這個基底便轟然崩塌。“他人即地獄”,傅睿在醫療之憾的重創外,不得不承受來自父母、醫院領導等有意無意給予的壓力,他的精神蒼白無力,他的靈魂之痛甚至堪比賈寶玉。
父親曾經是第一醫院頗具功勛的主持者,卻懷有不是專職醫生的人生之憾。荒誕的機緣暗中助推著父親的人世最終理想上路——傅睿被視為執掌醫院的接班人,正走向未來,母親則直奔主題,堅定捍衛傅睿的完美形象。父親重視傅睿建“功”,母親則重視傅睿立“名”,醫院領導重視由傅睿“托舉”的院方形象,卻沒有人去重視傅睿的內心。
傅睿如同賈寶玉,被無形力量推動走向“功名”之路,甚至在培訓中心又一次迎來意外的“托舉”——沒人知道那只不過是傅睿神魂恍惚、無以安妥靈魂的惶恐之舉。傅睿有著揮之不去的精神恐懼,畢飛宇對此有著富于色彩通感、準確表述、質地溯源、知覺感覺等多角度的凸顯,亦有哲學思辨及比擬性歸結,更有著學術學理及生活層面上的呈現與抽象和傅睿本我意識與社會共性意識的排斥、撕扯等等。從地上昆蟲到對死亡的想象延宕及思考、路燈下對自我的埋葬、傅睿發現哥白尼雕像倒掉的心靈空落、他與郭鼎榮對哥白尼雕像救護的失敗和身上莫名其妙的癢(卡爾維諾阿根廷的螞蟻式精神惶恐之癢)等,都是畢飛宇作為人類的靈魂工程師對后疫情時代下文學圖景的攤開與纖毫必顯的工筆天成,攤開中不乏透視和深度解析。
其他人物為主人公傅睿營建現代城市文明下的縱深生態,以各自的生命時態共同擎起由水晶之心凝結的靈魂。郭棟沒有傅睿與生俱來的家庭優越感,卻如同享受美食一樣充分享受生活:擁有美妻嬌女,也“正大光明”地擁有彼此安妥情欲的女護士安荃。東君則是經濟欲望熾烈者,著眼于未來,總能搶先一步規劃并實現未來目標。作為物欲時代的現代夫妻,他們清醒而敏銳,焦慮似乎與其沒有交集。
傅睿的妻子敏鹿是一個傳統型女性,與閨蜜東君相比,她錯失一個時代,也失去與丈夫溝通的機會,屬于夫妻間“暢快淋漓”的陣地也面臨失守。
老趙的妻子愛秋,從早年的積極認真到被領導點化后的無所欲求,人生狀態調整后一路順暢,最終成為家庭的主導者。精明的老趙獲得順風順水的世俗成功,老來卻命懸一線,曾經的高傲、霸氣頓成卑微,不僅給惶恐的主治醫生傅睿下跪,還向一直處于附屬地位的妻子愛秋懺悔,跪出靈魂安妥,懺悔出穿越東西半球的家庭和諧。
銀行副行長郭鼎榮的仕途之悟,在于貴人難遇,當在培訓中心遇到未來“權貴資源中心”的“樞紐”傅睿,強勢巴結是基于未來發展的遠期投資。
在眾人物性化求取的人生中,傅睿是純粹的精神性存在,甚至是忘我無我的存在。當清楚認識到社會強勢的邏輯,自己卻于事無補無能為力時,他幾乎處于精神崩潰的邊緣,然而他并沒有絕望,甚至決定返回醫院上班,開創新的醫院學科。
護士小蔡是小說的一個重要人物,她是一個沒有未來也從不期望未來的女性,她的生活欲望是適度的、正常的。她以年輕的身體享用并珍惜每一段短暫的情感生活,即便如此,她依舊對未來永葆希望。光頭男預言了她美好的歸宿,恍惚間她卻為付出的一千元心疼。
傅睿與小蔡,是崇尚虛無精神與追求現實物質安全的兩類人,傅睿不理解小蔡,正如小蔡不理解傅睿。傅睿對小蔡拯救的善意于她而言,恰恰是可遇不可求幸福感的剝奪,所以被小蔡誤解是必然的。
富商胡海在小蔡那里才真實地凸顯出本質性精神弱小,他與小蔡的性是在需求一種被保護和安妥的港灣,小蔡則從中獲得了主體主導精神地位。他們的關系無異于對彼此的相互拯救:胡海給予小蔡充分的物質安全感,小蔡則給予了胡海妥帖的精神依憑。于是他們走進婚姻殿堂,是內在互補使然。
家庭優越、居于高位的傅睿并沒有完全認知社會生態層次,竟然認為實際獲得幸福的小蔡需要被自己拯救。事實上作為一個拯救者,他更需要拯救自己,然而他做不到。結婚是胡海贈予小蔡的人生驚喜,更是胡海對小蔡的感恩與莫大尊重的回饋。對于小蔡這樣一個用全身心去投入每一段情感的質樸女子,擁有如此人生驚喜,天地不會有絲毫嫉妒。
傅睿精神惶恐,經過長久隱忍與意識奔襲,夢魘與內心撕裂,著實累了。作為小說家的畢飛宇賦予足夠的耐心,小說如一篇博士論文終于到了結論(出路)部分。曾經預言小蔡歸宿的,那個非儒非佛非道的貫通中西的光頭男再次出現,如同最終接引賈寶玉的跛足道人和癩頭和尚,抽空傅睿背負沉重的軀體,根治傅睿長久的精神沉疴,讓傅睿能夠安眠,空空而萬有。
小說結尾,以敏鹿焦慮夢境及夢中意料之外的精神釋然完成對傅睿精神惶恐癥結的徹底冰釋:“冰不只是寒冷,冰也是通途。只要有足夠的嚴寒,所有的零散都能結成一塊整體的冰,一切將暢通無阻。”[ 3 ]畢飛宇最終以語言的絲滑、準性、質感,使文本完成終極性哲學升華,以莊子“齊物論”式結論,滌蕩時代在曾經及未來可能施加給人們的焦慮與惶恐。
“歡迎來到人間”不僅是妻子敏鹿對處于社會高位的丈夫傅睿的衷心歡迎,更是對社會普通個體的心靈呼喚;這句話不僅意味著傅睿的生命覺醒,更意味著個體的精神覺醒與意識擔當。
小說在超常的耐心敘事中,彰顯立體語言的無限魅力(色彩、視覺、觸覺、味覺等),更難能可貴的是,它開創符合文本氣質沒有結構意識的結構新境,為綺麗的精神負重奔襲的圖景展開提供強力的支持。實際上無論處于社會何種層次,時代所賦予人們的精神承載是一樣的,不同的只是方式與程度,這是生命無可回避的劫度。人間煉獄,達生無累。
注釋:
[ 1 ]畢飛宇.歡迎來到人間[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23:1-2.
[ 2 ]畢飛宇.歡迎來到人間[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23:3.
[ 3 ]畢飛宇.歡迎來到人間[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23:3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