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杏花爛漫的日子里,我寫下了這段文字。
屈指一算,不知不覺間,我離開廣東來到長春求學已有九個多月的時間了。在這九個多月的光陰里,最令我心旌搖蕩的,莫過于春日校園里隨處可見的、爛漫的杏花了。
夜里,春風和春雨牽著手,悄然變幻著萬物的秩序。待到拂曉之時,降臨世間的第一縷晨曦驚訝地發現,昨天還清冷蕭瑟的人間,現在卻分外熱鬧。千萬條枝丫不再滿足于保持沉默的棕褐色,它們曾多次催促含羞的花苞,盼望那嬌嫩的花瓣早日舒展,好為自己織就一件春日的彩衣。我們無法聽懂它們的密語,但我們可以從一夜之間盡放的花朵里窺見春天的足跡。
在這場春日的盛會中,百花齊放、群芳爭妍。唯有一方素白,在萬紫千紅里顯得獨樹一幟,其中便有吉大學子公認的“校花”——杏花。
清晨,我步行前往教學樓上課。要在以前,我擔心搶不到好的座位,往往步履匆匆。今天的我卻一反常態,趁著還未上課駐足流連。原來,路旁的杏花一夜之間盡數開放,令我不忍離去。碧空如洗,還沒有睡醒的小水珠們抱著嬌嫩的杏花花瓣,在甜美的夢境中投向藍天白云的懷抱。恣意舒展的花瓣宛如春天的嘴唇,婉轉地吟唱著春天的律詩;三五成群的花朵顯得輕盈靈動,或許擁擠卻絕無壓彎枝頭之嫌。杏花的香氣很淡,所以她們選擇成群結隊,好讓空氣里氤氳著自己的清香。
在杏花的海洋里徜徉,無數倩影好奇地圍攏在我的身邊。有的輕輕地拍打著我的肩膀,有的低聲地呼喚著我的名字,還有的羞澀地跟隨在我的后面。在南國長大的我,以前還沒有親眼見過北國的杏花。今日有幸一睹芳容,有感北國杏花之白,白得清新、白得驚艷、白得浪漫,頗有高世之風。嶺南從不缺少白色的花,卻沒有一種比得上這種冰肌玉骨的白。何以至此?我沉吟良久,終于得出答案——
在千里冰封、萬里雪飄的日子里,一棵棵杏樹直面風雪,傲然地挺立在祖國的北疆。凜冽的朔風粗暴地搖撼著它們的枝干,皚皚的白雪無情地嘗試著壓垮它們,但它們不為所動,默默地積蓄養分和力量,等待來年春暖花開的邀約。“艱難困苦,玉汝于成”,我想,東北的杏花之所以白得純粹,是因為它們放棄了花族的嬌慣,堅守在祖國的北疆,在大自然的洗禮下洗盡鉛華、脫胎換骨。它們的枝干曾以傲雪凌霜的英姿屹立于冰天雪地之中,南國百花所無法承受的嚴寒卻成為它們生命的滋養,是以它們繼承了冬日的風華并在春天開得爛漫。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花若如此,人便亦然。看著和風中翩躚起舞的杏花,我不禁想起了無數可愛可敬的東北兒女。
千百年來,東北兒女憑雙手改造自然、用雙腳丈量土地,在白山黑水間成長,在冰天雪地里崛起,鍛造了錚錚的鐵骨,錘煉了剛強的血性。
無數東北兒女曾以血肉之軀共赴國難,譜寫了感天動地、氣壯山河的壯麗史詩。在冬天,他們的鮮血浸透了潔白的霜雪,而在春天,他們的鮮血染紅了潔白的杏花。冬去春來、雪盡花開,縱使孤懸敵后,縱使彈盡糧絕,只要敵寇的鐵蹄還踐踏在家鄉的土地上,英雄兒女的戰斗便不曾止息。無數的杏花凋謝了,又將有無數的杏花盛開。新中國成立后,東北兒女以百倍的熱情投身于工業化建設之中。他們夜以繼日地在工廠的流水線上奮戰,胼手胝足、攻堅克難,為推進我國工業化進程立下了汗馬功勞。東北兒女成了和平年代工業戰線上的英雄,他們用一個個驕人的成就向世人宣告,過去所謂的“關外苦寒之地”,已經成長為如今高歌猛進的“共和國長子”了。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東北地區面臨產業結構老化等多重挑戰,一時間風光不再。東北兒女卻并未消沉,而是重整旗鼓、奮起直追,踏上了破冰前行的振興之旅。今天的東北正在中國式現代化的賽道上奮力前行,向全國人民展現了新時代物阜民豐、百業興旺、欣欣向榮的北疆形象。
斗轉星移、時過境遷,而杏花依然在每年春天如約綻放。時間把歲月的滄桑和歷史的厚重輕輕地收藏在杏花的花瓣里,明媚的春光和古今的游人都不約而同地在它們面前駐足。我想,比起文人騷客所賦予的詩意和浪漫,北國的杏花更值得我們禮贊的,難道不是它們那扎根北疆的姿態和玉汝于成的信念嗎?
讓那些慣于嬌貴的花朵遙望著溫室外的風霜雨雪而傷春悲秋罷,北國的杏花自有百折不撓的英氣。
不知不覺間,我已然走到了花海的盡頭。千百朵杏花淺笑著俯下身子,留給我滿袖的清香和無盡的念想。我依依不舍地和它們揮手告別,并約定下課再見。來到教室后,我驚喜地發現,在一張課桌上,一枝清新的杏花正依偎著一摞書籍,整個教室頓時春意盎然。
作者簡介:孫遙,作品散見于《少年先鋒報》《課堂內外》《佛山文藝》等報刊,已發表作品50余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