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過6條基本信息、70個字的自我介紹,就能在3分鐘里判斷出一個人“能不能嫁”“該不該娶”,如此神乎其神的職業,真的能促成金玉良緣,為婚戀成功避險嗎?
2024年6月,野生新職業相親分析師在各大平臺直播間里走紅,充滿質疑的標題、神反轉的劇情,吸引了很多急于脫單的年輕人,還有人將相親分折師稱為“媒婆克星”“相親界的張雪峰”。
原本去個公園、回趟老家就能進行的相親,竟然還可以掰開揉碎了仔細分析?這種備受追捧的方式到底靠不靠譜?相親分析師自己,又是否經得起“分析”?
相親分析師橫空出世,“純愛戰士”應聲倒地
“這個男人能嫁嗎?”
某平臺直播間里,7個加粗醒目的漢字讓人忍不住“駐足”。這幾個字置于視頻中白板的最頂端,白板前面,月漲粉40萬的相親分析師無念正面對鏡頭侃侃而談。
“來,我們看這個案例。31歲,1.78米,未婚,自己做生意,父母事業單位退休。省會城市兩套房、一輛車,無貸,有一妹妹已結婚。這樣的條件,放在優質男性資源稀缺的公園相親角,看起來不錯,但也比較危險哦……”無念賣個關子繼續說,“說了身高,卻沒有體重信息,所以很可能身材不好。做生意,小老板是吧?但收入不透明,還可能負債累累呢!”
一場直播下來,無念仿佛運籌帷幄的軍師一樣,對粉絲發來的相親信息逐一解讀,身高體重、年齡屬相、職業家庭、三觀興趣,層層遞進為屏幕前的年輕人“掃雷”。
在無念看來,自稱1.84米的男人,通常不足1.8米,說自己1.7米的,頂多只有1.65米;說了身高沒提體重,基本就是超重;說自己30歲出頭的,往往35歲沒跑;代步車只說BBA(德國的三個豪華汽車品牌:奔馳、寶馬和奧迪)不細說品牌,大概率低配置或二手奧迪;歲數偏大跟父母住的,搞不好是離異帶娃;有車沒房的,跑不了是個海王……順著線索延伸衍生,最后提煉出一套識別“相親漏洞”的公式—“身高往下算,年齡往上算,別看給了什么,要看沒說什么”。
被很多粉絲稱為“探長”的相親分析師杰森,比無念更“神”。
“男,24歲,畢業于某985大學,身高1.8米,身材偏瘦。某大學在職員工,父親為大學校長,母親是律師。市中心有330㎡房產。本人不善言辭,但為人忠厚……小伙子整體條件不錯……”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可是女孩們,你們能接受他或許有阿斯伯格綜合征的可能嗎?”
杰森圍繞著這份不到100字的簡歷抽絲剝繭。他將“偏瘦”解讀為“很瘦”,認為對方模糊體重信息是為了順利見面;說“大學工作”而非“大學老師”,可推斷出他在大學擔任閑職,且十有八九是父母的關系。綜上,“畢業于某985大學”卻在大學任閑職,可推算出對方可能在求學、求職路上遭遇斷層,從而引出精神問題存在的可能性;“330㎡房產”推斷出結婚后需與父母同住,男生很可能缺乏獨立生活的能力。接著,杰森開始科普:“智商高、不善社交是阿斯伯格綜合征的典型表現之一。”
這條視頻很快成為杰森賬號的最高贊并被他置頂,評論區無不為他的洞察力所折服。一片各式各樣的叫好聲中,也有少許的質疑:“相親好像一場精算比賽。”“你這一通分析下來,把我們這些‘純愛戰士’襯托得像大傻瓜。”
根據《中國人口和就業統計年鑒2023》相關數據:2023年,中國單身人口數量已經高達2.4億,預計2024年將增至3億。
一邊是單身人群對脫單、相親的高度熱情,一邊是年輕人在心理上對戀愛越發警惕。青年群體婚戀觀念正在發生改變,單身群體對婚戀對象的要求,以及對婚戀社交服務的需求也在逐漸提高。據艾媒咨詢最新發布的《2024—2025年中國婚戀社交服務市場研究報告》數據顯示,2024年,超半數消費者對相親呈積極態度,傾向于通過親友介紹(45.2%)、線上結識(42.1%)、發展老同學老朋友(41.8%)等方式找尋婚戀對象。
然而,其中卻有四成以上人群對相親表示擔憂,擔憂原因中,婚戀對象信息虛假占比最大,為42.0%;營銷套路、隱私泄露分別占比41.6%、41.3%。這種態勢促使媒婆、相親分析師橫空出世,熱度也不斷飆升,傳統相親演變成二者隔空“競技”:一方建構、一方解構;一方美化,一方揭露;一方撮合,一方拆臺……媒婆與相親分析師瘋狂拉扯間,流量密碼也被瘋狂套用和復制。
小黑板上拆解對象,“媒婆克星”只為變現
目前,搜索“相親分析”詞條,在某短視頻平臺上被系統標注顯示“發過相關視頻”且粉絲大于20萬的博主已超過20名。他們的視頻模式極其相似:一塊寫著相親信息的黑/白板、一根用來勾勾畫畫的馬克筆、黃黑加粗字體的標題、字幕,以及看似頭頭是道的分析。
點進這些相親分析師的賬號主頁,不難發現此類高度相似的視頻均開始發布于2024年4~5月,賬號信息中,無一例外地添加了主人的聯系方式,部分賬號還有直播、星圖、群聊、櫥窗等高階功能。
杰森擁有52萬粉絲,8個粉絲群且均顯示為“活躍群”,每個群有500名粉絲。在筆者“臥底”的3個粉絲群中,“鐵粉”(即經常點贊、互動)占比約為四成,這些均可推斷出杰森賬號的高用戶黏性、高轉化概率的特征。與杰森主要通過直播打賞、付費連線的變現方式不同,無念以發布視頻引流至情感課程,以及接受私人咨詢等私域方式為主。
資深婚戀專家、婚姻家庭咨詢師、前“世紀佳緣網”首席情感顧問邵童曾在幾個月前試水過這一賽道。“我從業20年,接觸過的案例肯定比這些博主多!”她自信滿滿地拍了幾個視頻,點擊量著實不錯,無論是熟人學員還是“自來水”觀眾,都覺得她分析的內容有重點。但沒過多久,邵童就斷更了。
“一方面是因為我時間不夠,另一方面是因為接觸的案例數量雖多,但遠遠沒有網上那些分析師的案例那么‘抓馬’。相親信息確實值得解析,但我不可能強行說某人背景條件里有‘坑’。”邵童解釋道,“另外,相親信息其實不好寫。很多人要么第一次寫,要么不擅長寫,如果看到自己給出的信息被公之于眾并遭到批判,他們的相親積極性無疑會被大大打擊,這不是真正的婚戀從業者愿意看到的事情。”邵童說,以她的分析來看,網上很多受追捧的相親分析師的相關信息,極有可能是杜撰的文案,用講段子的方式吸引粉絲。
隨著相關話題的降低,其他相親分析師也開始面臨形式同質化、內容邊緣化的困境。
杰森的視頻點贊量,從之前高峰期的11萬掉到現在的7000+,互動量也很難過千;無念則早在5月就被封禁直播權限30天,原因是“被舉報傳播具有不良價值觀的情感教學內容”;更有其他分析師出現了因創意缺乏導致的“案例套娃”現象,即A分析一則相親信息之后,B對A的分析再加以分析……一時間讓人哭笑不得。
也有業內人士向筆者爆料,其實很多所謂的案例分析、直播連麥,都是背后團隊精心策劃好的劇本。把日常生活中,大家最常遇到的場景各種拼湊,就是一個個匪夷所思、陰謀與愛情的故事。一方面可以吸睛引流,另一方面又能流量變現。有的相親直播間明碼標價,10塊錢聊5分鐘、10分鐘。如果人太多,還要臨時加價搶麥。線下戀愛課程、學習群、一對一授課……一個問題118元,包月3880元,包年50000元。買了三次包月服務的29歲小伙程謙說:“花了快10000塊了,更不知道自己應該找什么女人,然而,分析師已經賺翻了。”
“如果是兩年前,我一定非常贊同這些相親分析師的話,覺得他們很神。”來自江西的梁峰曾是多個交友平臺的忠實用戶,因清華本科、港大碩士、上海知名車企工作,一系列亮眼的相親標簽,他從未有過空窗期。
“我當時在寫相親信息時極其用心。”梁峰不無驕傲地對記者展示自己的簡介:1米75標準身材、在滬車房俱備、月薪穩定有結余、工作努力負責、愛好唱歌且達專業水平。“這要是放在那些相親分析師的嘴里,肯定扒出來我只有1米7,車是贛牌、房在松江、月薪剩余少得可憐,經常加班且無上升空間……段位高的,還能順藤摸瓜分析出我是歌唱特長生被招進的清華……”
婚姻不是信息等價交換,是真實相處、真心換真心
梁峰曾沉迷于這種設謎解謎游戲,以自己寫介紹的邏輯,去拆解平臺上的女生,以自己所謂的條件要求嚴格限制女生的條件。比如身高不低于1米65、可以無房但必須工作穩定且月薪不低于2萬元,必須跟他一樣喜歡唱歌。
“直到我跟現在的女友確定關系后,才發現自己有多蠢。”梁峰跟女友是在一次車企進校園活動里認識的,目前已交往兩年。當時,他發現女孩有中暑的癥狀,馬上將自己手里的水遞給她,還讓她蹲在自己的影子里乘涼。善良、紳士、體貼、周到,女孩對梁峰的好感油然而生。
但這一切,跟梁峰精心設計的相親標簽毫不相關。因為通過解碼相親信息,精心篩選出來的女友,接二連三地與他分手;而用善意和真誠打動的女孩,陪他熬過低谷,成了與他攜手余生的人。梁峰說:“要論資歷,我才是相親詞條拆解的‘先行者’。但我現在明白了,自古套路皆無用,真心才能換真心。”
32歲的肖海就是經過某“相親分析師”的指點后,找到了未婚妻。“我們倆都很忙,也都想在年內結婚。我們呈現給分析師的條件都比較詳細、真實,沒有給出被過度臆測的空間,所以很快就被匹配上了。”但肖海也坦言,他相親成功,這多少有點兒運氣成分,更重要的是彼此線下見面時,都有點兒相見恨晚之意。“這就是相親分析師的厲害之處吧,能在短時間內,匹配到適合結婚的對象。”肖海坦言,相親分析師只是為找對象提供一個更為便捷的途徑,想要婚姻幸福長久,還得靠一起生活后,雙方同心協力地經營。
相親分析師的出現,體現出婚戀群體對相親信息真實度、透明度的渴求,他們也確實為一部分缺乏戀愛經驗和社交技巧的人群提供了新方案,通過揭露相親對象或媒人的“話術陷阱”,避免其在相親過程中受到傷害,這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相親的效率和成功率,避免更多人際矛盾甚至惡性事件發生,有利于促進社會和諧發展。
然而,我們也要看到相親分析師火爆的背后,藏著諸多“陷阱”。
首先,相親分析師不是一種正規職業,因此缺乏明確的行業門檻和監管機制,存在被不法分子欺詐或誤導的可能。部分相親分析師為博眼球、賺流量,故意制造反差感,將本來條件優質的相親對象“錯殺”,只為制造焦慮,讓客戶購買更多學習課程、進行更多連麥咨詢,從他們的荷包中套出更多錢財。
其次,因缺乏監管約束,相親分析師更容易存在“過度解讀”與“不理性判斷”。所以本刊提醒年輕人應學會獨立思考,保持客觀心態,避免因分析師的解讀作出情緒化決定,切忌在交友時帶著“凡事都往壞處想、默認對方有所隱瞞”的思路。
最后,要格外警惕從“相親分析”這一現象散發出的婚戀焦慮。互聯網創業就是把流量變鈔票,相親分析師正是抓住了年輕人對親密關系的渴望,以及對被欺騙的恐懼心理,他們看出很多人渴望套用分析公式獲得一份“確定”答案,于是迅速行動起來。然而仔細一想,你就會發現其中漏洞,相親分析師所提供的公式化、程式化的分析,讓相親變成了等價交換,這從根本上否定了日久生情、彼此理解、互相包容的溫暖且多彩的過程,也忽略了這才是維系愛情和婚姻的主線。
只有親自走的路,才叫人生路;只有做最好的自己,才能遇到最好的別人。“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再多的愛情分析,都不如聆聽一次內心深處的真實聲音來得令人踏實,因為真正美好的愛情與婚姻,從來就不是在黑板上演練的數學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