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題記: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強調,完善城鄉融合發展體制機制,必須統籌新型工業化、新型城鎮化和鄉村全面振興,全面提高城鄉規劃、建設、治理融合水平,促進城鄉要素平等交換、雙向流動,縮小城鄉差別,促進城鄉共同繁榮發展,并且首次提出“完善強農惠農富農支持制度”。這是黨中央著眼新時代新征程解決“三農”問題、推進中國式現代化作出的重大決策部署。
重慶面積達8.24萬平方公里、人口約3400萬,是我國轄區面積和人口規模最大的城市。作為我國中西部地區唯一的直轄市,重慶集大城市、大農村、大山區、大庫區于一體,這是重慶的基本市情,也是在推進現代化建設過程中擺在重慶全體干部群眾面前的一道嚴峻的考題,因為沒有農村的現代化、山區的現代化、庫區的現代化,重慶的現代化就很難全面實現。
習近平總書記2024年4月在重慶考察時強調:“重慶集大城市、大農村、大山區、大庫區于一體,要大力推進城鄉融合發展。積極推進以縣(區)城為重要載體的新型城鎮化建設,有序引導、依法規范城市工商資本和科技、人才下鄉,助力鄉村全面振興。抓牢抓實糧食生產,依山就勢發展生態特色農業。學好用好‘千萬工程’經驗,因地制宜開展鄉村建設,聚焦現階段農民群眾需求強烈、能抓得住、抓幾年就能見到成效的重點實事,抓一件成一件,讓農民群眾可感可及、得到實惠。鞏固拓展脫貧攻堅成果,確保不發生規模性返貧。”
重慶與全國一樣,打贏脫貧攻堅戰、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后,也面臨進一步鞏固拓展脫貧攻堅成果、接續推動脫貧地區發展和鄉村全面振興的問題。《當代黨員》全媒體記者走進重慶市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縣隘口鎮富裕村、石柱土家族自治縣河嘴鄉富民村、南岸區南山街道放牛村,試圖從三個村莊蝶變故事的背后,探尋它們成功的密碼,以期為重慶實現鞏固拓展脫貧攻堅成果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推動城鄉融合發展提供一些啟示。
富裕村:從貧困到富裕的路有多遠?
——堅持城鄉統籌、規劃引導、需求導向,全面改善基礎設施條件,促進基礎設施“外聯內暢”
2024年7月25日下午,秀山縣中和街道,趙茂興家。雖已是花甲之年,趙茂興說話仍中氣十足。
時隔9年多,趙茂興仍記得楊正坤那躲閃的眼神。
那是2015年8月初的一天,趙茂興剛從秀山縣殘疾人聯合會選派至隘口鎮富裕村擔任駐村第一書記。他徒步去村民楊正坤家走訪,走了半個多小時,沿途都是坡度很陡的泥巴路。
雖然知道楊正坤家困難,心里已經有所準備,但到了楊家后眼前所見還是讓趙茂興為之一驚:幾間破敗的木房,屋里除了桌椅床鋪外別無長物,不大的院壩里幾只不知品種的雞正上躥下跳。
61歲的楊正坤一家有10口人,大兒子和二兒子都已成家,在外省打工,家里就只有他和老伴張書元,生活過得極為拮據。
楊正坤局促地坐在板凳上,不知趙茂興的來意,看向趙茂興的目光一直在躲閃。
到過隘口鎮的人,都會對“富裕村”這個名字留下深刻印象。頗具戲劇性的是,這個字面上看起來似乎很富有的村,卻是全縣最貧困的村莊之一,而秀山縣又是重慶渝東南片區最貧困的區縣之一,這里地處武陵山腹地,位于渝、湘、黔三省交界處,可謂是貧中之貧、困中之困。
富裕村海拔1150米,幾十年來,受困于一個又一個“隘口”,貧困被牢牢關在山里,富裕被嚴嚴地擋在了山外。
富裕村以前不叫富裕村,叫東風大隊。1973年,時任秀山縣副縣長的宿成清來此調研,發現村里實在窮得不像樣,便將其更名為富裕村,希望這里的村民能夠早日富裕起來。多好的名字,多美好的心愿,但實現這個夢想卻用了整整半個世紀。
山連著山,能有辦法走出大山的人都到山外打工去了,留守在家的,除了種地別無出路。“富裕”二字,是村民心中遙遠的夢,也一度是全村人心中最深的痛。
“楊老哥,我想帶領大家脫貧致富,讓富裕村真正富裕起來。”趙茂興說。
“沒有路,富裕想都不要想。”楊正坤說,“從村里到最近的集市,15公里的土路,要走多久你曉得不?”
趙茂興明白他的意思:修路。
曾經,為了修路,富裕村人有錢出錢、有力出力,10余名村民在山上“啃”了一年半,終于修了一條4.5公里長的機耕道。
但村民很快發現了新的問題,路太陡,摩托車和三輪車很難開上山,除了步行不再“溜滑子”外,苞谷、洋芋下山,肥料等物資上山,還是只能靠肩挑背扛。
機耕道硬化,又成了村民心中的千千結。
但修路不是小事,趙茂興找到時任秀山縣交通運輸委員會黨組書記、主任的湯亞兵和時任隘口鎮黨委書記的劉紅明,一起到富裕村實地調研。
“要想富,先修路。只有路通了,產業才能發展。”站在富裕村的最高處,趙茂興指著下面明晃晃的土路說。
最終,趙茂興通過各方渠道募集資金1800萬元,富裕村的基礎設施建設項目緊鑼密鼓地上馬。
富裕村人終于看到摘掉“窮”帽子的希望。
路開始修了,村民靠什么脫貧?憑什么致富?村民楊正維屋后一棵老核桃樹抓住了趙茂興的目光。
“這棵核桃樹長勢極好、產量極高,有沒有可能在富裕村大面積種植。”趙茂興怦然心動。
栽樹,是為了致富。趙茂興帶著村干部出門了,他要去向“科學”討答案。
核桃之鄉云南省大理州漾濞彝族自治縣、四川省綿陽市鹽亭縣、西南大學……一家家咨詢,一次次求教。
有人不解:“趙書記,我們這里種慣了苞谷、洋芋、紅苕‘三大坨’,核桃樹長得起來嗎?”
“核桃樹喜光、耐寒,抗旱、抗病蟲害能力強,富裕村的土壤很適合種植,大家要相信科學。”趙茂興說。
在村干部的帶頭種植下,2015年到2020年,富裕村發展核桃產業3000畝,栽種樹苗4.94萬株,同時還在樹下套種了土豆、雪蓮、玉米、前胡等可短期見效的農作物。
“進入豐產期后,每株核桃樹可掛果25公斤左右,一畝收入能有1.2萬元。”趙茂興說。
這漫山遍野的核桃樹苗,就是富裕村走向富裕的“路”。
2017年,富裕村整村脫貧。2021年,趙茂興離開富裕村。同年,“90后”退役軍人郎聰沖成為富裕村黨支部書記,繼續為富裕村尋找致富之路。
如今的富裕村,在致富路的加持下,還發展了山銀花和鄉村旅游產業,人均年收入由2015年的不到5000元增加到13000多元。
時光總是匆匆,趙茂興偶爾也會回到富裕村再看看,他總是覺得遺憾,離開富裕村太早了,還沒看到他親手栽種的核桃豐產。
富民村:一個外來書記的“發展經”
——打造數量充足、結構合理、素質優良、服務農業農村現代化發展的人才隊伍
2024年7月31日下午,石柱縣河嘴鄉富民村,村民周海凡正在收拾剛從地里挖上來的虎杖。
平坦的院壩里,虎杖被整齊地碼放在路邊,等待專人來收走,然后運輸到烘干房進行烘干后加工成中藥。
“收購價5元1公斤,可以說老漢我每一鋤頭挖的都是錢。”周海凡說。
幾年前,富民村開始謀變,道路修到了家門口,各種產業也逐步發展起來,如今的富民村有中藥材350畝、茶葉650畝、青脆李160畝,還發展有生豬養殖和山羊養殖等產業。
以往,富民村并不存在。2000年,河嘴鄉鐘山村、齊心村、王家山村三村合并,取名為富民村。但合并并未帶來任何改變,作為離場鎮最近的村,卻是河嘴鄉最窮的村。富民,也只是遙遠的期盼。
蝶變,始于一個人的到來,他就是從外鄉引進的能人黎星。
黎星是石柱縣臨溪鎮人,曾是河嘴鄉糧站職工,從糧站離職后,一直在外地搞工程,在當地是見過世面的人物。
2009年,黎星的父親因肝硬化離世,為了陪伴母親,黎星選擇從外地回鄉。
但一通突如其來的電話,擾亂了他剛剛找回的平靜。
“黎星啊,我代表河嘴鄉富民村的鄉親們,想請你去富民村,帶領大家脫貧致富。”時任河嘴鄉黨委書記的譚小華言語懇切。
“我一不懂經濟,二沒有基層工作經驗,我去能干什么呢?”黎星不解。
“你以前在河嘴鄉糧站工作過,也算是半個河嘴鄉人,知道富民村的情況,又在外闖蕩多年,我們相信你。”電話那頭,譚小華話說得直率。
是啊,在外闖蕩多年,如今回鄉,是時候為家鄉發展做點貢獻了。
2012年3月,黎星來到河嘴鄉富民村,成為富民村黨支部副書記,再一年,被推選為黨支部書記。
雖然有心理準備,但富民村的情況仍舊灼燒著他的心:喝水要到1公里外的地方去挑;全村沒有一條硬化路,路上全是野草;全村645戶2188人,靠田吃飯,靠天種田,人均年收入只有2000元;村集體收入為零,甚至還有欠賬。
比貧窮更讓人揪心的,是觀念的陳舊,眼界的封閉——全村初中以下文化程度的占99%;改革開放30多年,山外科學種養、高效農業搞得生機勃勃,這里卻守著耕牛犁田無動于衷。
是富民村人懶,還是富民村條件實在太差?并不,只是這里山隔著山,缺乏現代觀念,缺乏產業信息,缺乏一個領路人。
富民,是一種凝重的責任,黎星要為富民村的百姓們做一點實實在在的事情,他要當好這個領路人。
先找水,有水才能活人。全村修建人畜飲水工程10處,家家通上自來水。
緊接著修路,有路才能致富。新建以及改擴建道路36公里,硬化通村公路19.2公里,修建人行便道29.7公里,戶戶都有人行便道。
最后找產業,有產業才能富民。邀請石柱縣相關部門對村里的土壤成分、環境氣候、農產品市場前景等進行分析研判后,村里決定發展辣椒、茶葉、中蜂、中藥材等產業。
看得見的事實,摸得著的實惠,村民的轉變發生在悄然之間。
“黎書記指哪兒我們打哪兒,說種什么我們就種什么。”以前提到發展產業就嗤之以鼻的雷世英,組建了中藥材專業合作社,在撂荒地里種植中藥材300余畝,反倒成了富民村產業發展的排頭兵。
周海凡所在的桂花村民小組,家家戶戶種上了虎杖、菖蒲等中藥材。
周海凡老兩口扳著手指算了筆細賬——
他倆種了20畝中藥材,養了50多只羊,一年至少能有8萬元的收入,頂得上幾年前的10倍。
其他在外務工的村民聽說后,也逐漸回到村里找發展機會。譚桂祥、譚林鴻、周海福、孫李涵……黎星一個個細數著在村上發展的“能人”,他們或扎根田間地頭、或奔走于企業之間、或參與到鄉村治理中,都是一把好手。
“鄉村振興,關鍵在人。正因為富民村有黎星,同時又帶出了多個‘黎星’,新型產業發展才呈現出欣欣向榮的景象,可以說,富民村正朝著富民的道路疾步邁進。”河嘴鄉黨委書記羅圣杰說。
黎星辛苦了自己,犧牲了小家的利益,卻提升了全村人的幸福感。他是村民眼中的好支書,更是全村的致富帶頭人。
放牛村:無邊春色關不住
——堅持質量興農、效益優先,以農旅融合發展為重點,加快轉變發展方式,培育新產業新業態,加快構建綠色產業體系
走遍了放牛村,卻沒見到一頭耕牛,只有村口那頭牛的銅像。一打聽,如今放牛村人不放牛、不種田,只用栽花、種綠植了。
這個曾經以放牛、種田為生的村莊,如今不見了牛的蹤影,取而代之的是滿山遍野的鮮花、盆景和忽隱忽現的民宿。一年有四季,但放牛村只有一季——春季。
放牛村的轉變,還得從20多年前說起。
“以前放牛村叫放牛坪,村中雜草牛糞隨處可見,房前屋后污水橫流,村民更是一貧如洗,改革開放時年人均可支配收入才82元。”在放牛村生活了60年、工作了28年的謝淑蓉回憶。
當時的村“兩委”決定改變落后的面貌:放牛村要發展,必須轉變思路,必須有自己獨具特色的產業。
“要發展,就要謀變,種植傳統農作物富不了村民,必須要發展新產業。”謝淑蓉說。
放牛村位于重慶中心城區南山的后山,土地多為坡地,人均耕地面積不足0.8畝,土地產出率低,但是生態資源豐富。基于這樣的情況,發展什么產業,成為放牛村需要解決的頭等大事。
為了發展,放牛村想了很多辦法,辦過采石場、木箱加工廠、養雞場,多次嘗試后,但都以失敗而告終。
也就是在這時,放牛村“兩委”意識到,要想提高村民生活水平,必須轉變觀念,充分發揮放牛村靠近城市中心、生態資源富集等優勢,把綠水青山轉化為金山銀山。
確定了發展思路后,放牛村在南山街道黨工委的指導和幫助下,對人居環境進行了改造升級,改造完成后的放牛村風景秀麗,屋舍儼然。
2020年,放牛村迎來新的發展機遇——村里以“三變”改革為契機,成立了林閣花木種植股份合作社,緊密聯結了農戶、村民小組、村集體三方,在放牛村老房子村民小組的荒地上打造了百畝杜鵑園。
每年春天,放牛村杜鵑園都會被送上“熱搜”,超5萬株的杜鵑在這里形成花的海洋。
“杜鵑園有門票收入,還有經營性攤位租金、停車收費等,為村集體經濟創收打下堅實基礎。”放牛村黨支部書記王雪說。
在放牛村文化交流中心,有這樣一張柱狀圖,上面標注著放牛村改革開放至今歷年收入的變化:村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從1978年的82元增至2023年的4.6萬元,村民從零分紅到2023年累計分紅近2000萬元,村集體資產從0元增至2023年的1.87億元,在全市村級集體經濟排名中位居前列。
可以說,過去幾十年,放牛村發生了山鄉巨變:從“靠山吃山”的落后村發展為“養山富山”的花園村;從“一條泥巴路、兩排土坯房、三條老黃牛、四季缺錢花”到“掙養花錢、吃旅游飯、住生態村”;從“錢袋富”到“腦袋富”。
如今,放牛村家家戶戶都搭上生態經濟的“致富車”:家家戶戶發展盆景產業,村民種植的羅漢松最高售價能達到十幾萬元;杜鵑園、銅鑼花谷等鄉村旅游景點成為重慶主城都市區家喻戶曉的旅游網紅打卡地;獨具山野特色的民宿吸引著各地游客……這里一年四季都是景,遠近高低各不同。
“‘花卉苗木+特色民宿’的農旅融合發展思路,已經形成了放牛村獨有的‘鄉村公園迎人—特色民宿留人—花木產業吸人’的良性長效發展生態圈。”放牛村黨支部副書記趙秋南說。
城與鄉,是優勢互補、協調聯動的發展共同體。在放牛村,城鄉之間的資金、人才、技術、數據等資源要素不斷暢通流動,城鄉資源要素在這里互聯互通,為鄉村振興,城鄉融合“撐”出了一個足夠大的發展空間,一個“望得見山,看得見水,留得住鄉愁”的未來鄉村,就在眼前。
在這里,農民變為園林主,栽花種樹成為放牛村的主導產業,放牛村的“春天”來了,處處綠意盎然。
重慶市農業農村委主任、市鄉村振興局局長劉貴忠在接受采訪時說,當前和今后一個時期,全市將重點圍繞“12421”總體部署,為加快建設農業強國貢獻重慶力量。“1”,即走好大城市帶大農村大山區大庫區的城鄉融合鄉村振興發展新路子;“2”,即確保糧食安全、確保不發生規模性返貧;“4”,即深入實施“四千行動”——千萬畝高標準農田改造提升、千億級生態特色產業培育、千萬農民增收致富促進、千個巴渝和美鄉村示范創建。第二個“2”,即強化科技和改革“雙輪驅動”;第二個“1”,即抓黨建促鄉村振興。劉貴忠指出,一花獨放不是春,百花齊放春滿園。他希望重慶涌現更多的富裕村、更多的富民村、更多的放牛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