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數據流通合同,系指在數據生產、加工、使用整個鏈條中存在形態各不相同的數據在不同掌握個體間發生交換、結合等行為涉及的合同。在數據流通合同這一大的集合中,往往面對著基于復雜多變的數據流通形態而形成的各類合同。目前,以給付特征分類處理相關法律問題是世界通行之做法。基于此,立足于解釋論的立場,在《民法典》視野下對數據流通合同的類型劃分和與之對應的教義學定位展開討論。根據對現行法律規范的教義學剖析,將數據流通合同整體定位至無名合同的范疇屬于當下相對合適的做法,根本原因在于其屬于立法者對現有規則設計要義之外的新型合同。如此做法在尊重立法者初衷的同時又可以通過無名合同的法律適用規則而激活我國《民法典》的現有規范,以便解決數據流通領域中有關合同法的相關法律難題。
關鍵詞:數據流通合同;民法典;法教義學;無名合同
DOI:10.13783/j.cnki.cn41-1275/g4.2024.05.009
中圖分類號:D923.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8-3715(2024)05-0048-08
信息和通信技術發展到今天,尤其是當網絡被深度和普遍應用,人、物(自然界、機器等)、組織的活動或運行數據被各種網絡系統、傳感器和智能設備記錄下來,形成描述客觀世界的數據。今天,我們不僅可以全息地數字化記錄(被稱為數據化)人類所處的物理和社會環境、物或人的軌跡或行為,而且具有處理和分析海量數據所需要的能力,這便是大數據技術①。隨著大數據分析對傳統統計學數據分析的突破,人類實現了對海量、動態、多樣化的數據的高效分析,社會邁入了大數據時代,而數據也隨之成為比肩土地、勞動力、資本、技術的第五大生產要素,其被形象地比作數據時代的“石油”[1]。數據之所以被視為資源就在于其具有分析價值,單個數據可以直接描述對象的某個或某類特征,但海量數據相互聯系,就可能抽象出數據對象背后的普遍特征,通過其透析客觀世界或分析對象的規律、特征,預測未來的價值[2]。囿于單獨社會個體掌握數據的有限性,如若不能使各個體的有限數據束相互聯系,恐難以形成足以描述普遍特征、規律的數據集,那么數據資源的價值將大打折扣。因此,數據流通是數據資源發揮價值的必然路徑,易言之,只有存在數據流通,才能實現謂之生產要素的價值,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數據經濟。2022年《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構建數據基礎制度更好發揮數據要素作用的意見》(以下簡稱《數據基礎制度意見》)提出了數據資源和數據產品的區分②,其帶來了諸多啟示和指引:有必要思考數據從生產、加工、使用整個鏈條中存在形態的差異以及各個環節可能發生的數據流通形式,考慮何種類型、何種形態的數據或可作為數據流通合同的標的③,由此引出對數據流通合同的類型化分析以及其在《民法典》視野下該定位于何種合同類型的探討。
一、數據流通合同的典型類型
一般認為,數據流通合同,系指在數據生產、加工、使用整個鏈條中存在形態各不相同的數據在不同掌握個體間發生交換、結合等行為涉及的合同[2]。基于《數據基礎制度意見》提到的數據流通形態的劃分,本文將各類數據流通合同按所涉標的的典型數據形式分為了兩類典型合同——數據資源流通合同和數據產品流通合同,并基于此展開對數據流通合同的分類討論,以厘清其各自內涵的典型樣態,從而為確定數據流通合同這一大的集合在《民法典》視野下應有的教義學歸屬打下基礎。
(一)類型一:數據資源流通合同
數據資源是指處于數據流通鏈條中生產環節的待加工、淺加工數據集,它以原始數據為主,也含有部分衍生數據。數據生產(generate)又稱數據產生、數據源自[3],它是一個將信息與其代表、涵蓋、描述的現實存在比特化的過程。
數據資源的巨大價值和強公益性決定了數據資源流通現象的發生是必然的。事實上,基于各類數據資源流通的形態而存在著各類數據資源流通合同。根據對國內外司法案例的梳理研究,數據資源流通的主要合同類型包括個人信息源與個人信息處理者之間根據“知情—同意”規則而形成的流通合同④,個人信息處理者之間關于各自掌握的小規模個人數據集共享而形成的流通合同以及企業、平臺等大規模數據集控制者之間數據共享而形成的流通合同⑤。
第一類個人信息源與個人信息處理者之間的數據流通合同,大多出現在個人信息保護和利用的場景中,其相關法律問題的處理路徑在《民法典》第111條、第1034條等規定和《個人信息保護法》中已相對成熟,故在此不敘。而后兩者,則是本文所研究的數據資源流通合同的兩種典型,其二者的區別僅在于數據流通主體的不同、所控制數據集的規模不同,共性則在于兩種數據資源流通合同的標的系各數據流通主體所控制的原始數據和淺加工數據。在這些數據集中,若涉及載有如企業產品用戶等自然人可識別性信息的數據,則需要各數據流通主體進行匿名化處理,否則會涉嫌侵犯數據源主體的個人信息權益;而涉及公共數據、企業自身生產技術等數據(如資源使用、產品參數、交易記錄等)則無此困境⑥,應當認為企業對此類數據享有可交易的權益[4-5]。
(二)類型二:數據產品流通合同
數據產品系屬衍生數據中已經深加工的數據集,數據控制者通過技術加工挖掘出數據的潛在價值從而使一部分數據束在具體的應用場景中發揮特定的作用,這部分數據束即是數據產品。數據產品的生產有類似知識產權的獨創性勞動的投入,在符合要件時或可成為知識產權的客體,因此數據供方通常是在數據需方能夠提供令人滿意的對價時或者出于某種存在于供需雙方的特別關系(如同一集團的不同企業互惠互利)才會讓其流通。對于這類數據產品,司法實踐中已經有一些通過知識產權法來保護的相關案例,本文以四維圖新訴奇虎等著作權糾紛案為例。在該案中,雙方爭議的焦點始終圍繞涉案的四維圖新公司制作的導航電子地圖是否構成著作權法上的作品,二審法院以《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下簡稱《著作權法》)第3條第七項⑦為依據,結合《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實施條例》(下簡稱《著作權法實施條例》)第2條和第4條第十二項,從涉案導航電子地圖的獨創性、可感知性、是否構成地圖作品等方面展開分析,最終認為四維圖新公司在涉案導航電子地圖的制作中存在從豐富的現實地理信息進行復雜的篩選工作、獨立的測繪工作和數據匯編工作,應當享有著作權,再審法院支持了這一判決⑧。司法判例已經肯定了數據產品構成知識產權客體的可能,如此一來數據產品流通合同的類型之一便是知識產權許可合同,根據前述分析,當出現數據產品不符合知識產權具體構成要件而迫降至商業秘密保護的路徑時,自然需要考慮此時的數據產品流通合同更貼近技術許可合同或技術轉讓合同。
需要進一步說明的是,數據產品的流通基本樣態遠不止上述以數據產品供方提供已生產好的數據產品給數據產品需方這一種模型。眾所周知,導航電子地圖不是簡單的靜態地圖作品,它需要給App終端用戶提供實時路況信息,這種實時更新數據的要求則不是單純的數據產品許可使用或轉讓的流通模式所涵蓋的,這顯然應當屬于某一類繼續性合同所涵蓋的范疇。另外,數據需方不一定有取得數據產品之后自行進行實時數據更新的技術能力,但他們作為終端App的制作方這一定是他們所需要的功能,因此就可能出現另一種符合本例要求的數據產品流通基本樣態——數據供方以自身的數據處理服務為給付的技術服務類合同。除此之外,在賽迪顧問股份有限公司訴淄博華鴻印刷有限公司技術咨詢合同糾紛案⑨等司法案例中,還存在著第三種數據產品流通的基本樣態——數據供方以自身的數據分析技術為基礎而提供某種預測意見的技術咨詢合同。在這類數據產品流通模型中,數據供方往往收集數據需方所要預測的某類客觀事物發展規律相關的大量數據資源,經過大量的篩選、加工、分析給出最后符合數據需方需求的客觀評價報告或意見。
綜上所述,數據產品流通存有三種基本樣態,分別對應三種典型的合同形式——數據產品作為知識產權或商業秘密的許可合同或轉讓合同;數據技術服務合同和數據技術咨詢合同。然而實踐中,多種數據產品流通基本樣態常常發生混合,也不乏上述三種典型基本樣態都難以涵蓋的非典型流通樣態的發生,更復雜的是數據資源流通和數據產品流通的糅合進行,因此數據流通合同的教義學定位難以一言以蔽之,需要分門別類地進行討論。
(三)數據流通合同的有名化定位之可能
據上所述,包括數據資源流通合同和數據產品流通合同在內的數據流通合同應當有四種典型樣態,分別是以數據資源為給付標的的數據權益移轉合同、以數據產品為給付標的的數據權益移轉合同、以數據供方自身的數據處理服務為給付的技術服務類合同以及以數據供方自身的數據分析技術為基礎而提供某種預測意見的技術咨詢合同。那么探討各式數據流通合同在民法典視野下的教義學歸屬,首先就應當以合同的給付特征為分析進路去考慮各種典型樣態的數據流通合同是否能定位到現行規則體系中的有名合同中去。目前學界也有眾多學者對其展開了討論,以知識產權許可合同說[6-7]、買賣合同說[8-9]、數據服務合同說[10]等為主流,但本文認為僅有個別數據流通合同在標的物滿足知識產權客體構成要件時方可納入《民法典》現行規則體系或者知識產權專門立法設計的有名合同中去,而其余大多數數據流通合同應當歸到無名合同的范疇去,以無名合同的規則適用路徑去解決現下亟待解決的數據流通問題。傳統合同法上,無名合同分為純粹無名合同、混合合同和合同聯立,將歸入無名合同的眾多數據流通合同以此分類做類型化探討是找尋法律適用路徑的必需環節。基于此,本文后續的工作將從數據資源流通合同和數據產品流通合同這兩個典型數據流通合同類型著手分析,圍繞數據流通合同在無名合同中的教義學歸屬問題展開討論,以圖盡可能全面地剖解確定數據流通合同中各種子類型的法律適用路徑。
二、數據流通合同系屬純粹無名合同
在將數據流通合同有名化歸入《民法典》現行規則體系的路徑受阻時,自當在無名合同的范疇內討論數據流通合同的教義學定位,而這里首要嘗試的就是依各種不同的數據流通樣態設計的單一典型數據流通合同歸屬于純粹無名合同的路徑。純粹無名合同,指以法律全無規定的事項為內容,即其內容不符合任何有名合同的要件[11]。
數據資源流通合同實質存在移轉目標數據集的控制權和分享目標數據集的使用權兩類特征給付的子類型,不難發現,前者事實上貼近于買賣合同的實質,而后者則與許可合同十分相似。數據資源有著無體、淺加工、價值巨大但抽象等本體性質,其不符合買賣合同或者技術許可合同亦或是著作權等有專門立法的知識產權合同等的構成要件,顯而易見地亦非合同聯立或混合合同的情形,因此其自當歸入純粹無名合同的范疇。原因在于,不論數據資源流通合同是雙務的或是單務的,不論其是否有償,亦不論其系一次性或繼續性合同,出于其合同標的本身的特殊性質,其便不存在歸入《民法典》合同編第二分編或者《著作權法》等專有立法的有名合同集合的可能,因為立法者就沒有在設計現行規則時有將之納入規則輻射范圍的意圖[12],這直接否定了除無名合同定位之外的教義學可能。
相對于數據資源流通合同,數據產品流通合同的情形就要復雜許多。前文已述,數據產品流通的典型樣態包括數據產品的許可或轉讓、數據技術服務和數據技術咨詢,顯而易見需要逐一進行檢視,下文即以此為順序逐個展開分析。
首先,數據產品的許可或轉讓,這一類合同給付的內容也是數據產品使用權的許可或者控制權的移轉,它無法納入有名合同的原因同數據資源流通合同一樣:合同標的物無法被現行法律規則所涵蓋,故而不論其有償或無償、一時或繼續,只要其不與有名合同結合或混合,則皆可以統歸入純粹無名合同的范疇,故此處及下文有同種情形處均不再贅述。
其次,數據技術服務合同,參照上文例,這一類合同主要是以數據供方的技術能力完善數據產品或提供其他具體數據服務而解決一定問題為給付內容。有學者認為,數據交易中的數據控制方負有的主要義務就是提供數據內容,數據的交易價值完全依賴于數據控制方的自我控制,在此意義上的數據交易本質就是一種數據服務合同,屬于無名合同[10]。需要指出,在《德國民法典》對歐盟《數字內容指令》進行法典內轉化時,便將數字產品作為包含數字內容和數字服務的上位概念而規定,由此可以看出認為數據服務是數據交易的主要類型這一觀點有一定的合理性,但未免太過以偏概全。《德國民法典》對歐盟的相關指令在進行轉化時有一定的概念新造和制度創新,在德國人的語境中,數字內容更貼合本文所稱的數據產品,而數字服務則是作為平級概念被分列出來,按照這一語境,上述學者的觀點就應當理解為“數據產品合同本質上就是數據服務合同”,這顯然是荒謬的。但這一觀點并非毫無價值,至少它肯定了數據產品流通中應當存有數據服務這一不可忽視的典型樣態,且它很難在我國現行法律規則中找到與之對應的有名化歸屬。按照此思路,以數據服務為給付特征去尋找與之相匹配的服務類合同,首先考慮的應當是服務類合同的典型——承攬合同。但顯然,此處不存在按數據需方的要求提供特定工作成果這一給付內容,否則如若符合這一點,也就幾乎符合了《民法典》承攬合同一處的有名化歸屬了⑩。因此,此處本文采用數據技術服務合同這一概念描述數據產品流通的典型樣態之二,一方面出于對上述學者觀點中數據服務這一大包大攬概念的區分,另一方面表征其與技術服務合同是《民法典》合同編現行規定的諸多有名服務類合同中最為相近的。
最后,數據技術咨詢合同,用這一概念來描述數據產品流通的第三種樣態之考量與前述采數據技術服務合同考量相同,故不多贅言。這一類合同以數據供方依靠自身數據分析技術等專業條件而提供某種評估方案或預測意見等為給付內容。仍以上述賽迪顧問股份有限公司(下文簡稱“賽公司”)訴淄博華鴻印刷有限公司(下文簡稱“華公司”)技術咨詢合同糾紛一案B11為例,最高人民法院認為雙方訂立之合同系《合同法》第356條第一款規定之技術咨詢合同B12,受托人賽公司應當依《合同法》第358條之規定,完成咨詢報告、解答問題并達到雙方的合同約定效果B13,而依原一、二審法院查明之事實來看確系賽公司未按合同履行義務,故駁回了賽公司的再審申請。需要說明的是,技術咨詢合同的定義在原《合同法》第356條發展到《民法典》第878條的過程中出現了一些變動,但事實上這些變動只是對技術咨詢合同含義增加了補充說明,通章去看沒有規則上的明顯變動,應當認為該合同的需求在《合同法》時代的法律規范便可以得到滿足,《民法典》中的規定是對這些規則的順應承繼。因此,可以認為最高人民法院依《合同法》將該案中合同性質定為技術咨詢合同,倘若在今天的《民法典》時代也會作出同樣的判斷。那么基于此,就一定會有一種聲音說:類似賽公司訴華公司技術咨詢合同糾紛一案的,以數據供方依靠自身數據分析技術等專業條件而提供某種評估方案或預測意見等為給付內容的數據技術咨詢合同應當可以有名化歸入《民法典》合同編第二分編項下的技術咨詢合同,成為《民法典》有名合同的內涵之一。的確,從《民法典》對技術咨詢合同的定義、《民法典》通節規則的設計、對《合同法》時代規則的承繼以及《民法典解讀》等材料中去分析,最終都可以得到“數據技術”應然地屬于技術咨詢合同中“技術”一詞的輻射范圍這種結論,似乎將數據技術咨詢合同有名化歸入《民法典》技術咨詢合同的做法十分符合邏輯推演,也有著十分堅實的教義學材料支撐。但諺語有云:“適用法律某個條款,就等于在適用整部法律。”換句話說,對每個規則的解釋都包含著對整個法秩序的解釋[13]。在此意義上,即使上述的推論看上去是如此的正確,也不能采納,因為如若承認了數據技術作為技術的內涵之一而應然地將數據產品流通合同的典型樣態之一納入技術合同典型類型之一的技術咨詢合同中去,就會因與技術合同規則設計的應有之義發生邏輯沖突[12],從而導致《民法典》技術合同一章在體系上的斷裂,這是萬萬不能容忍的。因此,應當認為,在《民法典》技術合同這一章節項下的所有技術合同規則之設計都只針對涉及“專利權和技術秘密”的種種合同,這才是對立法者初衷的堅守,即使存有文義輻射的可能,也應當從合乎目的的考量去限縮相應規則的適用,維護邏輯的相互一致,堅持體系的上下完整。故而,數據技術咨詢合同在當下仍舊屬于純粹無名合同,考慮其與技術咨詢合同的相似性,應當類推適用技術咨詢合同的具體規則,這一點與上述實體案例中最高人民法院的做法沒有實質的沖突。
三、數據流通合同系屬數個合同之聯立
厘清依各自不同的數據流通樣態設計的單一典型數據流通合同之后,同樣作為無名合同之重要組成部分的合同聯立是繞不開的論題。合同聯立指數個合同不失其個性而結合的法律事實,保持個性系出于其各自有獨立的“設立、變更或終止民事權利義務關系”的功能,相互結合是出于數個合同成經濟上一體的交易功能[14]。合同聯立并非立法語言,而是一種法律事實狀態的描述,司法實踐中最為典型的則是商品房買賣合同與商品房擔保貸款合同之聯立。合同聯立包括單純外觀的結合(僅因締結契約的行為而將數個合同相結合)和存有依存關系的結合(當事人意定一個合同的效力依存于另一個合同)。前者分別各自適用各自應當適用的規范,而后者則在被依存合同不成立、無效、被撤銷或解除時導致依存合同將同其命運B14。
在數據流通領域中是否存有數個獨立合同相互依存的合同,答案應當是肯定的。茲舉一例:A互聯網公司與B科技公司達成有關于某q音樂App 的數據產品轉讓談判,要讓該App與A互聯網公司旗下網聯智能隨身聽產品作為其產品亮點發售。B公司與C版權公司有長期合作關系,在A與B簽訂某q音樂App這一數據產品的轉讓協議的同時B推薦了C版權公司,A在此情形下與C公司同時簽訂了其管理的音樂著作權的許可合同。現由于B科技公司在某q音樂App的試運行版本更新過程中出現了嚴重的技術漏洞,一時難以修復,不能按時交付并將導致A互聯網公司無法將隨身聽正常上市開售,A因此與B公司解除相應的數據產品流通合同。試問A公司與C公司簽訂的音樂著作權的許可合同是否要同數據產品流通合同擁有相同的命運?答案應當是肯定的。在此例中,A互聯網公司與B、C公司同時簽訂數據產品流通(轉讓產品控制權類)合同和音樂著作權的許可合同,其目的就是使其生產的隨身聽產品上市開售獲取利益。眾所周知,隨身聽等音樂產品的吸引力與其操控界面、功能、流暢度等App的設計以及其能夠享受到的音樂庫豐富程度是成正比的關系,因此在此例中可以說A公司是想通過這兩個合同的結合去實現其經濟目的的,這兩個合同在利益目的上具有一致性,也顯現出了經濟上的一體性。兩個合同不失其個性——各自有獨立的成立、生效之可能,這一點顯而易見,自不必說。因此,從客觀上對兩個合同的解釋上可以得出這兩個合同具有功能上的依存關系——功能性合同聯立。需要說明的是,如果在合同中具體約定了合同之間的依存關系,則更為簡單的歸入意定性合同聯立即可。但在此例中不能以“B和C的長期合作關系”以及“B對A關于C的引薦”等要素直接認定其為意定性合同聯立,需要考慮的是結合客觀和主觀的各方面因素綜合考量。
事實上,由于合同聯立的認定會導致對數個合同產生諸多法律效力上的影響,因此各國司法實踐中對合同聯立在“經濟上交易的一體性”之認定上采十分嚴格的態度。比如消費者信貸場合,法律是出于消費者保護的目的在特定條件下才規定了二者之間的法律效力有牽連性[14]。因此,上述案例只是對數據流通領域存在數個合同之聯立這一可能的分析探討,是否符合法律制度設計的要義尚有探討的空間。在沒有明確的法律規定或司法判例、學界通說出現之前,本文只能得出在紛繁復雜的數據流通情形中存有數個合同聯立之可能,至少要明確它也是數據流通合同歸入無名合同范疇的可能之一,同時它也應當考慮其可以作為傳統民法上合同聯立研究的一個新興領域而得以延續。
四、數據流通合同系屬混合合同
在厘清種種單一典型數據流通樣態所對應之純粹無名合同和可能的合同聯立之后,無名合同的集合中尚待分析的就只留下混合合同這一部分。混合合同,是由數個有名(或無名)合同的部分組成的一個合同,它包括有名合同附帶其他種類從給付、類型結合合同、二重有名合同和類型融合合同,這些種類又對應著不同的法律適用路徑[11,15]。需要指出的是,混合合同在無名合同中占有著不小的比重,與之對應的,實務中的數據流通合同也同樣以此為多數。數據流通形態除了以單一典型之樣態對應至有名合同、純粹無名合同之外,事實上大量存在同時含有買賣、承攬、許可使用等給付特征的情形,這種場合無疑應當放入混合合同的集合中去處理。筆者以不同范例去分析各式數據流通合同歸入上述混合合同類型的可能,并指明其各自的法律適用路徑。
首先,有名合同附帶其他種類從給付之類別。茲舉一例分析:A科技公司與B研究所簽訂針對該研究所已申請專利之某一數據產品的許可合同,但此產品需依托于研究所某一服務器強大算力方可正常使用,出于成本考慮A公司不打算購入同樣的服務器,故雙方約定在許可使用期間A科技公司可持有B研究所通行密鑰卡以方便技術人員進出使用或維護,許可使用期限一到A公司許可權限交回(不得繼續使用該專利產品)的同時負返還B研究所通行密鑰卡的義務。在此例中,雙方當事人簽訂的系技術許可合同,以授權符合專利權構成要件的數據產品之使用為給付內容,出于其主給付的正常進行而對其起輔助作用的從給付是B研究所通行密鑰卡之使用。在此意義上,雙方當事人簽訂的合同符合有名合同(技術許可合同)的規范要義,而其中一方當事人又附帶了其他種類合同(借用合同)的從給付,毫無疑問,技術許可合同構成該合同的主要部分,通行密鑰卡的借用合同則構成非主要部分。對此類型的合同的法律適用,應采“吸收說”的觀點,即認為合同之非主要部分被主要部分吸收,適用主要部分的合同規范即可[11,15]。
其次,類型結合合同。茲舉一例分析:C互聯網公司在開發某一數據產品時遇到技術人員不足、技術能力不行、技術設備落后之困難,遂與D科技公司簽訂包括技術設備租賃、技術人員培訓、數據產品定制等內容在內的合同。在此例中,D公司負擔包括租賃、服務、承攬等合同的給付義務,各自沒有主次地處于等值地位,而C公司僅負單一的對待給付——支付價金。其中,技術設備租賃屬于租賃合同;技術人員培訓屬于技術服務合同;數據產品定制屬于承攬合同。對于此種混合合同,法律適用采“結合說”,即依各部分給付之特征歸屬至各對應合同類型從而適用法律,這一點沒有疑問,有疑問的是此處某一項給付義務出現瑕疵或未能履行的情形,屬其他類型的合同部分命運該當如何?目前傳統民法上的通說認為,“惟倘數項給付構成經濟上一體性時,則應同其命運”[15]。需要說明的是,此處可以參考合同聯立之判定,二者之區別在于合同聯立系兩個獨立之合同而此處則屬一個合同的不同部分,易言之,以合同所欲“設立、變更或終止民事權利義務關系”的數量為區分點,通過考察合同的主體、客體、內容三個要素區分其究竟為數個獨立合同還是一個合同的數個部分[14]。德國法上的通說也持相似的觀點,他們認為,對合同個數進行判斷必須對當事人的意思表示進行解釋加以確定,倘若能從中解讀出其只是為了經濟上交易的一體性,而不在意合同的個數,則可以按照混合合同去處理B15。那么回到此例中,此處數項給付是否構成“經濟上一體性”是需要分情況討論的,倘若C互聯網公司在合同訂立之時有考慮到如技術設備之租賃、技術人員之培訓等要素系最終為了某一數據產品以符合要求的程度交付于己,并且D科技公司知悉這一點(合同明示之或者合同解釋出功能上的一體性均可),那么在此處就應當認為存有經濟上的一體性。此種情形下,倘若最終承攬合同因交付數據產品的瑕疵或延遲等情形導致了該部分合同解除,那么整個合同將同其命運;相對的,如若租賃之設備、人員之培訓有違約之情形,但不影響最終數據產品以符合合同預期的情形交付于C公司,則對應相應部分的減價、損害賠償或解除都不影響整個合同的命運。
再次,二重有名合同。茲舉一例分析:E是一位精通編程的工程師,F是其所租房屋的所有權人,二者達成協議,E給F制作一個符合F要求的房屋管理電子系統以便其遠程收取房租、水電費等,而F給E免費提供未來5年在該房屋內的住宿。在此例中,雙方互負給付各屬于不同的合同類型,并且互為對待給付。E所負以自己的技術制作并交付“房屋管理電子系統”這一數據產品之義務,系屬于承攬合同之義務;F所負供給房屋之義務,系屬租賃合同之義務。對于此種混合合同,法律適用采“結合說”,即依各部分給付之特征歸屬至各對應合同類型從而適用法律,即關于定制數據產品的部分適用承攬合同規則,這一方向上以房屋的供給為對待給付;房屋給付的部分適用租賃合同規則,這一方向上以數據產品的定制交付為對待給付。
最后,類型融合合同,亦稱狹義的混合合同。茲舉一例分析:J互聯網公司看中K科技公司旗下L電子地圖App與其背后技術小組的潛力,遂與K科技公司簽訂有關L電子地圖App的數據流通合同,其內容包括L電子地圖App當下的1.0版本轉讓和未來5年(至5.0版本)的更新。在此例中,該合同同時包括了知識產權轉讓合同和技術服務合同,換句話說,K科技公司所為給付同時屬于知識產權轉讓和技術服務。對于此類合同原則上適用各自類型的法律規則。需要指出,此類合同在傳統民法上以混合贈與和混合合伙為典型,前者以給付原因力上的結合為特征,后者以一方當事人所應為的對待給付全部或部分取決于該當事人運用另一方當事人之給付所獲利潤為特征。回到本段上例中,J互聯網公司簽訂該合同正是出于對L電子地圖App當下以及后續發展的正向期待,如若只考慮當下版本的商業價值或者該App背后的技術潛力價值,則不會出現該合同之內容——轉讓該App現版本和未來5年更新的版本。在此意義上應當認為本例符合傳統民法上混合贈與一類的特征——給付原因力上的結合。而混合合伙的類型還需將上例改造以說明:K科技公司不擅營銷,遂K公司將L電子地圖App轉讓給擅長營銷的J互聯網公司,而J互聯網公司所負對待給付之價金并不固定,而是10年內J互聯網公司在此產品上所獲利潤的50%。在此例中J互聯網公司所應為的對待給付就是其運用K公司之給付而獲利潤的一部分。該合同實質上一部分為知識產權轉讓合同,一部分為合伙合同,是為混合合伙的情形之一。實務中符合此類特征的類型不勝枚舉,還可以考慮知識產權許可使用合同、技術服務合同等情形與合伙合同之混合,此處完全列舉難以做到也無此必要,此處之目的是指出數據流通合同可能存有類型融合合同分類之一的混合合伙之情形,以厘清數據流通合同集合中該類型合同的法律使用路徑,在此目的上以此一例為述業已足夠。
對數據流通合同歸入混合合同的各類型分析以及法律適用路徑的明晰至此告一段落,可能仍存疑問的點在于,在對數據流通合同歸入混合合同范疇時應采何種法律適用路徑的分析中所舉各例皆是“有名合同之混合”,此做法是本文為方便傳統民法理論之嵌入而刻意為之,那么是否可以作出如下推論:如若數據流通合同系屬純粹無名合同與有名合同之混合這一情形則其法律適用就不同于上述所分析之操作路徑?答案應當是否定的。事實上在傳統民法的理論中,有關混合合同的法律適用規則存在三個學說:吸收說、結合說和類推適用說,并且一般認為,這三種學說沒有任何一種可以單獨圓滿地解決混合合同法律適用的問題[15]。上述所舉各例按照不同的混合合同分類分別適用了吸收說和結合說,并沒有涉及數據流通合同系屬純粹無名合同與有名合同之混合,原因是本文認為此種情形應當適用的類推適用說在具體操作時與上述各段之具體分析路徑相似,借上述各例對吸收說和結合說的具體操作路徑進行明晰也就等同于對類推適用說的具體操作路徑進行了明晰,前后者之區別僅在“適用”和“類推適用”的論證負擔不同。類推適用說認為,法律對混合合同既未設定,故應就混合合同的各構成部分類推適用關于各典型合同所設規定[15]。基于此,倘若上述各例中出現了如不符合知識產權構成要件之數據產品控制權轉讓合同和各例中有名合同之部分進行混合的情形,那么法律適用的具體操作路徑就應當是:分析其所屬的混合合同類型以此確定法律適用系結合說或吸收說,而后對無名合同之部分進行教義學定位,找到參照適用或類推適用現有法律規則,再與有名合同部分應適用之法律按照結合說或吸收說的思路進行法律適用即可。
五、結語
數據的價值實現在于數據流通,某形態的數據與其他不同形態的數據相結合,經某種程序、算法產生的價值系多樣的,這便導致了數據流通形式的多樣性。自然地,以各存在形態的數據為標的、描述各式各樣的數據流通行為的合同也應是多樣的。本文以數據流通的不同樣態為基礎,厘清數據流通合同的各式基本類型,隨后在《民法典》視野下對數據流通合同進行了教義學分析,最終確定處于數據生產流通鏈條的各個環節的數據流通合同的體系定位。這其中有歸入有名合同范疇而直接適用具體法律規則的構成知識產權或商業秘密要件的數據產品流通合同,也有歸入純粹無名合同而參照適用或類推適用現行法律規則的各式單一典型數據流通合同,還有歸入數個合同之聯立或由不同合同之部分組成的混合合同而適用其各自應當的法律適用路徑的各式非單一典型的數據流通合同。應當指出,在數據流通合同這一合同法新興領域中,以給付特征分類處理相關法律問題是目前世界通行之做法,原因不外乎在于數據本身的無形性、動態性導致的數據流通形態的多樣化,這也就意味著不存在某一類合同類型可以天然地囊括數據流通合同的所有樣態。如此做法,一方面通過數據流通合同的給付特征為依據,采取分類處理的思路將之教義學歸入現行法律體系,由此激活作為私法基本法的《民法典》的規則,使其積極回應新時代、新關系亟待法律調整的問題;另一方面及時發現現行法律規則的不足,嘗試解釋適用現行法律規則,使現有合同法力量介入調整的同時給未來專門立法尋找方向、留下啟示。
注釋:
①IBM將大數據概括為4個“V”,即數據量(Volume)大,數據形態多樣(Variety),數據處理速度(Velocity)快,數據價值(Value)密度低。
②參見2022年《數據基礎制度意見》:“根據數據來源和數據生成特征,分別界定數據生產、流通、使用過程中各參與方享有的合法權利,建立數據資源持有權、數據加工使用權、數據產品經營權等分置的產權運行機制,推進非公共數據按市場化方式‘共同使用、共享收益’的新模式,為激活數據要素價值創造和價值實現提供基礎性制度保障。”
③“合同標的”,學說一般指給付,但《民法典》第470條規定的標的指標的物。參見崔建遠:《合同法》,北京:法律出版社,2021年,第七版,第51頁。故本文“合同標的”一詞與《民法典》含義保持一致。
④參見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法院(2018)京0108民初13661號民事判決書;北京市互聯網法院(2019)京0491號民初6694號民事判決書。
⑤參見北京知識產權法院(2016)京73民終588號民事判決書;四川省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2021)川01民終13075號民事判決書;2014年Facebook收購WhatsApp一案。
⑥目前對于數據資源權益屬性的問題沒有實體法依據,學界也眾說紛紜。限于其價值的抽象性、依附于載體而不獨立、強流動性等特性,其難歸于傳統民法上的權利客體或財產。但學界已基本達成共識的是,數據控制者對于自身控制的數據享有特定的利益,本文認為這種利益包括受到法律保護、可交易獲利等。參見梅夏英:《數據的法律屬性及民法定位》,載《中國社會科學》2016年第9期,第164-183頁。
⑦參見《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第3條第七項:“本法所稱的作品,包括以下列形式創作的文學、藝術和自然科學、社會科學、工程技術等作品:……(七)工程設計圖、產品設計圖、地圖、示意圖等圖形作品和模型作品。”
⑧參見北京知識產權法院(2019)京73民終1270號民事判決書;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2021)京民申3995號民事判決書。
⑨參見最高人民法院(2011)民申第396號民事判決書。
⑩這樣的做法也符合《民法典》第878條第二款對技術服務合同這一概念區分與承攬合同、建設工程合同的規定。
B11參見最高人民法院(2011)民申第396號民事判決書。
B12《合同法》第356條第一款規定:“技術咨詢合同包括就特定技術項目提供可行性論證、技術預測、專題技術調查、分析評價報告等合同。”
B13《合同法》第358條規定:“技術咨詢合同的受托人應當按照約定的期限完成咨詢報告或者解答問題:提出的咨詢報告應當達到約定的要求。”
B14需要說明的是,在這一問題上學界尚沒有形成統一意見,本文立場采王澤鑒先生、崔建遠教授等人的意見。參見崔建遠:《合同法》,北京:法律出版社,2021年,第七版,第17頁;王澤鑒:《債法原理》(第二版),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139頁。
B15Helmut Heinrichs,a.a.o.,305,Rdnr.40.轉引自高潤恒:《保理合同中的應收賬款債權轉讓研究》,清華大學法學院2006年法學博士學位論文,第2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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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gmatics Attribution of Anonymization of Data Sharing Contract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Civil Code
HOU Haoliang
(College of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Nanjing University of Aeronautics and Astronautics, Nanjing, Jiangsu 211106, China)Abstract:Data sharing contract refers to the contract that involves the exchange and combination of data in different forms among different individuals in the whole chain of data production, processing and use. In the large collection of data sharing contracts, one is often confronted with various types of contracts based on complex and variable data flow patterns. At present, it is a common practice in the world to categorize and deal with the related legal problems according to the characteristics of prestation. Based on this, this paper discusses the classification of data sharing contracts and the corresponding doctrinal position in the perspective of the Civil Code from the standpoint of interpretive theory. According to the dogmatics analysis of the existing legal norms, it is relatively appropriate to position the data sharing contract as a whole under the category of innominate contract, basically because it belongs to a new type of contract outside the meaning of the existing rules designed by the legislator. While respecting the legislator’s original intention, such an approach can also activate the existing norms of China’s Civil Code through the legal application of the rules of the innominate contract, in order to solve the legal difficulties related to contract law in the field of data sharing.
Key words:data sharing contracts; Civil Code; legal dogmatics; innominate contracts