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掛在老墻上的那把禾鉤刀,這些天刀口閃閃發亮,似乎還隱隱發出陣陣“嗡嗡”聲。巧嫂聞到微風中那忽濃忽淡的稻香,心中有根弦像是被一雙無形的細手撥弄著。她知道,那是稻田里金黃的稻子在神秘地召喚著她和她的禾鉤刀。
日出東山,巧嫂取下禾鉤刀直奔稻田。
巧嫂看著金燦燦的稻穗,聞著香噴噴的稻香,滿頭銀絲閃閃發亮,黑紅的臉龐猶如菊花盛開。巧嫂按捺不住滿心的喜悅和沖動,嘴里輕快地哼著歌謠,挽起褲管,邁進水田。
巧嫂彎腰,揮刀。勾、攏、拉、割、捆、綁,一連串嫻熟的動作翻轉敏捷、起落隨意、進退自如、張弛有度地施展開來。先是一把把沉甸甸的稻穗紛紛被攔腰收割,在巧嫂手中迅速捆綁成一扎扎嚴實的稻穗。接著巧嫂自然地用腳把被割過,散開著還挺立在水田上及膝的稻桿撥攏成一個圓錐型的稻桿樁,最后把捆綁好的稻穗頭朝下披散著晾在上面。這一連串的動作若不是熟悉水田里手工收割禾稻的人,很難看清巧嫂是如何干凈利落地完成。
巧嫂獨自一人在水田里割著割著,嘴里絮叨開來:“老頭子,你有所不知,很多人都不愿種田地。后生們都到城里打工了。村里剩下更多的是老人孩子。真是可惜那些丟了荒的田地……”
“老頭子,你不在!你那份我都替你種上!”
日暮西山,田野里只剩巧嫂一人,她腳下一塊大田的稻子已收割了大半。晚風吹過,稻香撲鼻。遠處村莊的上空炊煙裊裊,山頭上傳來陣陣小鳥歸巢的鳴叫聲。
巧嫂抖擻精神,一邊更起勁地揮舞禾鉤刀,一邊唱起動聽的歌謠,田野里各種各樣的小蟲也跟著歡唱起來。稻穗仿佛沉醉在歌聲里,忍不住在晚風中輕舞,稻香也隨著歌聲高低起伏而濃淡相宜起來。巧嫂似乎聽懂了蟲兒的彈唱,蟲兒也似乎聽懂了巧嫂的心聲,稻香裊裊鉆入了巧嫂的五臟六腑。巧嫂似乎看到了,稻香在她身體里外跟著他們一起翩翩起舞縱情歌唱。就這樣巧嫂領著周遭的蟲兒和那陣陣稻香,一遍又一遍地唱著,一會是巧嫂領唱,一會是重唱,一會又是合唱。歌聲時而熱烈高亢,時而清脆優美,時而悲愴沙啞,時而婉轉圓潤……當他們把白白胖胖的月亮唱出東山,端坐在大樹杈上的時候。巧嫂看到稻香化成千萬姿態和稻田里那些爬的、飛的蟲子,紛紛隨著她揮舞禾鉤刀的節奏有韻律地又唱又跳。
驀然間,巧嫂看到東山那面月亮上,不,是月亮端坐的大樹上,一只白鶴展翅欲飛。巧嫂眨眨眼睛,那白鶴瞬間變成老伴的模樣。老伴手里握著跟她那把一模一樣的禾鉤刀,笑吟吟地向她飛來親昵地說:“巧兒,我來了!
“巧姐,我也來了。”一只松鼠跳下樹杈很快就變成一個面黃肌瘦的少年,手里也握著一把禾鉤刀。巧嫂一眼就認出那是多年前餓死的弟弟。
“我也來了!”
“我也來了!”
…………
巧嫂看到了更多熟悉的面孔,從不同的地方不同的物象幻化而來。他們手里都握著一把禾鉤刀,一個個向著她和她的稻田飛來。
稻香、稻子、蟲子、田野里的清風,周圍的山嶺,花草樹木,天上的云彩和月亮都幻化為神采飛揚的人形,手里都握著禾鉤刀和巧嫂一起載歌載舞。稻田里,他們整齊劃一地歌舞著。他們在仰、俯、來、去間,割下一把把稻穗;在飛、閃、騰、挪間,捆綁一扎扎稻穗;在淺唱低吟、縱情高歌間完成一串串收割的動作。
當最后一把稻穗被巧嫂割斷,他們天籟般的歌聲戛然而止。巧嫂感覺體內越來越重的稻香,不可遏制地透過肌膚和毛孔迸射出來,變成了一團團七彩炫目的云霧。月光如水,四野寂靜,稻香盈盈,彩霧氤氤,人們紛紛幻化回原形,歸隱而去。巧嫂兩眉舒展,雙目圓睜,古銅色的臉上猶如菊花盛開,目送著這一場傾世歌舞落幕。
突然,巧嫂覺得自己的身子變輕了,眼里看到什么,心念一動就幻化成什么。水里游的,天上飛的,地上長的她都化了一遍。最后她搖身一變,化成一只清秀的大青蛙,鉆進稻田松軟的泥土里,嗅著陣陣稻香舒服地睡著了。
第二天清晨,人們詫異地發現巧嫂家大田的稻子全都割好,一把把稻穗整整齊齊地排在稻田里。每一把稻穗,每一個稻桿樁像是事先做過精密的計算和修正,大小、高矮、形狀、距離都一模一樣。更令人嘆絕的是,巧嫂割過的稻田里沒有一顆抖落的谷粒。
大田的盡頭,巧嫂左手緊抓著一把金燦燦的稻穗,右手緊握著一把亮閃閃的禾鉤刀,兩眉舒展,雙目圓睜,塑像般一動不動地挺立著。
作者簡介:
陳麗麗,廣西欽州靈山人,文學學士,小學教師。欽州市作家協會會員。小說、散文、詩歌散見于《北歐時報》《鳳嶺文學》《浙江小小說》《欽州日報》《花橋》《浦北文藝》等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